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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陪你躲 ...

  •     十月过了一半,天气忽然转凉了。

      前一天还穿短袖,第二天早上推开窗的时候,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把秦泊淮激得打了个寒噤。

      他去衣柜里翻了一件薄外套披上,下楼的时候看见黄葛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一地,铺在安居街的路面上,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到教室的时候桌角已经放好了塑料袋,今天是豇豆馅的。

      但杜仲的座位空着,书包搁在椅背上,人不在。

      塑料袋还是温的,比平时的温热要高出一些,像是刚放下不久。

      秦泊淮坐下来拆开袋子咬了一口包子,余光落在隔壁空着的座位上,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题集,笔搁在页边,像是人临时走开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杜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

      他走到座位前停了一下,把那张纸放进课桌最里面那格,压在《中国海洋图志》的封面底下,然后坐下来了。

      秦泊淮没有问那是什么。

      但他注意到杜仲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翻开课本,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泛着一层不太明显的白,像刚从外面回来,被风吹得凉透了还没回暖。

      过了片刻他打开题集继续做刚才那道题,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速度和平时一样,但秦泊淮看见他把同一行数字描了两遍。

      中午吃饭的时候杜仲比平时安静。

      他低头吃着饭,筷子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嚼一口东西之前先等了一会儿才送进嘴里。

      秦泊淮把保温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杜仲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继续吃。

      过了片刻秦泊淮问:“你中午要不要趴一会儿?”

      杜仲摇了摇头:“不用。”

      他吃完之后把餐盒盖好放回桌角,然后拿出那本《中国海洋图志》翻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手指停在页边没有往下翻。

      傍晚放学的时候秦泊淮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被江逾白叫住了。

      他从后门追上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那层随意的壳薄了一层:“你知不知道杜仲今天收到他爸的信了?”

      秦泊淮的脚步停了一下。

      江逾白站在他旁边,校服拉链没拉,被风扯着往外飘:“早上课间他回座位的时候我看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以前他爸也写过,但很少。每次收到信他都要闷两天。”

      秦泊淮站在校门口,路灯刚亮起来,光线落在两个人脚边的地面上,把那棵法国梧桐的叶子照出深浅不一的黄褐色。

      那天晚上秦泊淮在301坐到将近十点,下楼,穿过黄葛树笼着的小路,站在那扇锈铁门前。

      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比平时暗一些,像是只开了一盏小台灯。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敲了两下。

      隔着门板,他听见椅子被挪动的声响,脚步声从客厅那侧移过来,在门内停住了,隔了两三秒,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杜仲站在门后面,穿着那件旧T恤,手里没有拿东西。

      他看到秦泊淮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指松了一下,像是一直在等某人来敲门,却又不确定这个某人会不会真的来。

      “门没锁。”他说完转身往里走,门开大了。

      秦泊淮跟进去,杜仲已经坐回方桌边了,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题集,但笔搁在一边,刚才大约没有在写。

      那只信封被他压在《中国海洋图志》的封面上,信封的边角被抚平过,折痕处露出白色的纤维,像是被人打开又折上又打开,反复了几次。

      秦泊淮在桌对面坐下来,没有看那封信:“你吃晚饭了吗?”杜仲说吃了。

      两个人隔着方桌坐了一会儿,桌上那盏旧台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各自拉长到身后的墙壁上,在墙角交汇成一个钝角。

      杜仲伸手把那只信封往秦泊淮那边推了推:“他说今年过年可能回来。”

      秦泊淮低头看着那只信封,没有伸手去碰:“你想让他回来吗?”

      杜仲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信封边角那道被反复折过的折痕上:“不知道。他每次说要回来,到最后都会有事来不了,然后寄一笔钱,钱不多,但够我交下学期的学费。”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但秦泊淮注意到他的手指搁在桌沿上,指腹来回摩挲着桌面那一道被磨损的凹槽,像一个不自觉地重复了太多次的动作。

      “这封信是他写的?”秦泊淮问。

      杜仲说:“地址是他厂里的地址。”

      他把信封翻过来,露出背面那个模糊的邮戳,墨水已经洇开了边角,只能勉强辨认出两个字,是某个县城的名字。

      秦泊淮看着那个邮戳,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把桌上那本《中国海洋图志》的封面上被信封压出来的那道印痕用手抚平了:“明天早上包子是什么馅的?”杜仲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是很淡的弧线:“白菜猪肉的。”

      秦泊淮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杜仲还坐在方桌对面,那盏旧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的轮廓勾勒得分明,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他手里没有在翻那本书,也没有在看那封信,只是坐在那里。

      秦泊淮说了一句:“明天中午我照常带饭。”

      杜仲点了点头。

      秦泊淮走出锈铁门的时候风正从巷口灌进来,裹着桂花的余香和深秋夜晚特有的那股清冽。

      他在门外交替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他身后灭掉。

      回到301之后他没有立刻去洗漱,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茶几上那盆绿萝新长出来的那片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嫩绿的颜色均匀地铺满了整片叶面。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指尖感受到细小的震动从叶脉传到叶尖,轻轻颤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站定。

      楼下的锈铁门还亮着灯,透过门缝铺出来的一线暖黄照在水泥地面上,跟平时一样安稳。

      他喝完那杯水,去洗漱躺下,面朝着墙闭了眼。

      第二天早上秦泊淮到教室的时候杜仲已经在了。

      桌角照例放着塑料袋——白菜猪肉馅的包子,面皮微微热着。

      杜仲正在低头翻那本《中国海洋图志》,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放回桌肚里。

      他合上书的时候偏头看了秦泊淮一眼,像是一整夜积攒下来的某个重量被晨光微微融化了一个角。

      秦泊淮坐下来拆开塑料袋咬了一口包子,白菜和肉末的香气在舌尖上漫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偏头看了一眼旁边:“今天那页讲的是什么?”

      杜仲把书重新拿出来翻到刚才那页:“讲太平洋的洋流。”他指着插图上那些被箭头标示的路线,手指顺着一条蓝色的线从东往西移动,指腹擦过纸面时几乎没有声响。

      中午江逾白破天荒端着饭盒坐到了秦泊淮前排的座位,转过身来面朝他俩。

      他把饭盒打开,里面是食堂的红烧肉盖饭,油汪汪的,肉块切得比较大。

      他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杜仲,你爸那封信我看你早上没拿出来,是不是没别的事了?”

      杜仲正在吃自己的饭,闻言没有抬头:“他说过年回来,不一定能成。”

      江逾白嚼着红烧肉点了点头,然后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如果成了,你跟我说一声。你不想见他的话我陪你躲。”

      杜仲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吃饭了,但他把那句话收进去了,从他放下筷子的速度来看,比平时慢了大约半拍。

      秦泊淮没有插话,低头继续吃,筷尖在餐盒里移动着,偶尔停下来等对面的筷子错开再往前伸。

      傍晚放学走出校门的时候,路上有一片法国梧桐的叶子被风吹过来正好落在杜仲的肩膀上,带着干枯的、边缘卷曲的姿态,颜色已经从金黄变成了焦褐。

      他低头看见了,伸手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吹放它落回了地面。

      秦泊淮走在他旁边,看见他低头吹落叶子的时候,侧脸在傍晚的光里被照得温柔而安静,像一幅构图完整的铅笔素描。

      他想,杜仲比他自己想象的要更擅长接住那些落下来的东西,只是他不习惯让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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