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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冻手 ...

  •     十一月中的连江,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秦泊淮早上推开门的时候,阳台栏杆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手指按上去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边缘很快被体温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黄葛树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被草草勾勒的铅笔画。

      楼下巷子里有声音,有人往水盆里倒了热水在冲门前的台阶,白色蒸汽升起来又很快被冷空气吞没。

      秦泊淮到教室的时候杜仲已经在了。

      他在翻英语笔记,翻页的手指关节泛着不太正常的红,指甲边缘有一层淡紫色,像是被冷空气浸透了还没有缓过来。

      他握笔的时候指节蜷曲着露在外面,皮肤表面绷得很紧,指尖那截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秦泊淮坐下来的时候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

      杜仲正在写一个单词,写到一半笔尖停住了,像是手指不太听使唤,他又重新落笔把那笔划写完。

      秦泊淮没有说什么,把书包放好,翻开课本。

      但他注意到杜仲今天写字的速度比平时慢,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会有一个半拍的停顿,像是指尖在等待关节暖起来,但暖气一直没来。

      第二节课课间秦泊淮出去了一趟。他去了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副绒线手套。

      普通的深灰色,没有什么花纹,但内侧有一层薄薄的加绒,摸起来比外面看着暖。

      他付钱的时候老板说要不要再来一副换着戴,他说不用,一副就够了,然后攥着那副手套走回教室。

      经过水房的时候他把手套放进外套内袋里暖了一下,手伸进去贴着布料,等绒线带上了一点体温才走进教室。

      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杜仲正在做题,头也没抬。

      秦泊淮坐下来,把那副手套拿出来放在桌角,没有递过去,也没有解释。

      杜仲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在那副手套上停了一下。他没有问,也没有拿。

      两节课过去了,那副手套还搁在桌角原处,像是主人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把它收起来,或者只是决定暂时不碰它。

      午休铃响的时候秦泊淮照例站起来要去食堂。

      他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桌角——那副手套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没有偏头去看杜仲的手,但他知道手套被拿走了,因为他走之前余光里那一片深灰色不见了。

      他端着两个餐盒回来的时候杜仲已经坐好了。

      秦泊淮坐下来把餐盒推过去的时候,看见杜仲正在用左手拿筷子,右手搁在桌面上——右手上戴着那副手套,深灰色的绒线裹着他的手指,指尖处空了一小截,露出来的指腹泛着刚回温之后那种浅浅的粉红色。

      杜仲用左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动作比平时慢一些。

      秦泊淮没有问你怎么不摘下来吃饭,也没有说戴着不方便就摘了。

      他把自己的饭盒打开,也开始吃了。

      两个人各自低头吃饭,桌角那只保温杯还是被推到了中间,但今天谁也没有主动去拧盖子。

      秦泊淮吃到一半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杜仲搭在桌沿的右手,那副手套的边缘贴着他的腕骨,绒线的颜色衬着白衬衫的袖口,有一点突兀。

      但杜仲没有摘,他戴了一整个午休,下午上课的时候也戴着。

      英语老师走到他旁边看他的笔记时,他翻页的动作隔着绒线显得笨拙了一些,但他还是没有摘下来。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开始飘细小的冰粒。

      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是有人从高处往下撒了一把极小的沙子。

      教室里有人小声说“下雪了”,但仔细看又不像雪,是那种半融不融的冻雨,落在地上就化开了,在路面上留下一层深色的湿痕,像被稀释过的墨汁。

      秦泊淮写完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的时候,余光注意到杜仲把手套摘下来了,搭在桌沿,低头在揉自己的指尖。

      可能是闷了一整个下午之后需要透透气,也可能只是手指活动了一下。

      然后他又把手套戴了回去,动作很自然,像已经习惯了手掌被绒线包裹的那种触感。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

      冻雨还在下,秦泊淮和杜仲都把外套帽子翻了起来,但雨丝还是往脸上扑,冰凉细密地扎着。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几步,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被脚步踩碎了又重新聚拢。

      杜仲走在秦泊淮右手边,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绒线手套的边缘从口袋边沿露出一线深灰。秦泊淮看着那一线颜色,没有开口。

      回到安居街的时候杜仲在黄葛树底下停了一下。

      秦泊淮也停了。

      杜仲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副手套还戴着,他用左手把右手的手套摘下来,叠了一下递给秦泊淮:“还你。”

      秦泊淮接过来的时候感觉绒线上还留着一点余温,很淡的,像是体温刚刚开始退散。

      杜仲转身进了巷子,锈铁门在他身后合拢。

      秦泊淮站在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副手套。

      绒线表面被体温焐过之后有一种微妙的柔软,跟他买的时候摸到的那种全新的触感不一样。

      他站在树下把手套翻过来看了一眼——内层的加绒因为被戴了一整天而微微压平了一些,留下了手指形状的浅痕,像一枚短暂的、只有绒线能记住的印记。

      他把手套放进口袋里,然后上楼了。

      回到301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把那副手套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指腹那一截露在外面没有被绒线覆盖,所以手套内侧对应指尖的部分没有留下太多温度。

      但掌心那一块区域的绒线明显比别处暖和,像是一整天的体温被储存在了那团纤维里。

      他把手套握在手里合了一下掌,感觉到那一小团余温正在缓慢地不容挽回地散去。

      他没有做任何事去留住它,只是把双手交握着,让那层正在变淡的温意均匀地覆盖他的掌心,直到最后一点温度也被空气吞没。

      然后他把手套叠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躺下来之后他面朝着天花板,窗外的风把黄葛树光秃的枝桠吹得轻轻晃动。

      他在黑暗里想了一件事——那副手套今天被一个人戴了一整个白天,从午休开始一直戴到放学。

      那人用它翻页、写题、拿筷子,隔着绒线触碰过桌面上所有的东西。

      它记得今天白天所有被触碰过的事。

      秦泊淮闭着眼,把那副手套的触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绒线的纹理,指尖处空出来的一小截,掌心那一片被焐暖的区域。

      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去留住它,因为明天早上那副手套还会被放回他的桌角。

      他会接过来,然后继续戴着去上课。他在那个想法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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