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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点绛唇(下) 她听到了廊 ...

  •   说到笔墨丹青,武陵郡主又支棱起来了,该死的好奇心被勾起,忍不住问道:“略有耳闻,莫非你见过真迹?”

      “真迹早已湮灭。”月如霜指尖寒气缭绕,“但我今晚心情不错,其中精魂,我可为你复刻一番。”

      话落,她并指如刀,驾驭着无形的“风刃”,开始在冰砖中间雕刻。

      风刃精准地削过武陵郡主的头顶,几缕青丝被齐根斩断,却并未飘落,而是被寒气冻结在空中。风刃回旋,将这些发丝嵌入冰面,勾勒出一个精致繁华的宫殿斗拱。

      武陵郡主吓得几欲尖叫,却发现伤口只渗出细微血珠,瞬间被封住。

      风刃如最精细的刻刀,又掠过武陵郡主的华服,将金线银丝挑断,却不伤肌肤。这些丝线被风卷起,在冰面上编织成一位盛装美人的背影,衣饰华丽,与武陵郡主别无二致。

      如霜眼神一凛,风刃骤然变得凌厉,在武陵郡主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浅痕。一滴血珠被引出,精准地落在冰面那“美人”的肩头。风刃随即以此血珠为核心,飞速雕刻——那美人的真身,赫然是一具森白的骷髅!而那滴血,正点缀在骷髅的空洞眼窝之中,诡异而震撼。

      武陵郡主也不是没有负隅顽抗,可结果便是:连对方的半片衣角都没摸到,她的双手却被卸了,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如今的她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浑身僵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发肤、衣饰、鲜血成为画作的器具,几欲崩溃。

      “你瞧,这便是你的‘淮安国’。”素衣女子轻声道。

      “不,你拿走,快拿走!”武陵郡主哀切地恳求道。

      素衣女子好似真的发了善心,稍稍移开,左右打量自己的新作,抬头又欣赏了一番武陵郡主惊惧交加的丑态,眸光在她的脖子上逡巡了好一会。这不是漫不经心的瞥视,而是一种精准的测量,仿佛屠夫在评估下刀的位置,工匠在核对部件的尺寸。

      武陵郡主觉得自己裸露在空气中的脖颈已经感受到了那冰块的触感和锋利的边缘,令人不寒而栗。

      “罢了,如此杰作,你竟不懂欣赏,实乃凡夫俗子。”素衣女子摇头叹息。

      她慢慢将手覆上冰砖,轻轻抚摸,好似在欣赏,又好似在思忖该如何处理。

      武陵郡主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心跳如擂鼓。

      “那就这样好了。”素衣女子高兴地说道。

      语毕,只见她先凌空四点,冰砖留白的四角应声而落,断面光滑如镜。

      随即指风流转,沿着冰面勾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一块残月形状的玉枕初具雏形。

      最后,她指尖轻挑,两道锐利指风精准地掠过月弧首尾,斩去两端锋芒,形成一个完美贴合人体颈骨的圆润弧度。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像匠人在完成一件得意的艺术品。

      武陵郡主看着这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栩栩如生的、十分契合自己脖颈大小的冰玉枕,惊恐万状地问道:“该说的,我……我已经说了,你……你想做什么?”

      素衣女子一手提着环在武陵郡主脖颈上的棠梨枝,一手拿着那方晶莹剔透的玉枕欺近。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武陵郡主缓缓闭上眼睛。

      刺骨的冰凉贴上了她的咽喉处,卡得严丝合缝,像为她量身定做一般。

      武陵郡主全身颤栗,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分不清是被吓的,还是被冻的。

      “莫慌。”素衣女子柔声说道,移开了冰枕。

      伴随着衣料窸窣的细响,紧紧束缚武陵郡主的棠梨枝也如灵蛇一般撤了回去。

      可武陵郡主的恐惧却没有丝毫减弱,因为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只先前以风刃作画的手紧紧地扼住了她细嫩的脖子。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武陵郡主像一条脱水的鱼,大张着嘴呼吸。

      这极大地方便了素衣女子的行动,她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色泽暗沉的药丸投入了武陵郡主的嘴里。

      药丸遇水即溶,清苦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

      武陵郡主心死如灰,用微弱的气音问道:“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素衣女子未搭话,手腕一转,从前面的咽喉滑至后颈,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武陵郡主提了起来,另一只手拿起冰枕扣至武陵郡主的咽喉上,冰枕的内侧正好卡在其下颚骨。

      紧接着,素衣女子从袖中抽出一匹带着褶皱与清苦药香的白绫。

      武陵郡主在电光火石间,将之前所有看似无用的动作联系起来:凝冰、雕琢、测量脖颈……所有这些碎片瞬间拼合成一幅清晰而残酷的图纸。她明白了,从对话开始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被按在了断头台上,而她自己,却刚刚看清铡刀的模样。

      可这份恍然大悟来得太晚,太晚了。

      在武陵郡主惊恐万状的呜咽声中,那条旧白绫缠上了她的脖颈,置于冰枕之下,另一端甩过房梁,猛地一拉——满面涨红的武陵郡主被吊了起来。

      武陵郡主这时候已经顾不上荣华富贵了,提气高呼。

      可呼声被迎面而来的棠梨枝给堵住了——素衣女子将棠梨枝横着塞入了她的嘴里,堵住了她的呼声,也给了空气钻入喉管的空隙。

      素衣女子又拖来贵妃榻,放在武陵郡主的脚下,使其无论如何向下使劲绷直脚趾都无法触及——堪堪两指的距离,比脖颈下的冰枕宽一指。

      素衣女子又围着武陵郡主转了三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坐回玫瑰椅,支着二郎腿,细声细气地说道:“我前面让你喊人,你不喊,后悔了吧?”

      挂在房梁上的武陵郡主无法吱声,随着夜风的吹拂而飘荡,如同一只折翼的蝴蝶。

      “对了,你刚才吃的好东西,名唤‘灵台烬’。”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服下它,便如点亮一盏残灯,能将你这身腐朽皮囊里最后一点清醒都熬成灯油。它会让你……看得清,听得明,直到最后一息,灵台都亮如明镜,洞观自身如何油尽灯枯。”

      武陵郡主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渗透灵魂的恐惧。

      她听到了春雨滋润万物的声音,淅淅沥沥。

      她听到了栖梧台敲击木鱼的声音,笃笃卜卜。

      她听到了马厩马匹咀嚼草料的声音,窸窸窣窣。

      她听到了仆从呓语的声音,嘟嘟囔囔。

      她听到了廊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

      ……

      最后,她听到了缓慢的而清晰的“滴答”之声——那是下颚处、脖子上的冰枕融化的声音,也是生命流逝的声音。

      在武陵郡主“领略”周遭各色声音之际,素衣女子从袖袋中取出一方半旧的、刻着缠枝牡丹的手绢,以风为刃,从武陵郡主的指尖又取了几滴血,在手绢中用左手写下一句话,以飞镖钉入梳妆台上。

      “黄粱未熟,脂粉骷髅。长夜漫漫,好生享受吧。”素衣女子做下了最后的审判,慢吞吞地起身。

      路过不省人事的朱嬷嬷时,她身子顿了顿,却什么都没做。

      倒挂着的武陵郡主透过悔恨的泪水,看着罪魁祸首闲庭信步般离去,依稀看见那人鬓边别着一枝白色的梨花。

      三更,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渡云居潜入一抹素色身影,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直奔香炉而去,素手一抖,倒入了一包无色无味的香料,悄无声息地掩门而出,消失在漆黑的雨夜里。

      细雨滴滴答答,那人却滴水未沾,雨滴尚未碰到衣襟已化作蒸腾的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在这个雨夜里生不如死,有人在这个雨夜里毫无知觉,还有人在这个雨夜里盗汗惊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点绛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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