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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讲海的那一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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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舟的历史课,秦泊淮之前只觉得讲得好,不急不躁,像一根线一样平铺着往前延展,好理解但不会留下太深的印记。
可那天讲到海上丝绸之路的时候,整间教室的氛围变了。
江舟讲到宋代市舶司,讲到泉州港万船云集、香料和瓷器在码头上堆成山,讲到远航的商人在海上漂流数月,靠星星辨认方向,在陌生的港口换回异国的货物再掉头回家。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自己脑子里也走过一遍那条航线。
“海是开放的,它不认你是谁,只认你有没有勇气走上去。”江舟把粉笔搁下,目光扫过教室,在杜仲的方向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秦泊淮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杜仲的笔停在纸面上,他坐得比任何一节课都要安静,眉心那道细纹不见了,整张脸像一面被风吹平的水面。
他听课的时候很少这样——像一个人走进了另一个空间,窗口透进来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时,他连眨眼都比平时慢。
下课后江舟被几个学生围着问问题,秦泊淮坐在座位上收书。等那几个人散了,他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江舟正在把教案整整齐齐地收进文件袋里,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秦泊淮站在讲台边沿,没有铺垫太多,只是顺着刚才的感觉说了一句:“江老师,刚才那节课您讲到海的时候,杜仲听得很认真。”
江舟收文件袋的动作停了一下,笑了笑:“他喜欢海,一直喜欢。初一那年的课后作业他交了一篇作文,写他想象中的海,写了三千多字,超过了要求的字数三倍。”
秦泊淮站在讲台边沿没有接话,等着江舟继续往下说。
江舟把文件袋拉好,偏头看着窗外那片被秋阳照亮的操场,沉默了一小会儿:“他这个人不太会往外说,但喜欢的东西是会一直记得的。”
秦泊淮点了点头:“谢谢江老师。”
江舟冲他笑了一下,拿着文件袋走了。
秦泊淮站在原地多留了片刻,讲台角落的粉笔灰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飘动,像极小极小的船。
他转头看向窗外,操场边的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片落叶贴着地面滚过去,发出细碎干枯的声响。
他收回目光走回座位,杜仲已经不在那儿了——保温杯还搁在桌角,盖子拧紧着,杯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那天傍晚秦泊淮回301之前在楼下停了一下,抬头看向杜仲家那扇锈铁门。
门缝里透出灯光,奶奶在择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他站在巷口想了一会儿,然后上楼了。晚饭后他翻了一会儿手机,搜了“海边城市大学”“海洋相关专业”之类的词,看了十几分钟,然后锁了屏放在茶几上,没有收藏也没有截图,像是只是确认了某样东西的存在,把它放在心里就够了。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秦泊淮随口提了一句:“你以后想考海边的大学吗?”
杜仲筷子顿了一下,偏头看他。秦泊淮低头扒着饭,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你历史课听海丝的时候,眼睛亮了。”
杜仲没有回答,但他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两秒,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接话:“想过。”就两个字,然后继续吃他那盒饭。
但秦泊淮注意到他把那盒饭吃完之后没有立刻拿出题集,而是偏头看着窗外那片被秋光照亮的操场看了一阵子,像在把某张画面重新放回脑子里。
周五晚自习结束,秦泊淮在走廊里碰见了江舟。
他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刚从办公室出来,看见秦泊淮的时候主动停了步:“你上次问杜仲喜欢海的事,我后来想了一下。”江舟抱着作业本,靠在走廊的窗台边上,“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周末来找我,我办公室有几本关于海洋地理的旧书。不用还也行,放着也是放着。”
秦泊淮说好。江舟点了点头走了,浅灰色的外套在走廊尽头的灯光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周六下午秦泊淮去了江舟的办公室。江舟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三本书,边角已经磨旧了,但书脊没有折痕,像是被人仔细翻过又小心放回去的。
一本《海洋地理概论》、一本《中国古代海上交通史》、还有一本薄薄的《海岛生物图鉴》,封面上印着一片深蓝色的海域,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艘极小的船的剪影。
江舟把书摞好递过来:“他初一那年问我有没有这方面的书,我那时候只有一本旧的海洋地图册,后来陆续收了几本,想着他哪天要是需要可以拿走。他从来没主动要过。”
秦泊淮接过书,三本摞在一起,分量不重,一本大约两百页出头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封面,那片深蓝色的海域在日光灯下微微反着光:“谢谢江老师。”
江舟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用谢,放着也是放着。”
秦泊淮抱着三本书走回安居街的时候天还没黑。
他上楼把书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封面,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半杯又放回水槽里。
他没有立刻把书送下去,只是把它们放在茶几上那盆绿萝旁边,三本摞齐了,边角对齐,像是摆放一件暂时还没有想好怎么送出去的礼物。
周日傍晚秦泊淮把书装进一只干净的帆布袋里,下了楼。
他走到锈铁门前的时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和电视机的声响。
他抬手敲了一下铁门,隔了一会儿,有人把门拉开了——杜仲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旧T恤,手里攥着一只剥了一半的橘子,手指上沾着橘子皮的汁水。
秦泊淮把帆布袋递过去:“江舟老师说这些书他用不上了,让我转交给你。”
杜仲低头看着那只帆布袋,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橘子皮从他指间掉下来落在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
他把袋口撑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秦泊淮,那本书封面上的海域反光照进他眼底时亮了一下:“江老师让你拿来的?”秦泊淮说:“他说放着也是放着。”
杜仲低头看着袋子里的书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搭在帆布袋的边缘,指腹沿着布料来回摩挲了两下,指尖的橘子汁在帆布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很快被布料吸收了,只留下比周围深一点的色块。
“你吃橘子吗?”他问。
秦泊淮站在门口说好。杜仲转身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半个橘子,橘子皮已经被仔细剥干净了,连瓤外裹着的白色丝络也被细心揭掉了,只剩下干净整齐的橘瓣码在掌心里。
秦泊淮接过那半个橘子时指尖碰到了杜仲的掌心,温热的,带着一点橘子皮残余的微涩。
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杜仲已经在低头翻那本海洋图鉴了,手指翻开第一页,看着插图上那片深蓝色的水域,眉头松开了一些,整个人像一块被放进温水里的冻土,边缘正在松动。
秦泊淮站在门框边,嚼着那瓣橘子,没有催他翻下一页。
回到301之后秦泊淮把那三本书用一张干净的旧报纸包好,过了两天他下楼倒垃圾的时候,路过杜仲家门口,从报纸开口处看到了里面的书脊——《海洋地理概论》夹着书签,插在书页中间的位置,大约翻过了三分之一。
他继续往下走,把垃圾袋扔进巷口的垃圾桶,回来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
但他记住了那个书签的位置。周三中午吃饭的时候杜仲主动说了一句:“那本书里写了一种海鸟,叫信天翁,翼展能到三米多,一年飞行数万公里。”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着秦泊淮,而是看着桌角那只保温杯的杯盖,像是这些话他在脑子里已经转过好几遍了,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放出来的时机。
秦泊淮说:“信天翁?我好像在哪部纪录片里见过。”
杜仲点了点头:“它们一生只有一个伴侣,每年回到同一个地方见面。”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把这句话结束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的比平时多了一点。
秦泊淮把这句话收进心里,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杜仲说“一生只有一个伴侣”的时候,他放在桌角的那只手轻轻合拢了一下,像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放开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阳光斜斜地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把课桌表面的木质纹理照得清楚而均匀。
杜仲在翻那本《海洋地理概论》,书页被窗外的光照出一层暖色的光泽。
他的视线落在一张海底地貌的插图上,看着那些被海水覆盖的山脉和峡谷,像是在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还没有走到尽头。
秦泊淮在旁边写英语卷子,偶尔偏头看一眼他翻页的间隔,一次比一次长,像是被某个画面留住了。
他没有出声提醒他时间,只是把自己那页卷子写完了,然后把笔帽扣上,安静地等他翻到下一页。
放学铃响的时候杜仲合上书把它放回书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她会在明年春天回来,不管多远。”
秦泊淮正在收笔袋,闻言抬头看他。
杜仲已经背上书包往门口走了,浅灰色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线里停了一下,然后转进楼梯间消失了。
秦泊淮把那句话放在心里,像放一枚贝壳到书桌抽屉的最底层。
这句话说的也许是海鸟,也许不是。他没有追问,也不需要确认。
窗外的桂花香比前几天的淡了,花期快要过去了,但那股甜味依然在日落后缓慢地浮动在空气里,像一首已经唱完的歌还有一句尾音没有散尽。
秦泊淮背上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开始亮起来,把整条水泥路面铺成一层均匀的暖黄色。
他走回安居街的时候经过那棵黄葛树,树下没有人,但副食店的灯还亮着,杜桢正在门口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搬进店里。
她看见他走过来,冲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但嘴角是弯的。
秦泊淮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走进了楼道,像走回一个他已经开始觉得安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