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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前桌在努力 ...

  •     江逾白坐在秦泊淮正前方。从他坐的那个位置,只要转过身就能把整个后桌桌面一览无余。

      课间他转过来趴着聊天,每次都能精准地看见秦泊淮和杜仲桌上摆着的东西——有时是杜仲的数学题集摊开在桌面上,秦泊淮在旁边写步骤。

      有时是两只空饭盒叠在一起,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有时是那只保温杯搁在两人桌子中间,拧松了盖,正往外冒热气。

      江逾白什么都能看见,他也从来不装没看见。

      他看见了就继续趴着,等聊完天转回去,再把那副表情收好,假装什么都没留意到。

      但他最近转过来的频率明显低了,有时候一整个课间都背对着后排,肩膀微微塌着,低着头在看什么。

      秦泊淮第一次注意到是英语课刚下,江逾白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过来闲聊,而是面朝前把一本翻开的天利三十八套按在桌面上,笔尖在完形填空那一栏慢慢移动着,移动的速度不快,像是在判断每一个选项的时候都多停了半拍。

      秦泊淮看了两秒收回视线,没有打扰他,也没有问“你怎么不转过来”。

      后面几天江逾白还是时不时转过来,转过来的时候还是会扯几句有的没的,但他转回去的频率比之前高了,每次转回去的时候手里都攥着一支笔或者一本卷子,像是借着聊天的间隙短暂喘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把头埋进题海里。

      秦泊淮有一次注意到他桌上堆了好几本合订的真题集,用透明胶带贴着书脊,翻开的那页边角被反复折过,纸面微微起了毛,折痕处的字迹被摩擦得模糊了,他就在旁边重新描了一遍,铅笔的笔迹浅浅的,像是怕覆盖了原来的印刷体。

      周五中午秦泊淮打完饭回来的时候经过江逾白桌边,看见他面前摊着一份英语卷子,左手压在卷面左上角,右手握着一支笔,笔尖停在阅读理解最后一题的四个选项之间,像一个人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条路拐。

      秦泊淮停下来看了大约两秒,江逾白没有察觉,他盯着那四个选项盯了很久,然后靠回椅背上用笔帽戳了戳自己的额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轻微的困倦,像是同一段话他读了好几遍却始终没法把它串起来。

      秦泊淮没有开口,但他走到后排坐下之后从自己的错题本上撕了一页纸,把那道阅读理解题的答案出处用铅笔标了出来——第几段第几行,原文对应哪一句,选项跟原文的差异在哪里。

      他写完折好,等江逾白去接水的时候放到了他的课桌上。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江逾白回来了,看见桌上那张纸,拿起来扫了一眼。

      他没问是谁放的,也没说谢谢,但他在座位上坐直了,把那张纸压在那页卷子旁边,铅笔重新落回纸面往下推。

      秦泊淮坐在他后面的座位上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后背——往前倾的角度比之前直了一些,塌下去的那部分被撑起来了。

      周六下午秦泊淮下楼扔垃圾的时候在巷口碰见了江舟。

      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穿着那件平时上课常穿的灰色外套,看起来像是刚从学校办公室过来。

      “秦泊淮,”他停下来打了个招呼,“你最近跟杜仲还在帮他对数学?”

      秦泊淮说还在。江舟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往巷子里扫了一下,像是随口提了一句:“逾白最近也在家做题,昨晚做到一点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正常的事,但他的视线在巷子口那棵黄葛树的枝条上停了一下:“他说你们几个人约好了,不能掉队。”

      秦泊淮站在他面前,想说点什么接住这句话——江逾白从来不在人前承认自己在努力,他永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我反正考不上太好的大学”“留在连江帮我哥看花店也行”,跟谁都没提过他刷题刷到凌晨一点的事。

      可江舟嘴里说出来了,像揭开一层被刻意压平的纸,底下藏着的东西露出来一小角。

      秦泊淮沉默了两秒才说:“他英语基础其实不差,就是完形填空容易在近义词上纠结。我可以帮他列一份常见近义词辨析。”

      江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你们几个人互相拉一把也好。”

      他说完拎着水果走了,背影在暮色里融进街角,灰色的外套被晚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周日傍晚秦泊淮把整理好的近义词辨析打印了一份。

      他翻了一下,一共三页,A4纸,字调得略大一些方便看,每个词条都附了一两个例句。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没有立刻给江逾白,想等到周一课间再顺带递过去。

      周一早上秦泊淮到教室的时候杜仲已经在了,桌角放着两只塑料袋——一只装着包子,另一只小一些,装着一小把剥好的核桃仁,用白纸垫着,像是怕油渗出来把书页弄脏。

      秦泊淮坐下来的时候杜仲正在翻英语单词本,他的目光从那页纸的边沿移开,像是确认秦泊淮已经坐下了才低头继续背。

      江逾白来得比他们晚一点,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脸就出门了,发尾的水珠把校服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坐下来的时候把书包搁在桌上,把昨天那套英语卷子翻出来看了一眼,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秦泊淮帮他标过的那几道题旁边打了几个小小的圈。

      圈不大,压得很轻,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走过的那段路确实是对的。

      秦泊淮看着他的后脑勺,那几缕湿掉的发尾正在慢慢变干,在初秋的晨光里恢复成蓬松的弧度。

      他把口袋里那三页纸拿了出来,放在江逾白的卷子上方,趁他还在低头看卷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近义词辨析,昨天整理的,你先看一遍,有不清楚的再问我。

      ”江逾白抬头扫了一眼那三页纸,从第一页末尾那个词条开始往回看到第一行,然后目光在那几行排列整齐的词组间停顿了一下,伸手把那叠纸按在卷子旁边:“……行。”

      中午秦泊淮从食堂打完饭回来的时候,看见江逾白还坐在座位上没动,面前摊着那三页纸,铅笔搁在第二页的中段,像是在某条词组的旁边画了一道浅浅的下划线,又像是刚画完还没放下笔。

      他听到后排的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也没有抬头,但他的铅笔在纸面上多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下移。

      秦泊淮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开餐盒,没有叫他吃饭,也没有催他停下来。

      杜仲在对面已经拆了筷子,看了一眼江逾白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秦泊淮,然后低头开始吃自己那份,桌角那只保温杯被推到了桌子中间,盖子拧松了,热气的白烟从杯口徐徐升起来。

      江逾白过了一阵子才合上那叠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路过秦泊淮桌边的时候弯腰飞快地拿了一颗杜仲带来的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了一句:“你们俩先吃不用等我”,然后拿着饭盒往食堂跑了。

      下午课间秦泊淮在走廊里接水的时候碰见了江舟。

      他正抱着教案从三楼下来,衬衫袖口还是习惯性地挽到小臂,露出那一截被太阳晒匀了的肤色和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看见秦泊淮在水房门口站定,手里的保温杯刚拧上盖:“他今天中午吃饭了没有?”

      秦泊淮说:“吃了。走的时候顺便拿了一颗核桃。”

      江舟点了点头:“那行。”他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早上他出门之前翻了一遍你给的那份近义词辨析,翻完把纸放在书包夹层里了。”

      秦泊淮没有接话,但他站在那里觉得整个走廊都被午后的光照透了,光线从楼梯间的窗户涌进来,在水房的瓷砖上铺了一大片暖色。

      江舟抱着教案继续往楼下走了,秦泊淮拧好保温杯的盖子,转身走回教室。

      回到座位的时候看见江逾白已经转过来趴在秦泊淮桌边了,手里转着那支红笔,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你那份近义词辨析第三页倒数第二行,‘affect’和‘effect’的例句位置是不是写反了?”

      秦泊淮坐下来接过纸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江逾白嘴上在挑错,但他的眼睛从纸面上抬起来的时候有一层比平时亮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不太大的成就轻轻撑开了一点。

      秦泊淮说:“确实反了,你改一下。”

      江逾白把那三页纸拿回去了,转回去的时候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词条,像是已经打算仔细看完剩下的每一页、对出每一个可能存在的错处。

      秦泊淮坐在后排看着他握着笔的后脑勺,旁边杜仲的筷子已经放平了,保温杯里的汤还剩最后一口,他端起来喝完了,然后翻开题集,在新的一页空白处抄了一道题,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在纸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响。

      傍晚放学秦泊淮和杜仲并排走出校门的时候,经过后街拐角,江逾白正在江舟的花店门口蹲着,把一盆被风吹歪的绣球花扶正。

      暮色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那件校服外套染成暖橘色。

      他看见两个人并排走过来,蹲在原地歪了一下脑袋,用那种一贯不正经的语气说了一句:“你俩现在走得真整齐。”

      杜仲偏头看了一眼秦泊淮,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步子,然后继续往前走。

      江逾白蹲在原地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进花店里去了,花店门口的矮桌上放着一摞还没整理完的试卷,被晚风吹得哗啦翻了一下,最上面那张边角露出来半截铅笔写的字——是秦泊淮的笔迹,那三页近义词辨析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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