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琐寒窗(上) “武陵郡主 ...
-
杏花巷,漱玉斋。
南柯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抚着胸口大声喘气。
耳房中传来谢怀素的询问:“爷,可是哪里不适?需要请郎中吗?”
谢怀素和谢无咎本安置在东厢和西厢,但他们对主子不放心,轮流在耳房值夜。
“不用,没事。”南柯摸黑去拿大氅,却险些打翻了桌上的茶盏。
听到动静,谢怀素披衣而起,提着灯盏和温水进了寝殿。
一进门,立刻被南柯满头的汗珠惊住了,连忙放下灯盏,回身去拿盆打水。
南柯半坐在榻上,怔怔地出神。
谢怀素递来半干的热帕子,试探着问道:“爷,您这是又梦到旧事了?”
南柯回过神,接过帕子,擦了擦脸、脖子和手,抿了抿唇:“自从从故渊逃出生天,我就没梦到过他们了。怀素,我……我梦到小菩萨了。”
谢怀素心下一惊,低声劝慰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您这是……这是太想知道她的消息的缘故。”
“她站在悬崖边,一直向我伸手。我拼命去拉她,可无论如何,都只差一步。我看着她越来越远,却怎么也握不住她的手。”南柯捂着脸颓然地说道。
谢怀素闻言,心中更是沉甸甸的。他接过南柯递回来的帕子,又为他斟了一杯温水,看着自家爷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沉吟片刻,方缓声开口:“爷,心有所念,则梦有所显。只是梦境虚妄,当不得真,反伤了心神,便是不美了。”
南柯接过温水,用双手握紧,指尖却仍有些冰凉,他摇了摇头,声音犹带着梦魇初醒的沙哑:“那种感觉太真切了,我从未那样无力过,甚至是在故渊的时候。”
灯火如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谢怀素看着跳跃的灯焰,目光沉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他轻声宽解道,“小菩萨心思缜密,且剑术卓绝,当世又有几人能困住她呢?况且,黄莺儿也不是善茬。即便发生了什么不如意之事,头疼的当是别人才对。”
“她若是无病无伤,我自是无忧。”南柯苦笑道,“她如今是双身子,难免会有不便之处,我又不在身边,实在是心中难安。”
“您这是关心则乱。诚如您前面所说,即便不相信她们主仆,我们也应该相信药王谷的口碑才是。若不是无虞,药王谷少主越溪寒岂会让她们离谷?”
南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背似乎放松了些许。他再抬头时,眼中的慌乱与颓唐稍退,虽仍有忧色,却多了一份清明,“是我想左了,被梦魇所困。无论如何,她……定然是安好的。”
最后一句,不知是在说服谢怀素,还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声声入耳。
外面的雨声细碎,几近于无。远处传来夜枭“咕——咕——咕——”的啼叫声,那声音低沉、重复、时而震颤,使人产生深刻的孤独与寂寥之感。
恰在此时,万籁俱寂中,屋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嗒”的声响。
那声音极轻、极短,宛若深冬时节积雪不堪重负,自松枝上滑落时那最细微的折断声。若非南柯内力精深,耳力远胜常人,几乎便要错过。更奇的是,这声响过后,便再无异动,只余一片死寂,仿佛方才那一声,不过是夜风偶然卷起了半片碎瓦。
然而南柯的背脊却瞬间绷直了。
他再清楚不过,阳春三月,何来雪坠之声?这分明是有人以绝顶轻功踏过屋瓦,其技已近乎传说中的“踏雪无痕”,只因瓦上夜露微滑,才终究留下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痕迹。
谢怀素见他神色骤变,目光锐利如电般射向屋顶,心下顿时了然,无声地移至窗边,凝神细听。窗外,依旧只有那若有似无的细雨,和着远处夜枭空洞的啼鸣。
“罢了,人已走远了。”南柯望着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说道,“天快亮了,我们且去书房说说这几日的收获。”
苏无咎巡夜,寒叔年纪大、觉少,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四人齐聚于书房。
寒叔最先开口:“少主,使团快马加鞭,已至两朝交界的颍州。”
“好快的速度,跟急行军比也差不了多少了。”谢怀素惊道。
“萧老将军选的全都是弓马娴熟之辈,要求偃旗息鼓,沿途只换马,人不歇。一应仪仗,直至最南的颍州才亮出。”寒叔道。
“我们的副使江大人竟也由着他来?”谢怀素好奇不已。
“他也骑马,并无不同,一切皆按萧老将军的吩咐行事。”寒叔道。
“到底是成王嫡子,不堕其父之名。”南柯叹道。
“至颍州百里开外,节度使萧望安亲至,设宴相迎,并遣节度参军萧文略以“随行协理”之名和使团同行。萧文略乃萧家军的智囊,善谋善断,不可等闲视之。”寒叔顿了顿说道,“少主,毕竟时过境迁,萧老将军在萧家军中的威望恐怕也今非昔比,这位萧参军的来意我们是否需要探一探?”
“不必,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南柯一锤定音,“给萧家军传个消息,好好练兵,枕戈待旦。”
“爷可是在清晏王府发现了什么?”苏无咎呀然一惊。
四个人中,只有他未去过清晏王府,所以有此一问。
“灵堂里躺着的人,极有可能不是不是我朝的安乐公主。”南柯极为艰难地说道,“死者肩胛处光洁一片,并无皇室玉册上所记载的胎记。手掌也有异样,指骨粗大,拇指、食指内侧和虎口留有老茧。”
“栖梧台所用之物,无一不精巧,伺候的奴仆也不少。按说,安乐公主的手上不该如此粗糙。”谢怀素道。
“少主,是否立刻召安乐公主的旧仆前来问话?”寒叔问道。
“使团未至,不必打草惊蛇。”南柯摇头说道,“况且,昨日我观清晏王府、南雍礼部及鸿胪寺官员的言行举止,他们并无异样。我们孤军深入、势单力薄,按兵不动方是上策。”
“少主说得对,是老奴愚钝了。等使团到了后,物证也就到了。”寒叔道。
“南雍官府那边应该是毫不知情的,如果知道公主身份有异,绝不敢如此大张旗鼓地领我们去清晏王府。”谢怀素推测道,“谢明远暂且还不好说,不清楚是糊里糊涂一无所知,还是心思深沉,揣着明白装糊涂。”
“有没有可能这事情就是谢明远一手造就的?清晏王府是他的地盘,他说了算?”苏无咎开始挠头了,“不过,他这样做图啥呢?安乐公主又去了哪儿?是生是死?”
谢怀素打断了他的喃喃自语,扔下另一个惊雷:“武陵郡主,也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