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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槐   199 ...

  •   1991年的夏天,我从省城返回黑水崖,要走铁路转大巴再乘船。从省城到黑水,或是从黑水到省城,一封信得走上半个月。
      我从省城的学校办离职手续费了点时间,学校放假,领导们都不在,没办法我只能挨个登门拜访。九一年的夏天很热,天上好像有十个太阳,西瓜没吃多少,闭门羹倒吃了挺多。
      我只好同校长说,等九月份开学我再来办,可他不同意,大概是舍不得给我白发两个月的钱。来回折腾我,把我抡圆儿了当皮球踢。我又一个一个地去找,在泄气之前,总算是把事办好。

      我捏着半夜抢的车票,登上了回乡的绿皮车,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车顶的热浪翻腾,我拎着一个,又背着一个巨大的行李包,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车厢里闷热难耐,即使开着窗,灌进来的空气也是燥热的。身上的衬衫早就湿透,老少爷们大多都脱得只剩个贴身穿的汗衫,有些露出个圆滚滚的肚子,有些则直接光了膀子。汗臭味从我身上或者从那些老少爷们身上飘散得到处都是,女同志们捏着手帕抵着鼻子。我将头贴近半开着的窗,上半身还能随意活动,两条腿却动弹不得,我怕踩着桌底下睡着的两个小孩。手里擦汗的帕子湿了,信纸也被我捏得湿了一块。

      我将信展开,头靠在窗边,又看了一遍。
      “……哥,我先向你道歉,我是被大伯逼着给你写信,不给你写,他撵到学校里去当着我学生的面要揍我,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我也实在没办法,让大伯自己给你写,他说他写的信你是不会看的。我先声明,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你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都行。大伯的身体没他信上说得那么严重,你不用担心,陈大夫说都是些小问题,上回也送去省城看过,你也知道,但大伯想着你念着你,这是真的……”紧跟着的是一个豆大的墨点,渗透了信纸,后面又接着写道:“哥,听说陈槐他爹在省城落网了,他们去省城找去了,你要是有时间多关照一下,还有澜姐也一起去了。谢谢哥!祝好,小弟江屿。”

      我爹就是这么个脾气,还在信中威胁我,如果我不回去,怎么着都要将我绑回去。怎么绑,我想象不出来,还当我10岁么,把我绑在学校门前的樟树下,就因为课文没背出来,丢了他乡长的脸。

      “哎,头伸在窗户上的那个小伙子。”
      我抬眼看向冲我说话那人:“叫我?有事么?”
      “别老挡着窗,就那么点大的空,你挡了大半,风还怎么进来。”
      “爱怎么进怎么进呗。”我觑了他一眼。
      “哎!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他说着站起了身,手指着我。
      我将信纸随便折了折,连同手帕一同塞进裤子口袋,便也站了起来。
      “哎,都算啦,”旁边的女人拉住了那个胖子,“算啦。”

      我隔壁的大爷也开始劝我,我只盯着眼前的胖子,视线顶着他的视线,汗珠顺着腿滚落到脚背,真他妈热的天,我冒的是汗,那胖子像火上的烤肉,滋滋流油。
      我抹了把脸上的汗,坐了下来,头靠着窗户。那胖子被那女人扯着,也坐下来。
      我本来就没想和他动真格的,但情绪就像这天气,一点就燃起来了。我掏出口袋里的东西,拿起手帕擦了擦脸和脖子,顺手将皱烂的信扔出了窗外。

      半夜被列车员大嗓门给吓醒,是到站了,我便下了车。
      夜里的火车站睡满了人,我找了个空地,放好行李,倒也不担心被偷,没什么值钱东西。我靠着行李,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我睡醒出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毒辣的太阳照上我的脑门,竟恍若隔世,人像是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我就是这样遇见了那对陈家姐弟。

      在汽车站大厅,南来北往的人很多,他撞我,我撞她,面对面的,我本不想管他们的事,可这也许就是缘分吧,还是个破烂缘分。
      “之同?是你,好巧啊!”
      “是啊,好巧。”
      “你这是,要回去吗?”
      “嗯,回去。”
      “那正好啊,我们一起回黑水崖,路上也有个伴。”
      “我东西多,怕给你们添麻烦,我还是自己回吧,慢点也不打紧。”
      “乡里乡亲,不麻烦,况且我们鬼哥在呢,帮你拿。”
      鬼哥是他弟的绰号,我们一直在一个班到初中毕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都叫他鬼哥。原因忘了,但不是说他人长得丑。那会儿他爹还在黑水崖,喝了点酒就到处吹嘘,说黑水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有他儿子这么标致的人,将来定要娶个大官的女儿做老婆。还没等来他娶老婆,他爹就卷了村里的钱,跑了。

      “不必了,太麻烦你们。”
      “阿姐,走吧,他看不上咱们。”
      还没等我开口,他姐便说话了:“怎么说话呢,你嘴里就没句好话……抱歉啊之同,你们从小在一块念书,你知道的他就这样……还不去帮忙拿东西。”
      陈槐走过来,二话不说,直接拎起我的一个行李包,扛到肩上。原本推脱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转头又想,有人帮我扛还不好么。我们就这样结了伴,回黑水崖。

      长途大巴是很要命的,途中很多次我简直想跳车。陈澜坐在我的左侧,隔着个过道,穿着个红色的连衣裙,就像是黑水山里绽放的野百合,漂亮艳丽但食用后容易中毒。她靠着她的裙下过活。
      黑水崖那个地方,穷得很,男人们的活路少,更别说女人们。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既靠山又临水,可黑水崖还经常饿死人。

      如果不是江屿,我与陈家姐弟永远都不会有更多的交集。他姐坐在那一个劲儿地跟我说话,聊江边码头,聊村里的马帮,又聊起我爹。后来他姐可能说累了,渐渐安静下来,我赶紧转过头去,眯着眼睛装模作样地睡觉。

      我本想看看窗外解解闷,视线却被陈槐挡住了大半,余光里都是他的侧脸。看到他的脸,我就想起江屿,想起江屿之后,便越看越来气。他说得其实没错,我确实瞧不上他,不知道江屿那双大眼睛怎么看人的,他除了这张脸,要什么没什么。

      山里的路不好开,都是沿着崖壁开凿出来,七扭八歪,晴天倒还好些,能不能到站看开车师傅技术,要是雨天,天上还会掉飞石,能不能到站,那就得看命。
      虽说前半段我装着睡,后面还真睡着了。迷迷糊糊闻见食物的香味,就彻底醒了。陈槐拿着个烧饼,咬一口,内陷里的红糖汁就顺着破口流了下来。

      他见我看着他,便从包里掏了个烧饼,递给我。我没要,吃人嘴短。我估摸着时间,也快到箬口乡。
      箬口乡在下游,我们得从这儿逆流而上走水路回黑水崖。一天也只有一趟船,我们需得在箬口乡住一晚。

      我急着找个招待所,身上的衬衫皱巴成梅菜干,找个招待所,洗个澡换身衣服,也好体面些回家。
      陈家姐弟将我送到招待所门口,叫住了我:“之同,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我和鬼哥就先回黑水。”
      “回黑水?有船吗?”
      “有个认识的人,他有船。”
      “哦。”
      “那我们就先回了,你有空来我们家坐坐,欢迎你来。”她说得跟揽客一样。

      我冲过澡,就着剩下的水,将衬衫洗了,拿了个衣架,挂窗户那儿滴水。我看着窗外的江,平静无波,月光洒在上面,想起那些夜行船。她倒是没有硬邀请我,邀请我,我也是不敢坐的。在黑水,即使是老舵手也有撞崖壁而沉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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