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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水崖 差不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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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一小时后,渡轮靠了岸,若走山路,没个两三天绕不回来。那些沿着山坡高高低低而建的瓦房,是我们长成的地方。我们曾经漫山遍野地跑,摔过很多次,留过很多疤。多年以后,我仍难忘掉。
二叔的铺子就在临江大街上,登上码头的台阶就是。这条街都是二三层的小楼,算是我们这里的商业街。楼下都是做生意的,什么卖豆腐的、卖面条的、修自行车的、做衣裳的……除了铺子,还有很多小摊贩,我们回来的这个点算是有些晚,卖菜的走得差不多了。
二叔的这幢房子是年轻时盘下的,盘下之后就开了间杂货铺,两个铺面,满满当当。
我并不是小瞧江屿,实在东西又杂又多,弄不清楚很正常,他又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格。
二叔年轻时就在跑船,在跑船的途中认识了江屿的母亲。他俩结婚时我四岁,还有些印象。那天他喝多了酒,非拉着我,要给我耍拳,耍完了又抱着我去看他新娶的媳妇儿,还不停地问我,二婶漂不漂亮。
来年,二婶生下江屿,难产,走了。
我也没见过我母亲,小时候问过我爹,他说也是难产,也走了。黑水崖怎么会有这么多难产的女人,那个陈大夫就是个赤脚医生,他的那个挂墙上落灰的证书也不知道怎么来的,还有门联上写什么医学世家,他爹原来在乡里给鸡看病,你要是质疑说这算什么“医学世家”,他肯定会凶巴巴地回你,人畜不分。
我有一间屋子在三楼,二叔给我留的。这些年回家,我也是住在这儿,没回我爹那里住,他知道我受不了他那个臭脾气,嘴上却说多帮帮二叔挺好的。是挺好的,二叔好他八百倍(我这么说是估计,虽然我教数学物理,但很多时候比较唯心),我很怀疑他俩不是一个爹妈生的。
我们将行李都搬了上来,江屿将它随手放在我屋子地上,咚得一声,转头便坐在楼梯上喘气。三楼只有两个房间,我一间,他一间,隔着个过道,楼梯在我这边。我也累得不行,靠门框上休息。
他气还没喘匀,站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看着我说:“哥,我出去一趟,等会儿就回来。”不等我答应,他就跑下楼去。我一身汗,打算去冲个澡。
我拿着毛巾短裤,楼梯才下一半,听见一阵咚咚声。江屿又回来了,看见我:“哥,你先歇会儿,别收拾,铺子也先别管,饿了二楼有吃的,我等会儿就回来。”说完又跑了。
我冲完澡,先去厨房看了看,锅里还剩着些粥,菜架上面的菜蔫巴的蔫巴,烂的烂,被我全扔进了垃圾桶。
我上楼拿了些零钱,套了件上衣,准备去街上买点新鲜菜,二叔不在家的这段日子我们俩还得吃喝。我算不上会做饭,但能吃,况且我们也不挑。
二叔常说,有口吃的就能活,闹饥荒那些年,饿到眼睛发昏,把天上的云看成大白馒头。大概也是因为这样,他总买很多馒头在家,怕我们饿着。
小时候,很多日子我们没人管,二叔做生意跑船,我爹忙起来就顾不上我们吃没吃饭。我们这帮孩子多,像这样的暑假,到处疯跑,到了饭点,就等着谁家先叫吃饭,我和江屿就去那家蹭饭吃,我们总能吃饱。以至于后来的很多年里,我一直都认为这里的人虽然很不富裕却还挺美好。
我买完了菜,从远处看见铺子前面围了好多小孩,看着都不大,有两个趴在门上,不像是要买东西,也不像是偷东西。
我慢慢靠近,走到他们背后,对着趴门上的那两个小孩说:“做什么?”
可能语气比较严肃,将他们吓得一涌而散,有几个跑去墙边躲着。我将门都打了开来,生意还是要做的。
东西放好之后,我回来坐在玻璃柜里面,边看账本边喝茶,一会儿门口探个小脑袋,一会儿又不见了,来来回回,我当作没看见。不一会儿我余光瞥见有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走了进来,我还当作没看见,等着他先说话。
他站在玻璃柜子前,好一会儿没出声,我还以为他又要跑走,突然他问我:“请问江老师在吗?”
我收了账本放在一边,对他看着,他看起来很紧张,便对他说:“我就是,你找我?”
他看了我一眼,扭头就跑了,江屿要是知道我欺负他学生,指定会跟我吵。
“进来吧,都进来吧,”我站在门口对着他们招手,“你们江老师等会儿就回来了。”
这帮小孩都朝我看着,却没动静。我刚在椅子上坐下,他们蜂拥过来:“江老师去哪儿了?”
“不知道你们江老师去哪了,”我看着为首的那个高个子男孩,“你们找他什么事?”
“没什么。”
有个小一点的孩子凑到男孩身旁,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对他说话,我全听见了。
男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我正等着他开口,进来一个人。走进来的人看见是我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那些小孩大概以为江屿回来了,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鬼哥,鬼哥,鬼哥……”小孩们都走去他旁边亲切地叫他。一个个都是眼神不好,陈槐明明看着比我还难讲话,他们竟然都不怕他而怕我,说不通,说不通。
“快开电视,开电视。”
陈槐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头,对我问:“小屿呢?”
“被人拐走了。”
他默不作声地走去电视机前,那些小孩看他要开电视,走去角落里搬出一个个小板凳,一个挨着一个坐下。
我拿过陈槐手中的遥控器:“这我们家的电视机,你要看就开?”
他看着我,说:“我给钱。”
“好,”我走去柜台拿账本,“是现给,还是记账?”
“多少?”他一边问一边手伸进口袋里掏钱。
我看了眼他手里捏的毛票:“二十。”
“你抢钱?”
“看不看?”
他将手里的钱又揣进了口袋,跟我说先记账上。
“鬼哥,我们不看了。”那个高个子男孩走了过来,“你别记账,我们不看了。”他又转头对那帮小孩说,“我们去小云家里看,黑白电视也是一样的,走吧。”他去将凳子放归原位,其他小孩都跟着他。
小孩们乌拉一下都走光了,剩他一个站在这里。
“你还要买什么?”他站在这里我看见就头疼。
他说,不买东西,转头就出了门。
他前脚刚走,李婶后脚就进来了。“小同啊,你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刚回,李婶您要什么?”
“拿个灯泡……你刚回就看店呐,小屿呢?”
我从货架上拿了个灯泡递给她:“小屿有事去了……李婶记账上么?”
“不记账不记账,给,”她将手里的钱递给我,看了眼门口,小声说,“那个小同啊,我听王婆子说最近总看见小屿往陈家跑,其他人家也就算了,陈家还是少去得好,”她仔细地瞧着我脸上的表情,“你别嫌李婶多嘴,实在传出去不好听,你们家都是有头有脸的,犯不着沾一身腥,小同啊,你说我说得对吗?”
“知道了李婶,回头我同小屿说说。”黑水崖没有不透风的墙,她们有自己的一套情报系统,尤其是东边的王婆子和西边的余二姐,我们乡有名的大喇叭,添油加醋是个顶个的好手,白的能说成黑的,黑的能说成黄的。这么些年,我始终明白一个道理,就是千万别得罪黑水崖的女人。有时候我也挺感叹我们家没有女人是一件多么糟糕又多么幸福的事。
李婶走后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做生意就是这样,人一般都是早上的时候来,趁着买菜一起买点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也不知道这些天损失了多少钱。
“哥,我回来了。”他又一头的汗,将手上拎的布包放在玻璃柜上,拿过我的杯子倒满了茶水喝了个精光,才又开始对我说,“哥,这是澜姐做的红烧肉,”边说边打开布包,“刚烧好,你先尝尝,特别香。”
“家里又不是没吃的,吃别人的东西。”
“澜姐不是别人,没关系的,我下次再买点肉送去就行。”
“不是别人?哟~她同意你和他弟在一起了?”
“不是,哥,你别大声在这里说。”
“江屿,你一回来就往他们家跑,还怕我说。”
“我就,就是去看看。”
“我说了你也不听,你看着铺子,我上楼做饭。”
“哎~”他上前几步将我拦住,“哥,我去我去,你坐柜台。”
吃过午饭,我就将大门关了半扇,这个天气最好睡觉。我躺在躺椅上,外面树上的知了一个劲地疯叫,小屿坐在电视机前看午间新闻,拿着个大蒲扇。
我迷迷糊糊要睡着,他突然惊呼一声,我连忙问他怎么了,他看着我问,今天有没有小孩过来,我还当是怎么了,照着他的肩膀就给了他一拳。“别一惊一乍,江之屿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他揉着肩膀:“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我调整了下姿势,扭过头去:“来过了,又走了。”
“哦,今天也是事情都赶一起了,忘了说了,下次我不在家,哥,你给他们开电视。”
“不开。”
“他们不会烦你的,而且放暑假嘛。”
“再说吧。”
“那行,哥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电视机里那个低沉平稳男主播的声音戛然而止,江屿轻轻绕过我身旁,走去玻璃柜台那边。屋顶的风扇呼啦呼啦地转,像催眠神曲一般。
我这人可能养成习惯,午睡到点就困又到点就醒,跟装了开关一样。我看了看玻璃柜台后面没人,江屿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我将躺椅收起,外面的太阳正烈,那边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不知道在讲什么,就看着江屿嘴巴动不停,对面的陈槐没穿个上衣,一身蜜色肌肉混着汗水在烈日下泛着光。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成何体统!
“江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