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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确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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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第二周,连江安中教学楼里的暖气还没开,但走廊尽头的热水机前排起了长队。
课间的时候学生们端着各式各样的杯子,缩着脖子等水烧开,呼出的白气在头顶聚成一团模糊的雾,像一锅被冻住的蒸汽。
秦泊淮也拿着保温杯站在队伍里。
他前面隔了三四个人,江逾白正蹲在墙角翻一本英语单词册,嘴里念念有词,像在默背什么。
他听见秦泊淮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朝他扬了扬手里的单词本:“你那份近义词辨析我快背完了,第三页还有没有新的?”
秦泊淮说:你背完了我再整理一份新的。”
江逾白头也没回地竖了个大拇指,又低下头继续翻他的单词册了。
队伍往前移了两步。热水机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水烧开了,有人拧开杯盖接水,蒸汽腾起来把那人整张脸都裹了一层白。
秦泊淮接完水往回走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碰见了杜仲。他正靠在窗台边,手里没拿杯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扇窗子没关严,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着。秦泊淮走过去的时候他站直了。
“热水接好了?”杜仲问。
秦泊淮说接了。
杜仲点了点头,跟他并排往教室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两个人都自然地往同侧避了一下又恢复同步。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杜仲先推开门,侧身让了一下,等秦泊淮走进去才跟着进来。
秦泊淮注意到他侧身的时候手扶在门框上,等秦泊淮走过去他才放手。
一个很小的动作,但秦泊淮在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那个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杜仲扶着门框侧身的样子,像是习惯性替人挡着什么。
上午课间江逾白从前面转过身来,把一本卷了边的英语完形填空放在秦泊淮桌上:“第四篇最后那个空,我选了B,答案是C。你帮我看看解析是怎么说的。”
秦泊淮接过来扫了一眼,把原文和选项指给他看:“B的代入之后上下文逻辑断了,C是固定搭配,后面接那个介词。”
江逾白看了两秒,然后拿回本子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在页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像是记下了这个搭配。
午休铃响的时候秦泊淮照例去打饭。他端着两个餐盒走回教室,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人已经散了大半,后排还剩几个趴着补觉的。
杜仲还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题集,但他没有动笔,手搁在桌面上,像是在等秦泊淮回来。
秦泊淮坐下来把餐盒推过去的时候,杜仲看了一眼餐盒里今天的菜色,没有立刻拆筷子。
“今天有莴笋。”
秦泊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盒,确实有莴笋。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莴笋炒得脆,调味偏淡,但有一股清甜。
杜仲说:“奶奶说莴笋补钾,换季的时候多吃。”
秦泊淮嚼完嘴里的那口咽下去:“你也要多吃点。”
杜仲点了点头,也开始吃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杜仲的餐盒先见了底。
他放下筷子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推到秦泊淮那边。
秦泊淮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看见杜仲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眼神比平时散一些,像是午后的困意刚好漫上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来,像是想起什么:“你晚上一般几点睡?”
秦泊淮说十一点左右。
杜仲点了点头,没有解释为什么问,转回去继续看窗外了。
秦泊淮在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起来之前偏头看了杜仲一眼。
他已经趴下来了,脸朝外,侧脸压在交叠的胳膊上,呼吸很轻,睫毛在颧骨上方的皮肤上投下一道细密的阴影。
教室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那侧桌面上,把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微微泛着暖色。
秦泊淮看了大概两秒,收回目光,没有出声叫醒他。他把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了杜仲的椅背上。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的时候,秦泊淮路过江舟的办公室。
门开着,江舟正在收拾教案,看见他经过叫住了他:“杜仲最近状态怎么样?”
秦泊淮停在门口:“挺好的,数学进步很大,上次月考他总分进了年级前十。”
江舟点了点头,把教案放进文件袋里:“你跟他在一起,他比以前稳了不少。”
秦泊淮站在门口没有接话。
江舟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朝他笑了一下:“天冷了,你们俩都记得多穿。”然后拿起文件袋走了。
秦泊淮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几秒,也转身往楼梯口走了。
那天晚上秦泊淮做完作业之后没有立刻躺下。
他坐在301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题集,但写了三篇之后笔停了。
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茶几上那盏旧台灯亮着,光落在他手边的纸面上,把纸页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在写题,也没有想题。他只是坐着,笔尖停在纸上,慢慢洇开一小片蓝黑色的圆点。
他在想杜仲。
今天他靠在窗台边等他接完水回来的样子。今天他侧身替秦泊淮挡着门框的动作。今天他说“莴笋补钾”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降温”一样平。
他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睡着的时候,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那道阴影,呼吸的节奏,后颈那一小片被日光照暖的皮肤。
秦泊淮低头看着笔尖下那一小片洇开的墨点。
他把笔放下,背靠着沙发垫子,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不是好奇,不是亏欠,不是什么“想帮他”。
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明确、更具体的东西。
他想靠近杜仲,想每天看到他,想把桌角那本空白笔记本写满。
看到杜仲走在前面的时候会想追上去并肩,看到杜仲低头做题的时候会想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看到他吃饭的时候低头吃得很慢时,会想伸手把他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这些念头不是突然出现的,是日积月累地堆起来的。
从包子开始,从绿豆汤开始,从南屏的水光和桂花的气味开始,堆到现在,堆到了一个他再也无法假装“只是同桌”的高度。
他坐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线在他手边移了几寸。
然后他坐直了,把茶几上那本空白的笔记本拿过来翻开封面,在“错题本2”下面那行空着的位置,拿起笔写了自己的名字:秦泊淮。
写完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笔迹,干透了,稳稳地印在纸面上。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角,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站在阳台上喝了一口。
冷空气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他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他把水喝完,回去关了灯躺下。
面朝着那面薄墙的时候,隔壁很安静。
但他知道杜仲就在墙的另一侧,可能醒着也可能睡着了,可能在写题也可能在想别的事。
这些他都还不知道,但都不急。
他闭着眼想着明天早上的桌角会有一只塑料袋,白色的,里面装着包子,被谁揣着走了十分钟的路,一路护着不让它们凉掉。
他想着这件事的时候觉得整间屋子都比刚才暖了半度,也许是他自己的体温在升,也许是别的原因。
他在那个念头里慢慢合上了眼。
窗外的风还在响,黄葛树光秃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在窗玻璃上投出一道细长摇晃的影,像一面旗在收帆的船上被风吹着,缓慢而均匀地摆动,像是整条街都在替他确认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