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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可见范围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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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期采访大纲发来时,章海尘正在看老邮局的三维模型。
临时工作间借用的是旧城区旁边一间空置办公楼,窗户朝西,下午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被晒薄的水。空调开得不算足,机器散热和夏末的潮气混在一起,空气里有一点闷。
屏幕上,灰白色点云一点点拼成老邮局的轮廓。
残缺的门框、倾斜的楼梯、窗台边被雨水泡过的墙面,都以另一种不完整的方式重新出现。技术同事在旁边调参数,鼠标点下去,模型边缘闪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陶霖把电脑接到投屏上,说:“宣传口刚发来的,第二期负责人访谈方向。”
屏幕切换。
一个文档标题出现在大屏最上方。
【AI 如何保存一座城市:章海尘与幻空的旧城记忆实践】
叶华清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整理上午拍回来的点位照片。她抬头看了一眼。
标题没有问题。
甚至比上一版更准确。
它把幻空放到了前面。
这也符合外界对这家公司的认知。
幻空不是一家刚刚试着讲故事的初创公司。它已经在人工智能领域崭露头角,融资、产品、行业榜单、公共项目,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现在不同媒体的科技版面里。
可它真正被反复提及的,不只是模型能力和商业增长。
而是它一直试图给自己建立的另一层解释。
人工智能与人文关怀。
这八个字听起来很大,也很容易被写空。
所以旧城区城市记忆计划,才会在幻空内部被反复讨论。它不是一个能带来直接营收的项目,却很适合被放进幻空想要证明的那套叙事里。
技术不是只用来替人做得更快。
也可以用来替人记得更久。
这句话很适合传播。
也很危险。
因为一旦它被写得太漂亮,就会把现场本身的粗粝盖过去。
陶霖继续往下翻。
文档里列了采访目的、拍摄点位、人物关键词和问题方向。
【幻空】
【AI 与人文关怀】
【城市记忆】
【数字重建】
【项目负责人】
【复合型管理者】
叶华清的视线在最后一行停了一下。
章海尘没有说话。
他坐在会议桌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目光落在屏幕上。屏幕冷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神色压得很淡。
陶霖小声说:“这版是初稿,他们说可以改。”
曾瑶是线上接入的。
她那边应该也刚从另一个会里出来,声音有一点低,但语速仍旧清楚。
“先看问题。”
陶霖继续往下翻。
第一组是项目问题。
【幻空为什么参与陵州城市记忆计划?】
【作为近年来 AI 与人文关怀方向最受关注的企业之一,幻空如何理解技术进入公共记忆场景?】
【数字重建在旧城区更新中解决的核心问题是什么?】
【AI 修复和普通影像修复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不把所有破损画面修得更完整?】
章海尘在纸上标了几个点。
“这一组可以。”
第二组是人物问题。
【你作为陵州人,为什么选择回到陵州参与这个项目?】
【旧城区对你个人而言,有没有特殊意义?】
【从明浦跨学科项目到幻空高管培养路径,你如何理解技术、经济与公共价值之间的关系?】
【外界一直认为你是幻空内部少见的复合型管理者,既懂技术,也懂商业和政府合作,你怎么看这种评价?】
【你希望通过这个项目留下些什么?】
工作间里短暂安静下来。
窗外有电动车从楼下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远了。
叶华清看向那一行。
明浦。
这个地名放在屏幕上时,好像比其他词更轻,也更刺眼。
她第一次知道章海尘后来也去了明浦,并不是在今天。
更早的时候,她就听过一些零碎的消息。有人说他复读了,有人说他后来还是去了明浦,也有人说他进了很好的项目,老师很看重。
那些话都被说得很轻。
像一个迟来的结果。
可叶华清听见时,已经不在明浦了。
她去了明浦和英国的合作项目,后来又直接留在英国读到研究生毕业。明浦对她而言,像一段刚刚开始就被折向远处的路。
她不知道章海尘是什么时候重新把明浦变成目标的。
也不知道他是否曾经在某个公告栏前,看见过她的名字。
她只知道,他们都到过那里。
却没有在同一个时间,真正抵达彼此。
章海尘把笔尖停在第三个问题旁边。
然后划掉了整句。
陶霖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宣传口的人在线上开了麦:“章总,这条我们是想做一点职业路径的补充。外界其实不太知道您为什么会进入幻空,而且您不是普通技术岗入职,当年是陆总亲自从明浦那边老师手里要过去的。这段如果能轻轻带一下,会很有记忆点。”
叶华清没有抬头。
她看着自己手边的照片文件夹,手指停在鼠标上。
陆总。
明浦。
老师。
要过去。
这些词被说得很工作,很自然。
像履历里一段可以被整理出来的亮点。
曾瑶在屏幕另一端没有立刻说话。
她当然知道那段经历。
甚至比宣传口知道得更早。
明浦大学那几年,章海尘参与过一个跨学科项目,后续又和曾瑶所在的团队有过合作。那不是单纯的技术展示,也不是学生比赛里常见的漂亮模型。
他负责把空间数据、更新成本和公共价值放在同一套框架里说清楚。
曾瑶负责金融测算、资源配置和项目可行性判断。
那次项目后来出现在一个校企闭门展示里。幻空的掌门人第一次注意到章海尘,不是因为他代码写得多好,而是因为他能把技术、经济和落地路径放在同一张图里讲明白。
后来,陆总确实一直关注他。
再后来,他也确实把章海尘从老师手里要了过去。
这些都是真的。
但真不代表都适合写。
章海尘看着大纲,说:“这条不进稿。”
宣传口的人顿了一下:“完全不进吗?我们可以写得很简短,不做展开。”
“不进。”
曾瑶终于开口:“为什么?”
章海尘把那一行划掉,语气平稳。
“幻空可以出现。明浦暂时不进。”
这句话落下时,工作间里的风扇声像突然清楚了一点。
陶霖低头在文档里标注。
曾瑶隔着屏幕看了章海尘几秒。
“可以。”她说,“这一期先不写明浦。”
宣传口的人有些迟疑:“那职业路径怎么处理?人物稿总要说明,为什么是章总来负责这个项目。”
章海尘说:“可以写岗位职责。”
曾瑶接了一句:“也可以写幻空的人才方向。”
章海尘看向屏幕。
曾瑶继续说:“不写个人伯乐故事,不写明浦项目细节,但可以写幻空为什么需要这样的人来做这件事。”
宣传口的人立刻问:“比如?”
曾瑶说:“幻空不是只做模型的公司。旧城区项目也不是单纯技术展示。它需要一个既能理解技术边界,又能处理商业、公共合作和政府沟通的人来做负责人。”
陶霖一边听一边记。
章海尘没有反对。
曾瑶的这段话准确。
也安全。
它没有把明浦打开。
也没有把他写成被某个掌门人赏识的传奇故事。
它只是解释了他为什么坐在这里。
章海尘低头继续看文档。
“项目经历可以讲。”
他把几项问题重新排序。
“技术路径可以讲。旧城区现状可以讲。档案版本和展陈版本的区别可以讲。幻空参与这个项目的原因可以讲。”
笔尖停在“个人意义”四个字上。
“私人经历不作为传播卖点。”
曾瑶说:“这句话可以作为边界,但不能写进稿子里。”
章海尘抬眼:“为什么?”
“太硬。”曾瑶说,“读者会觉得你在拒绝被采访。”
宣传口的人小声附和:“对,可能会显得不够有人情味。”
章海尘看着屏幕。
“我本来就在拒绝一部分采访。”
会议另一端安静下来。
陶霖低头假装整理文件。
叶华清抬眼看他。
章海尘的语气仍然平稳。
“拒绝私人叙事,不拒绝项目责任。”
曾瑶隔着屏幕看了他几秒。
“这句可以留给我们内部理解。”她说,“对外换一种说法。”
章海尘没有反驳。
叶华清看着他手里的笔。
他划得很干净。
不是整段删除,而是把每一个问题里的“你”往后推,把“项目”和“幻空”放到前面。
【你为什么回到陵州】
改成:
【幻空为什么选择陵州旧城区作为城市记忆计划的样本】
【旧城区对你个人的意义】
改成:
【旧城区作为更新样本的特殊性】
【你希望留下些什么】
改成:
【项目希望建立怎样的档案保存方式】
【从明浦到幻空】
直接删掉。
每一个改动都合理。
也每一个改动都像在把自己从问题里取出来。
叶华清忽然想起前几天她确认自己的照片。
正脸不用。
回头不用。
太像在拍她的不用。
她以为那是在控制自己被看见的范围。
现在她看见章海尘做着差不多的事。
只是他删掉的不是照片。
是问题里的自己。
陶霖把修改后的版本另存,文件名从 v1 变成了 v2。
宣传口那边说:“那我们先按这个范围来。下午做一次预拍,可以吗?主要试一下光线、景别和问题节奏。”
章海尘说:“可以。”
曾瑶问:“叶老师在现场吗?”
叶华清抬头。
陶霖说:“叶老师下午本来要拍重建工作间的素材。”
曾瑶说:“那正好。她可以看一下现场影像有没有偏。”
叶华清没有拒绝。
她只是把相机电池装回去,说:“我只看画面。”
章海尘看了她一眼。
叶华清没有看他。
下午四点,预拍开始。
工作间被简单整理过。
原本堆在角落的设备箱挪到墙边,桌面上的杂线被束线带收起来。采访椅放在点位图前,背后是一块大屏,屏幕上停着老邮局的三维模型。灯架临时支起来,两盏柔光灯把章海尘所在的位置照得比别处亮。
叶华清站在监视器后面。
她不是这次的摄影师。
宣传口带来的摄像老师负责拍摄,她只需要确认现场素材有没有问题。可镜头打开的那一刻,她还是下意识看向画面中心。
章海尘坐在采访椅上。
他今天穿的是深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领口没有打领带。灯光落在他肩上,背后的点云模型缓慢旋转,灰白色的旧楼轮廓像一片安静的雾。
镜头里的他比平时更静。
不是僵硬。
也不是刻意放松。
他坐在那里,像已经知道镜头能看见什么,也知道镜头看不见什么。
摄像老师调整焦距:“章总,稍微看采访老师这边就行,不用看镜头。”
章海尘点头。
采访老师坐在镜头旁边,翻开问题卡。
“我们先试第一题。章总,能不能简单介绍一下,幻空为什么会参与陵州城市记忆计划?”
章海尘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大屏上的老邮局模型,像是在确认措辞。
“幻空参与这个项目,不只是因为它需要影像修复或三维重建技术。”他说,“城市更新里最容易被讨论的是规划和建设,但在更新之前,很多空间本身没有被完整记录过。我们希望用数字化方式,把更新前的现场尽可能保存下来。”
他的语速不快。
也没有过多修饰。
可每个词都落得很稳。
采访老师继续问:“这和幻空一直提到的‘人工智能与人文关怀’有什么关系?”
章海尘说:“如果只谈效率,人工智能会变成很窄的工具。它当然可以提高效率,但不应该只服务于效率。”
采访老师点头。
章海尘继续说:“这个项目里,技术首先要学会克制。不是把旧城区变成一个更漂亮、更完整、更方便传播的版本,而是让它原本存在过的证据被保留下来。”
陶霖在监视器旁边小声说:“这句好。”
曾瑶在线上打字给陶霖:
【保留。】
采访老师继续问:“AI 修复在这里起到什么作用?”
章海尘说:“先区分两个层面。一个是档案层,一个是展陈层。”
他说起这些时,整个人比刚才更自然了一点。
不是因为面对镜头放松,而是因为问题回到了他可以控制的范围里。
“档案层不做美化。残缺、污渍、破损,如果它们属于现场,就应该被记录。修复只恢复已经存在但因为拍摄或保存问题丢失的信息,不生成一个更漂亮的旧城区。”
叶华清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里的他。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操场。
那时他站在跑道边,白色号码布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她从取景框里看他低头别号码布,后来又看他跑过弯道,没有看镜头。
现在他坐在灯光和监视器之间,也没有看镜头。
可她仍然看见他。
只是可见的部分不一样了。
少年时被看见的是汗、风、奔跑、号码布和冲过终点的瞬间。
成年后被看见的是判断、边界、责任,还有他把自己藏在项目后面的能力。
采访老师翻到下一题。
“为什么不把旧城区修得更完整?很多观众可能会更期待看到一个清晰、漂亮、完整的版本。”
章海尘说:“完整不等于真实。”
叶华清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这句话太短,短到像可以直接被放进稿子里。
章海尘像是意识到它会被截取,又补了一句:
“更准确地说,完整要看定义。如果我们所谓的完整,是把缺口都填平,把污渍都去掉,把时间留下的痕迹全部统一成一种复古质感,那不是保存,是重写。”
曾瑶又发来一句:
【这段也保留。】
陶霖立刻标记。
采访进行得很顺。
直到采访老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章总,你自己也是陵州人。这个项目对你来说,会不会也有一点个人意义?”
工作间里有很轻的一下停顿。
不是明显到所有人都能察觉的沉默。
只是章海尘眨眼的速度慢了一点。
叶华清站在监视器后,看见他在画面里停住。
一秒。
也许不到一秒。
然后他说:“个人意义不适合作为项目解释。”
采访老师没有立刻接上。
宣传口的人看向曾瑶的线上窗口。
曾瑶没有说话。
章海尘继续说:“这个项目首先回应的是旧城区更新中的档案保存问题。个人感受可以存在,但不应该替代项目逻辑。”
这回答很章海尘。
准确。
克制。
也几乎没有给剪辑留下什么私人入口。
采访老师笑了一下,试图缓和:“那如果不是作为项目解释,只是作为负责人个人感受呢?”
章海尘看着他。
“预拍里也需要回答这个吗?”
现场安静了一瞬。
宣传口的人赶紧说:“这个只是试问题,可以不答。”
曾瑶终于开口:“这个问题先标黄色。”
陶霖敲键盘:“黄色是?”
“有风险。”曾瑶说,“不是不能问,是要看怎么问、放在哪里,以及最终保留到什么程度。”
章海尘说:“我建议删除。”
曾瑶说:“人物稿完全删除个人感受,会很薄。”
“那就写薄一点。”
宣传口的人:“章总……”
曾瑶打断:“我理解你的边界。但观众看到一个负责人,不可能只接受他是一个职能。”
章海尘没说话。
曾瑶继续说:“尤其你不是一个普通项目经理。幻空把你放在这里,本身就带有解释意义。你不能完全把自己从幻空叙事里删掉。”
章海尘看向屏幕。
曾瑶说:“问题是,不把私人经历作为卖点,不等于完全不可见。”
这句话落下来,工作间里忽然安静了。
叶华清看向屏幕。
镜头里的章海尘坐在灯下,背后是缓慢旋转的旧城点云。那些灰白色的线条拼出一座旧楼,却仍然有很多地方是空的。空白不是错误,而是扫描不到的部分。
可见范围。
这四个字忽然变得很具体。
摄像机能看见他的脸、他的姿态、他的语速、他如何回答问题。
文稿能写他的身份、项目、技术路径、工作判断。
也能写幻空为什么选择他。
可它们看不见他停顿那一秒里经过了什么。
也看不见他为什么要把“明浦”从这一版大纲里拿掉。
章海尘终于开口:“可以可见。”
他停了一下。
“但不能被解释成全部原因。”
曾瑶说:“这句比刚才好。”
宣传口的人立刻记下来。
采访老师也点头:“那我们可以把问题改成——作为项目负责人,你在参与旧城区城市记忆计划时,是否会更在意技术保存的边界?”
章海尘看向他。
这个问题比刚才安全。
它没有要求他说旧城区对他有什么私人意义,也没有要求他解释自己为什么回到陵州,只是把他的身份和项目边界连接起来。
章海尘说:“可以。”
预拍继续。
后面的几题都回到了技术、展陈和幻空的公共项目实践。
叶华清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监视器后,看着画面里的章海尘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边界重新放回去。
不是完全遮住。
也不是完全打开。
他允许镜头看见一部分。
也清楚地知道,剩下的部分不能交给剪辑、标题和观众想象。
预拍结束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下去一层。
工作间的灯还亮着,窗玻璃上映出室内的人影。摄像老师收设备,宣传口的人和陶霖围在电脑前看刚才的试拍片段。曾瑶在线上看完回放,说今晚会给一版新的采访大纲。
章海尘从采访椅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拿水。
叶华清也把相机收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走廊尽头。
走廊窗户开着,热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旧城区傍晚的油烟味和潮气。楼下有人在收摊,铁皮卷帘门拉下一半,发出拖长的声响。
叶华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章海尘停在她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刚才那句,是真的,还是为了挡问题?”
章海尘问:“哪句?”
“个人意义不适合作为项目解释。”
他看着窗外,答得很快:“是真的。”
叶华清看他。
章海尘停了一下,又补:“但不完整。”
这句话反而比刚才镜头前的回答更像答案。
叶华清低头笑了一下。
“你也在删自己。”
章海尘没有否认。
走廊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在墙上。那影子很淡,像随时会被晚风吹散。
他说:“不是所有东西都适合被写出来。”
“这句话我同意。”叶华清说。
她顿了顿。
“但有些东西不写出来,不代表它不存在。”
章海尘侧头看她。
叶华清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这句话本来只是顺着采访说的。
可说出口之后,她自己也听出了里面更深的一层。
他们之间有太多没被写出来的东西。
没有出现在采访大纲里。
没有出现在项目文案里。
也没有出现在他们后来任何一次重逢的解释里。
可是不存在吗?
不是的。
只是一直在不可见的位置。
走廊里安静下来。
楼下有小孩跑过,鞋底踩在积水里,溅出一串很轻的声音。远处小面馆的灯亮着,油烟往上浮,混进夏末潮湿的风里。
章海尘说:“不写出来,有时候是为了不被写错。”
叶华清看着他。
“可是一直不写,也可能会被别人补错。”
章海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看见窗台边缘积着一点雨后留下的水痕。
过了一会儿,他说:“所以要确认。”
叶华清很轻地问:“确认什么?”
章海尘抬眼。
“先确认现在能确认的。”
这答案很安全。
也很章海尘。
叶华清却没有再继续问。
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现在还没有到能被确认的时候。
两人回到工作间时,新的大纲已经发来了。
陶霖把文件名念了一遍:
“负责人访谈方向 v2。”
她顿了顿。
“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叶华清看向屏幕。
文件名显示在桌面上。
【负责人访谈方向_v2(待确认)】
屏幕上的白光落在桌面,照亮旁边摊开的点位图、采访问题卡和刚刚打印出来的修改意见。
章海尘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他重新拿起那支黑色签字笔。
叶华清站在桌边,看见第一页最上方多了一行新备注。
【本期人物稿以项目负责人视角为主,呈现幻空在 AI 与人文关怀方向的公共项目实践。个人经历仅在与项目边界相关时呈现,不作私人叙事延展。明浦相关经历本期不展开。】
她看了很久。
这行字比上午那版稳妥。
也比上午那版诚实。
它没有假装章海尘只是一个职能。
也没有把他彻底交给故事。
它只是暂时划出了一条线。
线内可见。
线外不写。
章海尘在备注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写下两个字:
【确认】
叶华清看着那两个字。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多年以前电脑桌面上那个没有改名的新建文件夹。
那里面的照片,她没有交出去。
没有命名。
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让一部分章海尘留在了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位置。
而现在,他坐在公开采访的大纲前,把自己一项一项放进别人能看见的范围里。
成年后的可见,比少年时复杂得多。
不是看见了,就等于拥有。
也不是遮住了,就等于不存在。
章海尘把笔放下。
“这版可以往下走。”
陶霖立刻点头:“那我发宣传口确认。”
曾瑶在线上说:“明天我看最终标题。不要写偏。”
章海尘说:“嗯。”
工作间重新忙起来。
有人收灯,有人导素材,有人核对明天拍摄安排。外面的天彻底暗了,旧城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被三维模型遗漏的另一部分现场。
叶华清低头看着桌上的大纲。
文件状态还是待确认。
她忽然觉得,那不像一个简单的工作流程。
更像他们之间许多事,一直停留的位置。
没有删除。
没有公开。
只是还没有进入可见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