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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天台 ...

  •     连江安中教学楼的空调终于开了。

      头顶的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整间教室从冷库里慢慢解冻,靠窗那排桌面上凝了一整个星期的白汽开始消退,留下细小的水痕沿着木板纹路慢慢蒸发。

      学生们不再缩着脖子搓手了,有人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桌角,露出被裹了一路的脖子。

      秦泊淮把那件厚毛衣换成了薄毛衣,搭了一件外套,坐在靠窗的位置。

      杜仲坐在他旁边,黑色棉服拉链拉到了胸口的位置,帽子翻下来搁在椅背上。

      他低头做题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小截,在温热空气里,那一小片皮肤上细小的绒毛被光线照得微微泛着光。

      中午吃完饭杜仲合上餐盒盖子说了一句:“今天晚自习结束你等我一下。”

      秦泊淮正在擦筷子,闻言没有问“等什么”,只说了一句好。

      这不是第一个杜仲让他等他的时候,但今天杜仲说“等我一下”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没有“一起走”那么平,也没有“我有话跟你说”那么重,介于两者之间,像一颗刚好被温热的鹅卵石搁进了旁边等待的掌心。

      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尽,灯一盏一盏暗下去,秦泊淮坐在座位上没动,翻着面前一本政治笔记,余光里杜仲正在把最后几本书装进书包里。

      他没有催他,等杜仲拉上拉链站起来的时候他才合上笔记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杜仲没有往校门的方向走,他往左拐了,朝着操场那边。

      秦泊淮跟在他后面,冷风迎面灌过来,把白天积攒的那点暖意很快吹散了。

      操场上没有人,路灯的光把塑胶跑道照成一层浅淡的橘色。

      杜仲穿过操场走到教学楼侧面那扇铁梯前面,铁梯是外挂的,锈迹斑斑,通往楼顶天台。他回头看了秦泊淮一眼:“上去坐一会儿。”

      铁梯的台阶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像旧铁皮被反复弯折后的余音。

      秦泊淮跟在杜仲后面往上爬,夜风从楼梯间的缝隙里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往后扬。

      爬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杜仲推开天台的门走了出去。

      天台很空。水泥地面被夜露浸过一层,泛着暗沉的光。

      四周没有护栏,只有一道半人高的矮墙,齐到成年人的膝盖上方。

      杜仲走到矮墙边沿坐下来,腿伸出去悬在边缘,书包搁在脚边,偏过头看着远处。

      秦泊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

      这座小城的夜景在他们脚下摊开。连江不大,从高处看下去能数清几条主街,灯光稀稀落落的,不像大城市那样连成一片,更像随手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亮片。

      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把天际线压成一道不规则的轮廓。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穿过整片空旷的校区灌进天台边缘,经过两个人的衣摆时带走了一层刚积起来的温度。

      “我有时候会上来坐,”杜仲的声音在风里比平时轻一些,“以前一个人来的时候觉得这里很空,现在两个人来也觉得空,但不一样了。”

      秦泊淮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着杜仲的侧脸,路灯的光从天台边缘斜照过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鼻梁的线条在光线里被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你以前一个人来的时候在想什么?”秦泊淮问。

      杜仲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某栋亮着灯的居民楼上,那栋楼隔得远,窗口的光被风削成一小粒一小粒的亮点:“在想以后去哪里。想远了就回神了,站起来下楼回去睡觉。”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现在坐在这里的时候不会想那么远了。”

      风又吹了一阵,杜仲偏过头来看着秦泊淮,月光和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眼底落了一层细碎的光点:“我现在坐在这里的时候,想的是你。”

      秦泊淮坐在他旁边,背靠着矮墙的边沿,那一侧的风被墙挡住了,但还是有气流从他身侧绕过去,带着夜露和尘土的气味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再从另一侧消散在暗处。

      他偏过头看着杜仲,两个人的目光在距离很近的地方碰在一起:“你跟我说的这句话,我听完会当真。”

      杜仲没有移开目光:“我就是要你当真。”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说“今天降温”一样平,但后面那句话接上来的时候尾音落下去之前微微收了一下,像是把剩下的半句咽回去了,只留了这五个字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秦泊淮看着他的眼睛,在稀薄的路灯光线里,那双眼底倒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和头顶几颗被城市灯光冲淡了的星。

      他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很自然地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里,掌心朝上:“那我先跟你说一件事。”

      杜仲低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没有碰,等他自己说。

      秦泊淮说:“我那天在错题本2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杜仲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伸过去碰一下那只手掌又停在半路。

      “我知道。”他说。

      秦泊淮说:“你知道?”

      杜仲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没有否认:“我那天看到了。写名字的那页纸,背面透过来了一点铅笔的印子,我翻过来看了一眼。”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他们呼出的白气吹散了。

      然后秦泊淮说:“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写的不只是一个名字。”

      杜仲低着头,看着秦泊淮放在矮墙上的那只手,他慢慢把手伸过去,先是指尖碰了一下秦泊淮的掌心,然后整只手掌落了上去。

      他的手比秦泊淮的凉一些,像是刚才一直被夜风裹着没有放进口袋里暖过。

      秦泊淮没有握紧他,只是让他的手掌贴着自己的掌心。

      “你写名字的时候,我看到了。”杜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带走,“然后我在那页纸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我’字。写在纸的背面,你翻开才能看到。”

      秦泊淮低头看着两只并排搁在矮墙上的手,他把手指收拢了一下,把杜仲的手扣住了一半:“那你现在告诉我了,我就不用翻开了。”

      杜仲把手指收紧了,完整地扣住了他的。

      他们坐在天台的矮墙边沿,手交握着放在那道窄窄的水泥面上,夜风从他们面前吹过去,往更远的南方去。

      远处的灯光像被稀释过的星子一样铺散在暗色里,有一盏灭了,又有一盏亮起来了,像是有人在轮流数着这座小城的呼吸。

      秦泊淮偏头看着身边的人。杜仲的侧脸被月光和路灯的光映着,嘴角那道弧度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收着的,是松弛的。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一个一个亮起来的窗,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一个人数它们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手拉了一下秦泊淮的胳膊。

      秦泊淮借着他的力站起来,两个人在天台的门口短暂地并肩站了一下。

      杜仲伸手推开了那扇铁门,冷风从楼道里涌上来。

      秦泊淮跟在他后面往下走,铁梯在他的脚步声下发出规律的细响,前面的人走得不快,他也没有加快步伐跟上。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级台阶的距离,但那个距离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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