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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叠纸 ...

  •     那封信之后的几天,杜仲恢复了正常——但他身上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很厚,像秋天早晨水面上的那层薄雾,阳光一出来就散了,但重新聚回来也很快。

      他还是每天早上把包子放在秦泊淮桌上,午休的时候推开保温杯,晚自习结束等秦泊淮一起走回安居街。

      但秦泊淮注意到他翻那本《中国海洋图志》的次数比之前更频繁了,有时候隔天翻一次,有时候每天都会翻开,翻到某页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合上,再放回桌肚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书页里的什么东西。

      那个书签也从三分之一处慢慢移动到了接近一半的位置,像是有人在沿着同一条路慢慢往前走。

      周四傍晚放学的时候杜仲说想骑车去一趟南屏。

      秦泊淮说好。那天下午的光线比前几天更薄一些,杜仲骑车的速度也比平时慢,像是并不急着到达,只是想在这段路上待久一点。

      秦泊淮坐在后座上,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贴在身上又放开。

      田野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暮色里站着,茬口露出地面,被斜阳照成一片均匀的暗黄色。

      他们到达堤坝的时候夕阳正好挂在水面尽头上方,把整片南屏海烧成了一片流动的碎金,比任何一次去的时候都要亮,像是水底有一面镜子刚被擦干净了。

      杜仲在堤坝上坐下来,秦泊淮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已经不需要刻意计算了,刚好够风从中间穿过去,但不会再让人觉得那是距离。

      “那封信里他还说了一件事,”杜仲看着水面说,“说他今年生意好了一些,想把之前欠的债还一部分。他说如果还完了,以后就能经常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尾音没有落下,而是被晚风接走了,散在水面上那些碎金中间。

      秦泊淮坐在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杜仲沉默了一会儿:“他每次写信都是这么写的。他从来没做到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怨怼,像在陈述一条自然规律——冬天会冷,信会来,人不会回。

      秦泊淮没有接“他会做到的”之类的安慰,他坐在杜仲旁边,把那句话放在两个人之间,让它落在地上,跟堤坝上的碎石和草叶并排放着,不需要被反驳,也不需要被消化。

      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的时候把杜仲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手指从额前掠过时带出一道很轻的影子,在夕阳里被拉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原状。

      “你以后想做什么?”杜仲问。秦泊淮想了想,目光落在那片被夕阳染透的水面上:“以前没认真想过。从平江退学的时候我只知道我不想走我妈铺好的路,但不知道我想走哪条。现在好像开始有一点轮廓了,还不清楚是什么形状,但那个方向比以前清楚了。”

      杜仲偏头看了他一眼:“是什么方向?”秦泊淮说:“跟海有关的。”

      杜仲没有接话,但他偏过头来看了秦泊淮一眼,那一眼比平时多停了一拍,像是水面上的风忽然小了那么一下。

      回去的路上天色暗得很快。从南屏到安居街那段砂石路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和远处镇上的灯光在路面铺一层淡薄的亮度。

      杜仲骑得比来的时候慢,秦泊淮坐在后座上感觉到风变凉了,灌进外套领口的时候带着一股野草和泥土的气息,潮润的,像夜露正在凝结。

      他扶在杜仲腰侧的手隔着衣料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肌肉随着踩踏板的节奏收紧又放松,一呼一吸的幅度均匀而稳定,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对抗着周围的寂静。

      回到安居街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黄葛树树冠上方,把整条街都笼在一层银灰色的光里。

      副食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铁皮表面泛着细润的月光。

      杜仲把车支在巷口,秦泊淮从后座上跳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黄葛树的阴影里,光线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两个人的肩膀和头发上。

      “明天早上包子是豆腐的,加了虾皮。”杜仲说。

      秦泊淮说好。

      杜仲转身推开锈铁门走进去,铁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小段暖色,像一截被截下来的黄昏,装进了秋天的夜晚里。

      秦泊淮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那条光带从门缝里流出来又被他挡住了一角,他的影子落在光带上,把暖色截成一段明暗交界。然后他转身进了楼道。

      周六上午秦泊淮去了一趟镇上,在文具店买了一沓牛皮纸的折纸。

      他是顺着那条方向找的,文具店在供销社对面,门面不大,柜台后面的阿姨问他买什么,他想了半天才形容出来——“就是那种厚一点的,可以叠盒子的纸”。

      阿姨从柜子底下翻出来一沓给他,浅棕色的,边缘裁得整齐,手感比普通纸硬一些,折起来不会轻易塌。

      他付了钱把纸夹在胳肢窝里走回安居街,上楼之后把纸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抽出一张折了一个简单的方形纸盒——折痕压得整齐,边角对得严实,放在桌面上能自己立住。

      他把它搁在茶几一角,看着它立了一会儿,又压平收了回去。

      那沓纸就一直放在茶几底层,收在绿萝的花盆旁边,不显眼,但随时可以拿出来。

      周日傍晚杜仲在巷口坐在黄葛树底下的石阶上看书,秋日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摊开的书页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秦泊淮从楼上下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见他在看那本《海洋地理概论》的最后几章。

      他放慢脚步,没有停下来,但经过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杜仲的膝盖上摊着书页,夹着书签的手指停在页边,看着插图上海床剖面图的目光专注而平静,像一条鱼在深海里缓慢游动,周围是广阔的水域,他不需要急着游向任何地方。

      晚上秦泊淮坐在301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从江舟那里借来的几本书,翻了一会儿《中国古代海上交通史》,又翻了一会儿《海岛生物图鉴》,看到一张海鸟翅膀的局部特写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根羽毛被放大之后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纹理,每一根细羽都像河流的分支一样交错延伸。

      他想到了杜仲说的信天翁——一生只有一个伴侣,每年回到同一个地方见面。

      他把书合上放到茶几上,把那沓折纸从茶几底层抽出来,又折了一个纸盒,这一次比第一个更方正一些,折痕更清晰,边角用指甲压出了更锐利的棱线,像是终于确定了自己想把它折成什么形状。

      第二天早上到了教室,秦泊淮把那两只纸盒一起放在杜仲的桌角,一只空的,一只里面放了两颗他昨晚剥好的核桃仁。

      “装小东西用的,”他说,“纸够厚,不会塌。”他放下之后没有多解释,说完就坐下翻开课本了。

      杜仲低头看着那两只纸盒,伸手拿起那只空的,在手上翻过来看了看折痕的走向,折边被压得平整,每一道棱线都干净利落。

      他把纸盒放回桌角,像在确认它的形状不会轻易变形,然后偏头看了秦泊淮一眼——杜仲没有说谢谢,但他把那只空的纸盒放进了桌肚的最里层,跟那本《中国海洋图志》并排放着,像是已经想好了要用来装什么东西。

      秦泊淮收回目光低头翻书,嘴角的弧度像秋天早晨水面上那层薄雾,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但它已经在那里了。

      窗外开始落新一批叶子了,那些叶片在离开枝头之前被晨光照亮了一瞬,然后旋转着落向地面,每一片的轨迹都不同,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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