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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这不是同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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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葛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被风刮得哗哗响,像是最后一茬还没说完的话。
秦泊淮换了一件更厚的外套,深灰色的,拉链拉到顶。
杜仲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帽绳垂在胸前,被风一吹就往一边飘。
两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肩膀偶尔会碰到。
谁也没有躲开。
周五那天,杜仲在午休时接了一个电话。
他走到走廊尽头去接的,回来的时候表情跟出去之前没什么变化。
但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打开餐盒。
秦泊淮问了一声:“谁打的?”
杜仲顿了一下:“我爸厂里的人,说他又换了地方。”
那天傍晚秦泊淮回301之后,在茶几前面坐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想做点什么。具体的,能帮上忙的。
周二中午他趁着午休去了一趟镇上。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杜仲桌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镇上有个补习班,周末有数学强化课,免费的,我帮你报了一个名额。”
杜仲正低头翻书,闻言动作停了。
他看了看那个信封,没有伸手拿。
“……你帮我报了名?”
“嗯,我看过课表,周六下午,不耽误其他安排。”
杜仲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从信封上移开,重新落到书本上:“我没让你帮我报。”
语气不算重,但比平时硬了一点。
秦泊淮感觉到了那层硬:“免费的不去白不去。”
杜仲把信封推回来了。
“我不去。”
“为什么?”
“我不需要你帮我安排这些。”他把信封推到秦泊淮那边,“这次报班,下次是什么?”
他说完站起来,端着保温杯去走廊接水了。
秦泊淮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信封还搁在两张桌子的交界处,他拿起来拆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资料,又放回自己桌肚里了。
那天下午两个人没有怎么说话。
上课的时候各写各的笔记,课间也没有主动开口。
沉默跟前几周不一样——不再是疏远,而是中间多了一层薄薄的、脆的东西,碰一下会响。
晚自习结束,两个人还是一起走的。
但路上的话比平时少。
走完那条五分钟的路,杜仲在巷口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是故意不给你面子。”
秦泊淮站在黄葛树底下看着他:“我知道。”
“我只是……”杜仲停了一下,“我不习惯别人替我安排好。”
他转身走进巷子里,锈铁门在他身后合上。
秦泊淮站在那棵树下,巷口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中午,杜仲先开口了。
他推过保温杯,盖子拧松了,热气的白烟升起来。
“今天不是绿豆汤。”
秦泊淮接过去喝了一口,是姜枣茶,甜味淡,姜味足,从舌头一路暖到胃里。
“你昨晚说的那句,”秦泊淮放下杯子,“‘我不习惯别人替我安排好’,我记住了。以后做之前先问你。”
杜仲正在拆筷子的包装,闻言动作没有停:“……嗯。”
他拆开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我不是不需要你。”
秦泊淮等着他往下说。
“我怕的是你哪天帮够了觉得累,就不帮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秦泊淮,目光落在餐盒里那道菜上。
秦泊淮听完之后说:“那你试试看我会不会累。”
杜仲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夹菜了,但秦泊淮看见他嚼完那口菜之后咽下去之前嘴角压了一下又松开了。
放学的时候经过后街拐角,江逾白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
“你俩今天终于说话了?”
他靠着门框,语气松散。
秦泊淮看了杜仲一眼,又转回来看江逾白:“一直说话。”
“那昨天怎么我看你一整个下午都撅着个嘴,像谁欠你两块钱一样。”
江逾白嗤了一声,转身进花店去了,厚重的帘子在身后落下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之后杜仲开口说了一句:“你说的那件事。”
秦泊淮偏头看他。
“我后来想了一下,周六下午应该有空。”
秦泊淮走在他旁边:“名额给你留到周五。”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昨天的事。
但那天晚上秦泊淮坐在301沙发上的时候,茶几上那个信封已经不在他桌肚里了。
被拿走了。
周六下午秦泊淮没有别的事。
他坐在301的阳台上看书。
两点过十分,楼下巷子里传来锈铁门开关的声响。
他站起来往下看了一眼——杜仲从门里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他往镇上的方向走了,步伐不算快但很稳。
秦泊淮坐回椅子上继续翻那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他没有跟着去。
他说了名额留到周五,杜仲拿了,剩下的事不归他管。
下午四点半,秦泊淮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巷口那边远远走过来一个人。
杜仲回来了。步伐还是那个节奏,但秦泊淮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肩膀比出门时松了一点点。
这点变化很小,小到站在三楼往下看差点看不出来。
但他看出来了。
傍晚秦泊淮下楼倒垃圾的时候,杜仲站在副食店门口。
他手里拿着那叠补习班的资料,已经被翻过了,页角微微卷起来。
“讲得还行。”
杜仲把资料卷成筒状握在手里,语气平平的。
“第三道例题的方法比我之前用的快,抄下来了。”
秦泊淮把垃圾袋扔进巷口的垃圾桶里,走回来说:“那下周还去吗?”
杜仲低头看着那卷资料:“应该去。”
两个人站在副食店门口各自看了一会儿街面上正在暗下去的天光。
杜仲忽然说:“你下午一直在家?”
秦泊淮说在阳台看书。
杜仲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锈铁门走进去。临关门的时候偏过头来:“奶奶晚上煮了醪糟,你下来喝一碗。”
秦泊淮说好。
那碗醪糟他是在杜仲家的厨房里喝的。
奶奶盛了两碗,一碗给他一碗给杜仲,自己回里屋看电视剧去了。
醪糟是热的,糯米粒在淡黄色的汤水里沉浮,面上飘着几粒枸杞。
秦泊淮喝了两口,甜味不重,酒味更淡,暖意从食道一路滑到胃里。
杜仲坐在他对面低头喝着,喝了几口之后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打开。
是补习班上发的练习题的复印件,边角还有他刚做的批注。
“这道题我做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
他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到秦泊淮面前。
秦泊淮低头看了看那道题的题干,是一道数列求和。
他放下碗拿过杜仲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开头两步:“从这里开始,换一种分组方式。”
杜仲偏过头来看,看了几秒之后接过了笔,接着往下写。
秦泊淮在旁边喝醪糟,没有出声打断他。
杜仲写完最后一个等号之后把笔放下,没有抬头,看着纸面说:“你下次要帮我报什么东西,先告诉我。”
秦泊淮端着碗说:“好。”
杜仲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里。
喝完醪糟秦泊淮站起来要上楼,走到门口的时候杜仲叫了他一声。
他回头。
杜仲站在厨房门口,身后的灶台亮着一盏小灯,把他的轮廓拓成一幅剪影。
“下周降温,记得加衣服。”
秦泊淮站在门框里:“你也是。”
他推开锈铁门走出去的时候,晚风迎面扑过来。
巷口的黄葛树在风里响着,那些还挂在枝头的叶子发出细碎密集的声响,像在倒数着什么。
他上楼进了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片刻。
站了一会儿之后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到茶几上,坐着把那杯水慢慢喝完。
绿萝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绿着,新长的那片叶子已经舒展开了。
秦泊淮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支杜仲上次落下的笔。
拿起来放在手心掂了掂,笔杆上那一小块咬痕还在,像是从那天之后就一直没有被人拿走,安静地等在原处。
他把笔放回绿萝旁边,起身去洗漱。
躺下来之后他想了一下这个周六下午。杜仲从补习班回来的时候肩膀松了一点点。
做数列题的时候卡住之后没有自己死磕,转过来说“这道题我卡住了”。
喝醪糟的时候碗沿映着他低垂的眼睫,灯光落在上面,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方铺成一道极细的弧线。
秦泊淮侧过身面朝着墙壁。他想,这个人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让渡那些他从来不让别人靠近的部分。
那些部分很小,藏在细节的背面——因为藏得太深,所以只有一直在旁边的人才能察觉到。
窗外的风又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他在那阵安静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