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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变量值
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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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之后,寒假很快来了。
陵州的冬天不算长,冷意像一层薄薄的水汽,贴在窗玻璃上,过了年就慢慢散了。除夕夜里,叶华清收到过章海尘的消息。
【新年快乐。】
发来的时间不是零点整。
是十一点五十九分。
她看着那行字,隔着窗外断断续续的烟花声,回了同样四个字。
【新年快乐。】
后来,二月六日那天,班群里有人发了生日快乐。薛思言也跟着起哄,刷了一串蛋糕和烟花表情。
章海尘只在群里回了一句:
【谢谢。】
薛思言私下和叶华清说:
【水瓶座果然很稳定。】
叶华清看着那句话,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没有回。
寒假过去,新学期开始。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教室后排的窗户开得越来越久,风从操场那边吹进来,带着草木和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春末夏初,学校开运动会。
运动会有两天。
第一天上午是长跑和跳远,第二天下午是接力和团体项目。操场上搭了临时遮阳棚,广播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停过。班旗插在看台边,矿泉水一箱一箱堆在角落,号码布、别针、检录表和乱七八糟的零食袋挤在同一张桌子上。
薛思言把一台相机挂到叶华清脖子上。
“叶摄影师。”她郑重其事地说,“今天我们班的历史性时刻就交给你了。”
叶华清低头调整相机带:“什么历史性时刻?”
“比如我跳远没有踩线。”薛思言说,“比如章海尘跑步没有冷脸。”
叶华清动作停了一下。
薛思言已经转头去翻项目表,嘴里还在念:“女子跳远,男子一千五,男子四乘一百……等等,章海尘,你这次怎么一千五也上了?”
叶华清抬头。
章海尘站在不远处的班级区域,手里拿着一叠号码布,正在帮体育委员核对参赛名单。他穿着短袖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低头看表格时,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一点。
他还是像平时一样。
即使在运动会这种吵闹得不像上课的日子里,他也像一个负责把事情排顺的人。
只是今天,他自己也在参赛名单里。
薛思言拿着表格跑过去:“高一不是二百米和接力吗?你什么时候拓展长跑业务了?”
章海尘把别针递给旁边的人:“班里缺人。”
“你行吗?”
“看情况。”
薛思言立刻转头看叶华清:“听见没有,他也会说看情况。”
叶华清看了章海尘一眼。
章海尘像是没听见,只把号码布翻出来。
体育委员在旁边说:“他初中练过田径,区队还选过他。跑一千五没问题。”
薛思言点头:“这个我知道。问题是他明天还要跑最后一棒。”
章海尘低头别号码布:“中间隔了一天。”
薛思言:“你们理科好的人是不是连恢复时间都算过?”
章海尘:“算过一点。”
薛思言:“……”
旁边几个同学笑起来。
其实章海尘在年级里并不算完全没有存在感。
高一运动会的时候,他跑过男子二百米,也跑过四乘一百的第一棒。那次他们班接力名次不算差,章海尘第一棒起得很稳,二百米过弯也跑得好。运动会结束后,校园墙上有人匿名写过他的名字,说一班起跑那个男生很好看,后面还跟了几条起哄的回复,问他有没有联系方式。
薛思言那时就拿这件事笑过他。
只是章海尘本人像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那之后,他很少再参加这种显眼的活动。成绩榜上有他的名字,年级大会上偶尔会被老师点到,班级事务也总能交到他手里。可除此之外,他不主动出现在任何热闹中心。
那些短暂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新的八卦和新的人替代了。
叶华清也听过。
但那时她和章海尘还不算熟。
他们有过交集,知道彼此的名字,也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过许多节课。可是高一时的章海尘对她而言,更多还是一个被放在成绩榜、班级事务和零碎传言里的名字。
那些关于他的声音,像从别人的热闹里飘过来。
她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却没有真正把它和眼前这个人放在一起。
直到这一次,他又站上跑道。
薛思言又忽然想起什么,转过来问她:“华清,你是不是狮子座?”
叶华清愣了一下:“嗯。”
“我就说。”薛思言一拍手,“你看着安静,其实很有主意。今天拍照气场交给你了。”
叶华清说:“拍照和星座没有关系。”
“有。”薛思言很笃定,“你负责决定谁好看。”
“那你完了。”章海尘忽然说。
薛思言:“……”
她深吸一口气:“章海尘,我现在祝你一千五第一圈跑得像散步。”
章海尘低头别号码布,没有接。
白色的布面上印着黑色数字。
26。
叶华清的视线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运动会号码原本就是随机排的,谁拿到几号都正常。
可那块白色号码布被章海尘别在胸前,数字 26 被阳光照得很清楚。风从操场边吹过来,把号码布一角掀起,像一个还没有被别平的小小变量。
章海尘低头按了一下。
那一角还是翘着。
叶华清看了一会儿,说:“你号码布歪了。”
章海尘低头看:“哪里?”
她走近两步,指了指右上角:“这里。”
章海尘把别针重新别了一下。
别针有点松,布角还是翘着。
叶华清看不下去,伸手按住号码布边缘,帮他把那一角压平。她的指尖只碰到号码布,没有碰到他,却能感觉到他短暂地停了一下。
操场很吵。
检录处在喊人,广播里正在念女子跳远检录名单,看台上有人敲着矿泉水瓶给同班加油。
那一瞬间却像被缩小了。
叶华清松开手。
“好了。”
章海尘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她。
“你要拍?”
叶华清抬起相机:“班级素材。”
章海尘说:“哦。”
那个“哦”很轻。
叶华清听出来他没有完全信。
她转过身,假装去拍班旗。
男子一千五百米在上午第三轮。
广播叫检录时,操场边一下子热闹起来。薛思言拿着水瓶站在跑道外,大声喊:“章海尘!别跑太快!你明天还有接力!”
旁边有人说:“哪有让人比赛别跑太快的?”
薛思言说:“这是科学分配体力。”
体育委员说:“他恢复快。”
薛思言:“这个我也知道。但知道归知道,我还是要提醒。他要是明天最后一棒掉速,我会笑他一年。”
章海尘站在起点处,低头活动了一下脚踝。
“不会。”
薛思言:“你最好不会。”
叶华清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跑道是红色的,边线被太阳照得发白。章海尘站在人群里,26 号号码布贴在胸前,短袖校服被风吹得贴了一下。
叶华清原本只是想拍号码布。
可镜头里,他的肩线很直,手臂和小腿都有长期训练留下的利落线条。不是夸张的力量感,而是清瘦里带着一种很稳的韧性。
她忽然意识到,他不像平时看起来那样只是坐在桌前讲题的人。
他站在跑道上时,身体也像知道该怎样进入一个准确的位置。
旁边有人低声问:“那个二十六号是不是高一跑接力那个?”
另一个人说:“好像是。他是不是一班那个章海尘?”
声音很快被广播盖过去。
章海尘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没有反应。
他没有看镜头。
叶华清按下快门。
第一张。
枪声响起。
一群人从起点冲出去。
第一圈,章海尘没有抢。他在中后段,步子不大,节奏很稳,看起来甚至有些不紧不慢。
薛思言在跑道外急得跺脚。
“章海尘!你第一圈怎么真跑得像散步!”
旁边几个同学跟着喊他的名字。
叶华清没有喊。
她只是举着相机,镜头跟着他从直道进入弯道,又从弯道出来。第一圈的时候,他离领先的人还有一段距离。第二圈时,差距没有再拉大。第三圈,他开始往前。
不是突然冲出去。
是很稳地,一点一点,把前面的人超过。
跑道边原本还有人在聊天。
可等他从第三圈开始往前追时,旁边别班的人也慢慢安静下来。有人问了一句:“二十六号还挺能跑。”
“他初中练过吧?”
“不知道,看着不像临时报的。”
那些声音混在加油声里,一下又一下落进风里。
叶华清透过镜头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些话都没有那么重要。
他当然不是临时报的。
也不是突然会跑。
只是他从来没有急着让别人知道。
他像平时解题一样跑步。
不急着写答案,也不急着证明自己对。先把条件拆开,把变量放到正确的位置,等前面的人开始乱了,他才慢慢把节奏提上来。
26 号从阳光里跑过去,号码布那一角又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她本来是在拍班级素材。
可快门声一声接一声响起来时,她忽然意识到,镜头已经很久没有离开他。
最后一圈,跑道外的人全都喊起来。
薛思言的声音几乎盖过广播。
“章海尘!冲啊!你刚才散步就是为了现在吧!”
章海尘从弯道出来时,额发已经被汗湿了,呼吸明显重起来。可他的步子没有乱,手臂摆动的幅度比之前更大,整个人像被某种压住很久的力量往前推了一下。
叶华清按下快门。
又按了一次。
他从她镜头里跑过。
没有看她。
可她知道自己拍到了。
那不是一张普通的运动会照片。
章海尘跑过终点时,不是第一。
第二。
班里依旧欢呼得像他拿了冠军。
薛思言冲过去递水,一边递一边说:“你第一圈真的跑得像没睡醒!”
章海尘接过水,弯腰撑着膝盖,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
“那是策略。”
“你这个策略差点把我急死。”
“效果还行。”
薛思言被他气笑:“你这人真是……”
叶华清走过去时,他刚直起身。
汗顺着额角往下滑,他用手背随便擦了一下,校服袖口被推到手肘,26 号号码布歪得更明显了。
叶华清把另一瓶水递给他。
章海尘看了一眼:“我有。”
“这瓶没开。”
他接过:“谢谢。”
叶华清看着他的号码布:“又歪了。”
章海尘低头:“跑的时候歪的。”
“我拍到了。”
他抬眼看她:“拍到了什么?”
叶华清说:“歪的号码布。”
章海尘看着她:“只有这个?”
她停了一下。
“还有 26 号跑得很慢的第一圈。”
章海尘把瓶盖拧开:“那是策略。”
叶华清点头:“嗯,策略。”
她说得太认真,反倒像在笑他。
章海尘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薛思言在旁边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忽然把脸凑到叶华清旁边。
“我怎么觉得你们两个在说我听不懂的话?”
叶华清把相机抱紧一点:“没有。”
章海尘说:“你确实没听懂。”
薛思言:“……”
她深吸一口气:“我祝你明天接力棒掉地上。”
章海尘说:“不会。”
“你最好不会。”
第一天的运动会结束时,天边已经有些发红。
叶华清抱着相机回教室,简单翻了一遍上午拍的照片。班旗、跳远、检录处、老师站在遮阳棚下挥手,还有章海尘跑过弯道的那张。
她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会儿。
26 号被风吹皱,他没有看镜头,身后的人群虚成一片。
走廊里有人喊她去集合,她才把相机关掉。
那张照片没有删。
也没有立刻交出去。
第二天下午,操场比前一天更热。
接力项目排在最后一个项目,观众比长跑时还多。跑道边挤满了人,班旗被举得很高,遮阳棚下的矿泉水已经喝掉大半,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一种微微发烫的味道。
叶华清换了新电池,把相机带重新挂好。
薛思言从跳远区域跑回来,额头上还有汗。
“今天重点拍接力。”她说,“尤其是章海尘最后一棒。”
叶华清低头调焦距:“为什么?”
“因为我昨天诅咒他掉棒,他说不会。”薛思言一脸严肃,“我要看他怎么证明自己。”
广播响起来。
“请参加高二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
班级区域立刻乱起来。
体育委员拿着名单跑过来:“最后一棒还是章海尘。”
薛思言看向章海尘:“昨天一千五,今天最后一棒,章同学,你这个工作量不低。”
章海尘把水瓶盖拧好:“可以。”
体育委员说:“他短跑底子在,接力区也熟,而且稳。”
薛思言看着章海尘重新别号码布:“高一你跑第一棒,高二跑最后一棒,职业生涯进步很大。”
章海尘把别针扣好:“谢谢评价。”
“我没有夸你。”
“听出来了。”
薛思言又说:“我记得高一那次之后,校园墙上还有人问你联系方式。”
章海尘低头整理别针:“不知道。”
“你不知道?”
“没人告诉我。”
薛思言看向叶华清,一脸不可思议:“你看,他真的很适合被挂在墙上,然后本人完全不出现。”
章海尘说:“不要乱用动词。”
叶华清低头调相机,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看见章海尘重新把 26 号号码布别在胸前。
那块号码布比昨天皱了一点,边角还留着别针扎过的痕迹。章海尘把它抚平,动作很快,可那一角还是不太服帖。
像昨天跑过的风还留在上面。
检录处很挤。
四乘一百是运动会里最热闹的项目之一。各班都有人围在跑道边,班旗挥得很高。叶华清站在终点附近,找了一个能拍到第四棒交接和冲刺的位置。
薛思言挤在她旁边,声音已经开始兴奋。
“最后一棒在这边进接力区吧?”
叶华清看了一眼跑道:“嗯。”
“那你等会儿拍清楚一点。”薛思言说,“万一他真的掉棒,我要留证据。”
叶华清说:“不会掉。”
薛思言转头看她。
叶华清低头调焦距:“他不会。”
薛思言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得很意味深长。
“你这个语气……”
叶华清没理她。
枪声响起。
第一棒冲出去时,跑道边一片喊声。
接力和一千五完全不一样。
一千五是漫长的、可以计算的、节奏被拉开的比赛;接力是短促的、紧绷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第一棒交出去,第二棒接住,第三棒冲进弯道。
叶华清的镜头一直停在最后一棒接力区。
章海尘站在预跑区里,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位置,又回头确认第三棒的距离。
他没有来回跳,也没有夸张地活动手臂,只是安静地等着那个点到来。
那种熟练不是临时被赶上场的人会有的,像是身体早就记得接力区有多长,什么时候该启动,什么时候该把手伸出去。
第三棒从弯道冲出来时,章海尘已经开始向前跑。先是几步控制住节奏,随后速度一点点提起来。他的视线很快转回跑道,只把右手向后伸出,掌心打开。
身后的同学喊了一声:“接!”
接力棒落进他手里的那一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原本还在加速的步子忽然变得更紧,手臂摆开,肩线顺着跑道往前一送,人已经从接力区冲了出去。
看台上爆出一阵喊声。
“章海尘!”
“冲啊!”
薛思言在旁边喊到破音:“最后一棒!最后一棒!”
那一瞬间,跑道边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
不只是他们班。
连隔壁班原本在等下一组检录的人都转过头来。有人跟着喊了一声“二十六号”,也不知道是不是叫得对,只是那个号码太清楚,那个冲出去的背影也太清楚。
叶华清的手指按下快门。
一张。
又一张。
镜头里,章海尘从她面前的跑道上冲过。他跑得比昨天更锋利,步频明显更快,手里的接力棒在阳光下晃出一道浅浅的光。26 号号码布贴在胸前,被风吹得有些皱。
那一瞬间,他不像平时那个总是把事情安排好的人。
也不像讲题时冷静得过分的同学。
他只是一个从风里跑过去的少年。
汗湿的额发,绷紧的手臂,快速摆动的步子,还有身后模糊成一片的人群和春末夏初亮得过分的光。
叶华清一直按着快门,直到他冲过终点线。
班里又一次炸开。
名次不算最好。
但他们追回了一名。
体育委员冲过去拍第三棒的肩,薛思言一边喊“没掉棒!没掉棒!”一边往终点跑。章海尘冲过终点后慢慢降速,手里还握着接力棒,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比平时明显。
叶华清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过去。
她低头看相机屏幕。
第一张有点虚。
第二张刚好拍到他预跑启动。
第三张是他向后伸手接棒。
第四张,接力棒落进他手里,他的步频已经提起来,整个人顺着跑道往前冲。
第五张,他从终点前冲过,26 号号码布被阳光照得有些发白,眼神看向终点,没有看镜头。
叶华清看着那张照片,指尖停在按键上,很久没有动。
薛思言远远喊她:“华清!过来啊!”
她这才把相机放下,走过去。
章海尘已经把接力棒交给体育委员。他呼吸还重,额发湿得更明显,校服领口被汗浸出一点深色。
薛思言正在旁边发表感想。
“我收回昨天的话,你四乘一百最后一棒还是挺像个人类运动员的。”
章海尘说:“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听出来了。”
薛思言把水递过去时,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而且你刚才最后一棒有点招人。”
章海尘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下:“招什么?”
“招目光。”薛思言说,“刚才隔壁班都在问二十六号是谁。”
章海尘说:“他们可能只是看接力。”
薛思言:“你这个人真的很不适合接受夸奖。”
叶华清站在旁边,低头看相机屏幕,没有说话。
她想,他不是不适合接受夸奖。
他只是不太在意那种目光。
叶华清把另一瓶水递过去。
章海尘接过。
这一次,他没有说自己有。
她看着他的号码布:“26 又歪了。”
章海尘低头看了一眼:“这次是跑快了。”
“我也拍到了。”
“拍到了什么?”
叶华清说:“跑快了的 26 号。”
章海尘抬眼看她。
操场边的喊声还没完全散,广播开始念下一项检录名单。薛思言站在旁边,忽然安静下来,一脸“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的表情。
叶华清像是也意识到这句话有些太具体,低头把相机盖盖上。
章海尘却只是看着她,说:“那这次不是策略。”
叶华清问:“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
“接到棒以后,就该往前跑。”
这句话很普通。
像在说比赛。
又像不只是比赛。
叶华清没有再问。
第二天运动会结束时,天边也红了。
操场上的班旗被收起来,矿泉水瓶装进垃圾袋,遮阳棚下的桌子被搬回教室。跑道上还有零星几个人在拍照,广播里的声音终于停了,学校忽然安静下来。
叶华清把相机抱回教室。
教室里人不多,大家都还在操场收拾东西。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操场的热气和一整天喧闹过后的余温。
她把两天的照片一起导进电脑。
文件一张一张跳出来。
班旗。
跳远。
检录处。
老师在遮阳棚下挥手。
薛思言落地时夸张的表情。
同学举着矿泉水瓶喊加油。
还有章海尘。
第一天的一千五。
第一圈。
弯道。
终点后接水。
第二天的四乘一百。
预跑区启动。
伸手接棒。
最后一棒冲刺。
终点后喘气。
叶华清按文件夹分类。
【高二运动会班级素材】
她把大部分照片拖进去。
然后停住。
屏幕上那张照片停在预览框里。
章海尘跑过弯道,没有看镜头。26 号号码布被风吹得有些皱,额发被汗浸湿,身后的人群虚成一片,春末夏初的阳光落在他肩上。
叶华清看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意识到,这已经超过了筛选班级素材需要的时间。
她把照片拖进班级素材文件夹。
停了一下。
又复制了一份。
桌面上有一个新建文件夹。
系统默认名称还没有改。
【新建文件夹】
她把那张弯道照片放进去。
又把接棒那张、冲刺那张、终点后他低头拧水瓶那张一起拖了进去。
光标停在文件夹名字上。
可以重命名。
她看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
窗外有人在走廊里喊:“华清,照片导好了吗?”
叶华清回过神。
“快好了。”
她没有给文件夹改名。
只是按下回车,让那个默认名字留在那里。
新建文件夹。
什么都没有说明。
也什么都没有交出去。
她重新打开班级素材文件夹,把适合交给班委的照片整理好。章海尘的照片也在里面,只是没有那么多,没有那几张停留太久的。
薛思言跑进教室时,额头上还有汗。
“导好了吗?我要看我跳远的英姿!”
叶华清把电脑转过去:“这里。”
薛思言一边翻一边惊叹:“我居然真的没有踩线!拍得好!叶摄影师果然可靠!”
她继续往下翻,很快翻到男子一千五。
“章海尘这个弯道不错诶。”薛思言说,“等等,你拍了他好多张。”
叶华清拿起水杯:“因为他跑了四圈。”
薛思言抬头看她:“你这个解释很科学。”
叶华清正要松一口气。
薛思言补充:“但不完全清白。”
叶华清低头喝水,没有接话。
这时,章海尘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收回来的号码布。26 号被他放在最上面,白色布面已经皱了,边角还有一点别针留下的痕迹。
薛思言立刻转头:“章海尘。”
“嗯?”
“你知道吗,华清这两天拍了你很多张。”
叶华清放下水杯:“薛思言。”
薛思言装作没听见:“她说一千五是因为你跑了四圈。”
章海尘看向叶华清。
叶华清低头整理照片:“本来就是。”
章海尘走到桌边,把那叠号码布放下。
“那接力呢?”
叶华清手指一顿。
薛思言在旁边笑得快憋不住。
叶华清说:“接力是班级重点项目。”
章海尘点点头。
“嗯。”
他没有再问。
可那个“嗯”和第一天那个“哦”一样,都不像完全信。
薛思言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你们两个真的很适合参加辩论赛。”
叶华清关掉预览窗口:“照片明天发群里。”
章海尘拿起最上面的 26 号号码布,指尖碰到皱起的一角。
“这个要还吗?”
薛思言说:“体育委员让明天还,今天先收着。”
章海尘点头,把号码布重新放下。
叶华清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26。
白色布面上的黑色数字已经有些皱了,不像第一天早上那么平整。
她忽然想起检录处那阵风。
想起自己伸手按平那一角。
想起后来它一次又一次在跑道上被风吹歪。
章海尘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
他把剩下的号码布理好,又对薛思言说:“跳远照片别全发。”
薛思言警惕:“为什么?”
“有一张你表情很夸张。”
“哪张?给我看!”
叶华清打开照片。
薛思言看见自己的落地瞬间,沉默三秒。
“这张销毁。”
章海尘说:“班级素材。”
“你不是人。”
教室里笑起来。
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和号码布上。白色布面被染成浅金色,26 号静静躺在那里,像两天喧闹后留下的一点证据。
叶华清把相机收进包里。
电脑屏幕上,那个没有改名的新建文件夹还在桌面角落。
它安静得像不存在。
可她知道,里面有几张照片没有交出去。
章海尘跑过弯道,没有看镜头。
章海尘在接力区启动,伸手接过最后一棒。
章海尘冲过终点,号码布歪着,手里还握着没喝完的水。
那些照片不是班级素材。
至少不全是。
窗外操场上的人声慢慢远了。
教室里有人喊他们去集合拍最后一张班级合照。
薛思言已经跑到门口,回头催:“华清!快点!”
叶华清应了一声,关上电脑。
走出教室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桌面。
新建文件夹没有名字。
可有些东西,好像从这一刻开始,已经被她悄悄保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