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学回来读高三》天青露

16、降温

　　十一月的第一周，连江断崖式降温。

　　前一天还能穿薄外套出门，第二天推开门的时候冷风直接灌进领口，像有人往衣服里塞了一把碎冰。

　　秦泊淮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黄葛树几乎光秃了，剩下的几片叶子蜷缩在枝头，颜色从枯黄变成了焦褐，风一吹就抖。

　　他去翻了一件厚毛衣套上，是奶奶织的那件深蓝色的，领口和袖口织了一圈白色花纹，羊毛线贴着皮肤有一点扎，但很暖。

　　他下楼的时候杜仲已经站在巷口了，换了一件黑色的棉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秦泊淮走到他旁边：“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件？”

　　“去年。”杜仲把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下巴，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像一小块被冻住的呼吸，“奶奶说今年会比去年冷，让我翻出来穿上。”

　　两个人往学校走的路上，风从正面灌过来，把他的刘海吹得往后扬，露出整片额头。

　　秦泊淮走在他旁边，外套的口袋里攥着一只温热的保温杯——他出门之前把昨晚煮好的姜枣茶装进去了，杜仲前几周教他的方子。

　　到了教室坐定之后，秦泊淮把保温杯放在桌角：“姜枣茶，昨天煮的，尝尝是不是你那个味道。”

　　杜仲看了他一眼，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说：“姜放多了半片。”

　　“第一次煮。”

　　“下次少放半片。”

　　秦泊淮把保温杯收回来也喝了一口。确实比杜仲以前带来的那种姜味冲了一点。但还能喝，暖到胃里的时候不觉得辣，只觉得很实在。

　　那天中午杜仲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新的笔记本。

　　深蓝色的封面，翻开之后里面的纸页是空白的，边角裁得整齐，像是刚买不久。

　　他翻到第一页，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错题本2。”他把它放在两张课桌的交界线上。

　　秦泊淮看着那个“2”字：“第一本写满了？”

　　杜仲说：“没有。这本是给你留的。”他翻开第一页，手指在空白纸面上按了一下，“以后你写的那些解题思路，不用撕草稿纸了，写在这里面。”

　　秦泊淮低头看着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封面上“错题本2”四个字旁边没有写名字。

　　“……这是给我的？”

　　杜仲已经翻开数学题集了：“一人一本，互相看。”

　　秦泊淮把那本笔记本拿过来翻了一下，纸张厚度适中，铅笔写上去不会透到背面。他合上放回自己的桌角：“那我今天就开始写。”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江逾白从前排转过来：“周末去不去看银杏？镇北那片银杏林黄透了，再不去就掉光了。”他趴在秦泊淮桌边，“我哥说这周末天气好，适合出门。”

　　秦泊淮看了一眼杜仲。杜仲正在写英语完形填空，笔停了一下，说：“周六下午补习班。周日上午可以。”

　　江逾白说那周日早上九点，老地方见，说完又转回去了。

　　周日早上九点秦泊淮下楼的时候杜仲已经推着那辆旧自行车等在巷口了。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薄羽绒服，帽子翻起来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眼睛。

　　秦泊淮走过去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江逾白说直接去镇北那片林子碰头，他骑车先走了。”

　　两个人骑着车往镇北走。路两旁的树已经落尽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色的天空，像一幅被省去所有细节的简笔画。

　　风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冷，吹在脸上有一种干燥的、磨砂纸一样的触感。

　　秦泊淮坐在后座上，手扶着杜仲的腰侧。隔着羽绒服的厚度他几乎感觉不到衣料底下的温度，但扶着的那只手没有收回。

　　银杏林在镇北一座小山坡的脚下。秦泊淮从后座上跳下来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整片林子被金色铺满了，树冠、地面、风里飘着的——全是那种金黄色的扇形叶片，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像一整片被揉碎了又聚拢起来的日光。

　　阳光从枝桠间筛落下来，把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都照得通透发亮。

　　江逾白已经站在林子入口了。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在抬头看一棵特别高的树。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好看吧？每年就这两周，过了就没了。”

　　他转身往林子里走，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每走一步都像踩碎一小片薄脆的秋光。

　　秦泊淮和杜仲跟在他后面走进林子。杜仲走在前面几步，秦泊淮跟在他身后。

　　银杏叶落在杜仲的肩膀上、帽子上、书包带子上面，他没有去拍，好像也不介意让它们多留一会儿。

　　秦泊淮伸手把他帽子上的那片叶子拈下来，杜仲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但放慢了脚步等他走到自己旁边。

　　三个人在林子里没有待太久。风又大了一些，把枝头的叶子成片成片地吹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江逾白拍了几张照片，说“够发朋友圈了”，然后带头往外走。秦泊淮和杜仲跟在后面，走出银杏林的时候秦泊淮回头看了一眼。

　　整片林子都被那层金色笼罩着，像一枚被时间泡透了的琥珀。风还在吹，叶子还在落。

　　他们骑车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车轮胎碾过铺满落叶的路面，发出连绵的、细碎的脆响，像一条流动的河，把一整个秋天卷在车轮底下缓缓咽下去。

　　秦泊淮的手还扶着杜仲的腰侧，这一次他感觉到那层羽绒服底下有温度透出来了——不是什么剧烈的暖意，只是一点稳定的、持续的温，从他掌心覆盖的那一块慢慢往手指的方向扩散。

　　像一只看不见的暖炉贴在那里，不烫，但一直燃着。他不打算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