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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屿   我们这 ...

  •   我们这里的早晨都不是很热,太阳没照到的地方,江风吹着还有些凉,像是个免费的大空调,没事儿干的人就会早早起来江边,坐在码头旁吹风。以前我也爱这么干,还带着江屿,我这么干的原因倒不是蹭空调,我喜欢看小摊小贩做生意,我想我爹如果没逼着我读师范,那么我应该会带着江屿南下经商。

      我站在码头上,等着回黑水崖的那班船。时间已经不早,东面的那座山挡住了太阳,江面上还飘着水汽,我盯着远处,仍看不见船的影子。
      我抬手看了眼表,对着码头上那个收费的女人问:“船一般几点来?”

      “几点来,牌子上不是写着嘛。”她转头又嗑起了手里的瓜子。
      “这都八点多了。”
      “哎呀,急什么,你第一次来?”
      我瞟了眼一地的果壳,想着她说得也对,着什么急呢。便在台阶上坐下,看着灰绿的江面。
      坐我前面几个老汉,拿着个烟袋在抽旱烟,烟随着江风飘散开来,远山变得迷蒙。这么看还挺有意境。

      我们乡有个知青,就喜欢大清早坐江边,那时候,我盯着商贩,他看着江岸,我在纸上算钱,他在纸上作画。心情好的时候我会去捧捧场,夸他画得好,当然那是嘴上,这山我想不出有什么好画的。后来他真当我欣赏他的作品,画完之后还要送给我。我没什么鉴赏能力,便给了江屿。江屿对着那幅画说了一大长串,我没记住,但他说得很美,美到我都要怀疑我俩看到的是不是一个东西。

      我刚起身准备换个地方,汽笛声划破嘈杂的人声传了过来。我放下行李,看向视野里越行越近的渡轮。
      江两岸的人对这条船都是有感情的,我记得上学时,这条船是烧煤的,后来改成了烧油,船顶上杵着的黑烟囱,还在那没拆。
      我掸了掸衣服,掸走那些飘过来的烟。都说吸烟有害健康,我看他们倒是都挺长寿,老头儿是我们这儿的一大盛产。

      “哥~”
      我抬起头,循着声音去看,江屿站在船头,一只手撑着栏杆,一只手拼命朝我挥动。风将他浓密的黑发吹乱,白衫翻动着像江边的水草。傻小子一个。
      “哥!”船刚停稳,他便跳了下来。
      我放下手中的行李:“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呗。”
      这话我是不信的,我并没有写信告诉他我哪天回。

      他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这话没什么说服力,站那儿傻傻地冲我笑。
      “别笑了,搭把手。”
      我和江屿一起将行李搬到了船仓。船仓里来来往往许多人,仓内的空气并不好,船一时半会儿不会开走,我们便出来站在甲板上。不远处,开船的站在收费亭子那边和收费的女人说笑。

      “哥。”
      我看了江屿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他问了一个我不愿回答,也不愿思考的问题。有来有回,我也问了一个他不愿回答,也不愿思考的问题。“你准备什么时候同二叔坦白?”

      他站在那里,手撑着栏杆,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儿问我:“哥,你早饭吃了吗?我去买两个烧饼。”说着又跳下码头,沿着台阶,跑着去买烧饼。
      我看着他买完了烧饼,又去买了些东西,等手上都拎满袋子,才往回走。路过收费亭子,跟开船的人说了会儿话,又拿了什么吃的给他和那个女人。

      “哥,你拿着。”
      “买这么多做什么?”
      “你带东西给大伯了么?”他看着我问。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了,我那个好面子的爹,从外回来哪怕是带坨狗屎,那也是带了的。“不用。”
      “大伯给你脸色瞧,活该你受着,别想让我帮你说话。”
      瞧这话说的,他有给过我好脸色吗。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东西都塞进了我的背包里。“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回家了也有回家的好处,你想开点。”
      我喝了口桌上玻璃杯中的茶水,全是苦味,一看杯子里都是大碎叶子能不苦么。

      我们这里不缺茶叶,黑水崖山多种茶叶,可出好茶的也就那么几个山头。即使是自己种的,好茶也哪里舍得喝,都拿去卖钱,再留着些招待客人。到我们这里的人家做客,别管那些表面的客气亲近,往那一坐,喝一口茶水,比什么都管用。

      江屿看着我,见我看过去,又对我说:“哥,家里除了穷点,其他都挺好的,你别不开心。”
      “穷乡僻壤、穷山恶水、穷凶极恶……穷还能怎么好。”
      他听了之后笑着说:“哥,你这成语一个接一个的,下次你帮我代课,我就不麻烦别的老师了。”
      “少来。”

      “反正你回来,肯定还得教书。”
      “那也不教语文……”我又喝了口茶,等嘴里的苦味散尽,接着问他,“你这一趟又跑空了吧?”
      “怎么叫跑空了,我这不是接到哥了么。”
      “哎……我的傻弟弟,那陈槐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
      他看着我,笑得坦然:“就喜欢呗。”

      到了嘴边的话,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我从没觉得这有什么,喜欢男人从古至今不都有么。可我就这么个弟弟,我爹要是转不过来这弯,往后要见面只能在精神病院。精神病院在县里,要从箬口乡坐车翻十一个山头,我拿地图数过,很麻烦。

      “他们昨晚就坐船回去了。”
      “昨晚?”
      我看着他慢慢皱起的眉头:“嗯。”
      他转头看向窗外,我随着他的视线向外看去,这时江面撒上了层光,山顶的雾气在消散,周围慢慢褪去阴沉的灰,镀上明媚的蓝。
      “哥,他……他们有说什么吗?他爹的事?”
      “能跟我说什么,我们又不熟。”我收回视线看向他,又随手将桌上的烧饼递给他:“吃点吧。”

      他又递了回来,看着我说:“哥,你吃吧。”
      “你吃吧,我吃过了……你早上几点起的?”
      他慢慢将袋子打开:“早上鸡叫我就醒了,这些天都在看铺子。”
      “二叔呢?怎么让你看铺子。”

      “爹跟船运货去了。哥,你这些年偶尔才回来一趟,其余时间不都是我在看铺子。”
      “那你出门,铺子关了吗?”
      “关了,放心吧。”他放下手里吃了几口的烧饼,“哥,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崖壁,船行得很慢。“你说。”
      “但你得保证,你不会告诉大伯是我说的。”
      “知道,你说。”

      他坐正了,拳头抵着嘴,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不知道哥还记不记得学校旁边开包子铺的许大娘,就在几天前,她托人过来给哥说媒,”他凑近来,“大伯特别满意,人我也见过了,挺好看,听说才满二十,比我还小两岁……哥,你别这个表情,怪吓人的。”
      “他是因为这个,叫我回来?他满意,我倒是不介意多个晚娘。”
      “哥你可千万别在大伯面前跟他这么说,人家来说媒,你好歹见见,大伯最好面子,你要是不见,他面子上挂不住,要抽你,我可不敢拦,我爹估摸着还要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你等我爹回来再说,好歹多个人拦……哥,你别总和大伯对着干,挨骂挨打还不是你。”

      他见我不理他,伸过手来拿起我喝的玻璃杯:“我帮你再加点水。”
      “坐好,船在晃。”
      他拿着杯子重新坐下:“这点晃动不要紧。”
      “知道你不怕,烫伤就烫伤,我是不想二叔心疼。”
      我看着那些浪花,太近了,船行得非常小心,风也大,卷着江水,来回在船身和崖壁之间拍击,白色的泡沫翻腾。
      等船行过峡管,似乎有人发出了声轻叹。我和江屿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转头去看那平息下来的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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