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方向
运 ...
-
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教室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有散干净的热闹。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被值日生重新擦过,白色粉笔字端端正正地写着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多少天。可后排窗台上还堆着没来得及还的号码布、半卷透明胶、一袋没发完的葡萄糖和几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薛思言趴在桌上翻相机里的照片,翻一张笑一声。
“叶老师,”她拖长声音,“你这次真的很偏心。”
叶华清正低头把读卡器插进电脑,听见这句,眼皮都没抬。
“哪里偏心?”
薛思言把相机屏幕转过去:“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接力赛最后一棒。
跑道被下午的光晒得发亮,远处的人影虚成一片。章海尘刚接到棒,身体顺着跑道往前送,手臂摆开,号码布一角被风吹起,白底黑字的“26”在画面里清楚得过分。
叶华清看了一眼。
“这张构图挺正常的。”
“正常?”薛思言坐直,“别人都是班级素材,章海尘这几张像人物专访。尤其这张,连后面那个隔壁班举着水瓶尖叫的人都是虚的,就他是清楚的。”
叶华清把文件夹点开,语气很平:“他跑在前面,当然清楚。”
薛思言笑得更明显:“你这理由很有专业素养。”
叶华清没接话。
电脑屏幕上,照片一张一张导入。运动会那两天的光线被压成缩略图,小小地排成一片。跳远沙坑、终点线、班牌、女生八百米、男生一千五、接力、领奖台,所有人的笑和汗都被放进同一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名字叫:
【高二运动会班级素材】
叶华清把鼠标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男子一千五结束后,章海尘低头拧水瓶的侧影。号码布已经皱了,胸口微微起伏,额前头发被汗压下来。他没有看镜头,也不知道镜头在看他。
薛思言凑过来:“这张也要放班级素材?”
叶华清把照片拖进文件夹。
“要。”
“为什么?”
“班长辛苦了。”
薛思言“啧”了一声。
章海尘刚好从前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报名表。他听见后半句,看了她们一眼。
“什么辛苦?”
薛思言立刻把相机屏幕举起来:“在讨论你的班级素材客观性。”
章海尘走到桌边,看见屏幕上的照片,停了一下。
叶华清把文件夹最小化,说:“照片晚点发班群。”
章海尘点头:“麻烦了。”
薛思言不满意:“你就这个反应?”
章海尘问:“应该有什么反应?”
“比如谦虚一下,说拍得不好,删掉也可以。”
章海尘看向叶华清:“删掉也可以。”
叶华清抬眼看他。
“为什么要删?”
章海尘语气很淡:“怕影响班级素材的客观性。”
薛思言差点笑倒在桌上。
叶华清却认真看了屏幕一眼,然后说:“班级素材本来就不客观。”
章海尘看着她。
叶华清把那张照片重新打开,画面里的少年站在终点线旁,低着头,手里握着水瓶。
她说:“相机对准哪里,本来就是选择。”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薛思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了两秒,最后还是没忍住。
“你们两个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在打暗号。”
叶华清把照片关掉:“你想多了。”
章海尘把报名表放到讲台上,也说:“她一直想得很多。”
“你们还一唱一和。”
薛思言把相机还给叶华清,站起来去前排拿水,走之前还不忘补一句:“我警告你们,班级素材要公平,但人物写真可以私发给我。”
叶华清没有理她。
章海尘也没有。
窗外风吹进来,把讲台上几张纸吹得轻轻翻起。运动会留下的热度像还没有完全散掉,连午后的教室都比平时松一点。
章海尘把纸压住,说:“下午班会要填生涯规划表。”
叶华清抬头。
“现在就填?”
“只是初版。”他说,“学校要做统计。”
“统计什么?”
“目标院校,专业方向,竞赛和综合评价意向。”
叶华清想了想:“这么早?”
章海尘说:“对有些人来说不早。”
他把剩下的表格分到各组,最后一张放在她桌上。
叶华清看见表格最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高二年级生涯规划初步调查表】
下面是姓名、班级、意向大学、意向专业、个人优势、待提升项、家长期望等空白格。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张纸比想象中难填。
未来被拆成格子,好像只要把字写进去,就能有一个确定的方向。
可她其实并没有那么确定。
身体好起来之后,很多人都替她松了一口气,好像从此以后,她就应该重新回到正常生活的轨道里。上课、考试、升学、填志愿,按部就班。
但叶华清知道,不是所有恢复都像成绩一样,有一个清楚的分数线。
她只是重新拥有了很多可能。
可可能太多的时候,人反而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班会课上,班主任站在讲台前讲了半节课。
“现在不是让大家马上定死,主要是让你们提前了解自己想要什么。到高三再想,有时候就来不及了。”
教室里有人小声哀嚎。
“老师,这才高二。”
班主任看过去:“你们以为高三很远吗?”
全班安静了两秒,又有人低头笑。
叶华清拿着笔,在“意向大学”那一栏停了很久。
旁边薛思言写得飞快。
叶华清看了一眼。
薛思言的表格上写着几个城市名,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你这也太随意了。”
薛思言理直气壮:“第一轮调查,不就是许愿吗?”
“你许的是城市,不是学校。”
“城市决定生活质量。”薛思言压低声音,“我一定要去有演唱会的地方。”
叶华清笑了一下。
薛思言凑过来看她的表:“你怎么还空着?”
“没想好。”
“你不是喜欢摄影吗?”
“喜欢不等于以后就要只做这个。”
“也是。”薛思言点头,“你家里应该也会帮你看很多选择吧?”
叶华清笔尖轻轻碰了碰纸。
她没有回答。
章海尘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写表格。他写得很快,像答案早就在心里排好了,只是现在把它们搬到纸面上。
班会结束后,教室重新吵起来。
有人拿着表格到处问:“你写哪儿?”
有人开玩笑说:“我目标明浦,实际看命。”
有人把“个人优势”那一栏写成“心态稳定”,又被同桌吐槽“你昨天接力前紧张得差点吐”。
章海尘收表时,叶华清那张还是空了一大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催。
“还没想好?”
叶华清把表格压在书下:“嗯。”
“可以晚点交。”
“你写了什么?”
章海尘停了一下。
教室里很吵,后排有人在抢薯片,前门外走廊传来别班拖桌椅的声音。可他那一瞬间的停顿,还是让叶华清觉得周围安静了一点。
他说:“明浦。”
叶华清抬头。
这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轻。
不像目标,也不像炫耀。
更像一个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的坐标。
“明浦大学?”
“嗯。”
叶华清问:“为什么?”
章海尘把几张表格理齐,指尖沿着纸边压了一下。
“那里有我想看的方向。”
叶华清看着他。
“你连大学都说得像在选课题。”
章海尘看她一眼:“不是课题。”
“那是什么?”
“路径。”
叶华清笑了:“更像了。”
章海尘没有反驳。
他把表格放进文件袋里,袋口合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叶华清忽然问:“你和别人说过吗?”
“什么?”
“你想去明浦。”
章海尘想了想:“没有。”
叶华清指尖停在笔帽上。
“为什么告诉我?”
这话问出口后,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其实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问题。
目标大学而已,班上很多人都在说。可她就是在听见他说“没有”的时候,觉得这两个字忽然变得不太一样。
章海尘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阳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在他手背上晃了一下。
他说:“你问了。”
叶华清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低头笑了。
“那我下次多问一点。”
章海尘把文件袋夹好,语气平常:“可以。”
可是那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轻得像风,又重得像某种允许。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前,学校发了一批高校开放日资料。
薛思言抱着一叠宣传册回来,像发传单一样往桌上分。
“来来来,未来的精英们,看看你们以后要去哪儿卷。”
叶华清随手拿了一本。
封面是明浦大学。
校门拍得很开阔,后面是大片梧桐树,阳光从树影里落下来。宣传册纸张很滑,翻开时有淡淡的油墨味。
章海尘刚从办公室回来,看见她手里的册子,脚步慢了一点。
薛思言也看见了,立刻眯起眼睛。
“哟。”
叶华清抬头:“你又哟什么?”
“你俩很有缘啊。刚聊明浦,明浦宣传册就到你手里了。”
叶华清把册子合上:“随机发的。”
“命运也是随机发牌。”
章海尘从她旁边经过,语气平静:“少看点电视剧。”
薛思言:“章班长,你不懂,这叫叙事感。”
章海尘没有理她。
叶华清却重新翻开那本册子。
里面有很多学院介绍,也有几个交叉项目。她本来只是随手看,可翻到后半部分时,目光停了下来。
【明浦大学—英国视觉文化与城市空间联合培养项目】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灰色街道,旧建筑立面,玻璃橱窗倒映着路人。介绍里写着影像记录、城市空间、视觉档案、公共记忆。
叶华清看了很久。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类似的词。
可它们和“明浦”放在一起时,忽然让她觉得很近。
章海尘站在桌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你对这个感兴趣?”
叶华清没有马上回答。
她指尖轻轻按在那一页边缘。
“可能。”
章海尘说:“这个方向挺适合你。”
叶华清抬头:“你知道我适合什么?”
他说:“你看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章海尘看了眼她电脑屏幕里还没关掉的照片。
“别人拍运动会,大多拍谁赢了。”
叶华清问:“我呢?”
“你拍谁怎么跑完。”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叶华清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宣传册上那张旧街照片,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薛思言从后面探头:“你们又开始了。”
叶华清把宣传册合上。
“开始什么?”
“开始说一些旁人听了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的话。”
章海尘看了眼时间:“还有五分钟上自习。”
薛思言立刻坐回去:“知道了,班长。”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后,薛思言被文艺委员叫走,说艺术节节目临时要改队形,缺人帮忙搬音响和贴地标。
她在门口喊:“叶华清!陪我去艺术楼!”
叶华清正准备去接水:“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人会累死。”
“你叫男生。”
薛思言目光一转,看见章海尘正在后排收作业。
“章班长!”
章海尘抬头。
“帮个忙呗。”薛思言双手合十,“搬音响,贴胶带,十分钟。”
章海尘看了一眼讲台上还没整理完的作业:“等我两分钟。”
“好人一生平安。”
叶华清被薛思言拉着出门时,章海尘正好从后面跟上。
艺术楼在操场另一边,晚上的校园比白天安静很多。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树影落在水泥路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薛思言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抱怨:“我本来只是报名凑人数,结果现在变成半个负责人。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叶华清问:“什么?”
“大家都觉得活泼的人就应该什么都能搞定。”
章海尘说:“你确实挺能搞定。”
薛思言回头:“这是夸奖吗?”
“陈述事实。”
“那也行。”
艺术楼晚上开着几盏灯,走廊比教学楼空,脚步声踩在地砖上,会被放大一点。舞蹈室在二楼尽头,门没关严,里面传出一点音乐声和女生说笑的声音。
薛思言推门进去:“我搬救兵来了!”
里面几个女生欢呼了一声。
音响放在墙边,地上散着彩色胶带、矿泉水和几张写满队形的纸。镜子墙占了整整一面,木地板被灯照得微微发亮。
叶华清以前很少来这里。
她站在门口,看见镜子里映出一整个房间的人。所有动作都被放大,所有停顿也无处可藏。
章海尘弯腰把音响搬到指定位置,又帮忙把电线绕开通道。他做事一向利落,不多话,也不显得不耐烦。
薛思言蹲在地上贴胶带,指挥他:“再往左一点,对,就那里。章班长,你真的很适合做舞台监督。”
章海尘说:“我只负责搬。”
叶华清拿着一卷胶带,沿着地上的标记贴线。她抬头时,看见章海尘站在镜子前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他和现实里的他重叠在一起。
深色校服,清瘦肩线,手腕上还沾了一点刚才搬音响蹭到的灰。他没有看别人,只是看着镜子里空出来的那一块地板。
叶华清走过去。
“你会跳舞?”
章海尘回神:“不会。”
“那你看什么?”
他安静了一下,说:“这里很安静。”
叶华清转头看了一眼房间。
里面其实并不安静。
有人在数拍,有人在笑,有人在调音乐,薛思言正蹲在地上和胶带较劲。
可是她忽然明白章海尘说的不是声音。
这里和教室不一样。
教室里有排名、试卷、倒计时、老师的目光和永远写不完的题。这里有镜子,有空地,有木地板。一个人站在这里,好像可以短暂不被分数衡量。
叶华清说:“你对安静的定义有点奇怪。”
章海尘看了她一眼。
“可能。”
薛思言在后面喊:“你们两个别站着聊天!叶华清,过来帮我压一下这个角!”
叶华清走过去,蹲下帮她按胶带。
章海尘又看了一眼镜子,然后转身去搬最后一个音响架。
十分钟的忙最后拖成了半个小时。
等他们从艺术楼出来时,晚自习第二节已经开始了一会儿。操场上的灯关了一半,风从看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橡胶跑道的味道。
薛思言抱着剩下的胶带走在前面,边走边说:“我回去肯定要被老师盯。”
叶华清说:“你可以说你为班级文艺事业献身。”
“那章班长帮我作证。”
章海尘说:“我只证明你确实不在教室。”
薛思言:“冷酷。”
叶华清笑了起来。
章海尘走在她旁边,听见她笑,侧头看了一眼。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很浅。她手里还拿着那本明浦的宣传册,刚才出门时随手带了出来,现在册子边缘被她指尖压得有一点弯。
章海尘问:“你准备把表格填明浦?”
叶华清低头看了眼宣传册。
“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又说:“但那个合作项目,我想再看看。”
章海尘点头:“可以。”
“你怎么又是可以?”
“因为本来就可以。”
叶华清看他:“你不觉得很远吗?”
“英国?”
“嗯。”
章海尘想了想:“远不代表不该去。”
叶华清没有说话。
他们走到教学楼下,薛思言已经先跑上去了,楼梯间里传来她压低声音和巡楼老师解释的声音。
叶华清停在台阶前,忽然问:“那明浦对你来说远吗?”
章海尘也停下来。
教学楼的灯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台阶下。
他说:“不远。”
叶华清看着他。
章海尘又补了一句:“只是要走得准一点。”
她笑:“你真的很像在规划路线。”
“总比迷路好。”
叶华清低头翻开宣传册,明浦那页被风吹动,纸页轻轻响了一声。
她说:“可有时候迷路也会看到别的东西。”
章海尘看她。
叶华清把那页按住,语气很轻:“摄影就是这样。”
章海尘说:“那你适合迷路。”
叶华清抬头。
“这是夸奖吗?”
他想了想:“算。”
“那我接受。”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那一刻,明浦还只是宣传册上的几行字,是一个很远但可以被想象的地方。英国更远,远到像另一个季节、另一种语言、另一条尚未打开的路。
他们站在教学楼台阶前,一个说要走得准一点,一个说迷路也会看到别的东西。
谁都没有把这些话说成约定。
也没有人知道,有些方向一旦被说出口,后来就很难再真正放下。
回到教室后,班主任果然站在后门看了他们一眼。
薛思言立刻把“艺术节节目临时调整”的理由说得声情并茂,班主任听完,只让他们赶紧坐回去写作业。
晚自习重新安静下来。
叶华清把宣传册夹进书里,翻开物理卷子。可她写了两题,还是忍不住把生涯规划表拿出来。
意向大学那一栏,她没有立刻写明浦。
她只是先在旁边很轻地画了一个小点。
像给某个还不能确定的方向留了一个位置。
章海尘坐在前排,背影很安静。他低头写题,笔尖几乎没有停顿。
如果只从背后看,没有人会觉得他有什么不同。
他一向稳定。
成绩稳定,情绪稳定,做事稳定,连被老师叫去处理班级杂事时,也像永远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可叶华清想起刚才舞蹈室里,他站在镜子前说“这里很安静”的样子。
那不像章海尘平时会说的话。
至少不像一个只会把时间切成学习、任务和结果的人会说的话。
她正想着,前排的章海尘忽然放下笔。
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叶华清坐在他斜后方,只能看见他手指停住。
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桌面上。
过了几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他拿起手机,低声和老师说了句什么,起身从后门出去。
叶华清的目光跟着他走到门口。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他的脚步亮了一下。他拿着手机走到楼梯转角,身影停在半明半暗的位置。
叶华清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看见他接通电话后,很久没有说话。
大多时候,他都只是听。
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和写字的声音。走廊隔着一层玻璃,电话里的内容听不清。叶华清低头看卷子,笔尖却停在一道题旁边,迟迟没有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外面传来章海尘很低的一句:
“我知道。”
那声音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在回答一通突然打来的电话。
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很早以前就知道,却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事。
章海尘挂了电话,没有立刻回来。
他站在楼梯转角,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声控灯暗下去,走廊重新变成灰蓝色。他整个人被放在那片暗里,安静得几乎没有轮廓。
叶华清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很早以前,有一次晚自习后,他们一起下楼。
那天楼道里的灯也坏了一半。章海尘走到安全门旁边时,脚步停过一下。叶华清那时没有多想,只以为他是在等她。
后来她才发现,他有时候会对某些声音格外敏感。
压低的通话声。
忽然停住的脚步。
手机屏幕被扣下去时轻轻碰到桌面的声音。
这些东西在别人那里没有意义,在他那里却像早就被归过类。
章海尘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他从后门进来,坐回位置,重新拿起笔。
薛思言在旁边小声问:“没事吧?”
章海尘说:“没事。”
他的声音很稳。
稳到连老师都没有再看过来。
叶华清却看见,他那道题的演算中间空了一行。
不是不会。
只是刚才断了一下。
下课铃响时,教室里一下子松动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收拾书包,有人冲出去接水。
章海尘把卷子收进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一点。
叶华清拿起宣传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他旁边。
“你要回家?”
章海尘拉上书包拉链:“嗯。”
“很急吗?”
“不急。”
他说不急,可书包已经背上了。
叶华清看了他一会儿。
“家里有事?”
章海尘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好像想说什么,又把话放回去了。
“没有。”他说,“就是让我早点回去。”
叶华清点头。
这句话太普通了。
普通到任何一个高中生都可能听见。父母让早点回家,家里等着吃饭,或者只是问一句几点到。
可不知道为什么,叶华清觉得它不只是这样。
章海尘看见她手里的宣传册,忽然说:“那个合作项目,可以去官网看详细申请条件。”
叶华清低头看了一眼。
“你连这个也知道?”
“刚才看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贴胶带的时候。”
叶华清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章海尘,你真的很适合做规划。”
他说:“你不是还没想好?”
“所以呢?”
“先把信息找全。”
叶华清看着他。
他刚接完那通电话,眉眼间还有一点没有完全散掉的沉静。可他仍然记得她刚才在宣传册上多看了哪一页,也仍然用他熟悉的方式,替她把一个模糊的可能往前推了一小步。
叶华清忽然说:“那你呢?”
章海尘问:“我什么?”
“你的信息找全了吗?”
他看着她。
教室后门外,人来人往。走廊里有同学背着书包跑过去,鞋底踩在地面上,声音很轻快。可他们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章海尘垂眼,看了一下手里的文件袋。
那里夹着全班的生涯规划表,也夹着他自己的那一张。
明浦两个字已经写在上面。
他说:“还没有。”
叶华清没想到他会这么答。
她以为他会说差不多,或者说慢慢来。可他说还没有。
很诚实。
也很少见。
叶华清问:“那怎么办?”
章海尘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
“继续找。”
他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
叶华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入走廊灯光里。
那天晚上,她回家后,把明浦宣传册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她没有立刻打开。
先写完两张卷子,又背了一页英语单词。等房间彻底安静下来,窗外只剩很远的车声时,她才重新翻到那一页。
【明浦大学—英国视觉文化与城市空间联合培养项目】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下午章海尘说:
明浦。
那里有他想看的方向。
叶华清拿起笔,在自己的生涯规划表上慢慢写下几个字。
不是最终答案。
只是一个方向。
她写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另一边,章海尘回到家时,客厅灯还亮着。
母亲在厨房盛汤,父亲坐在餐桌旁看手机。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填满一家三口之间的空隙。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父亲抬头看他:“回来了?”
章海尘把书包放到椅背上:“嗯。”
母亲端着汤出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艺术楼帮同学搬东西。”
母亲点点头:“先吃饭吧。”
父亲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
声音很轻。
章海尘看了一眼。
没有人说错话。
没有人提楼道里的电话,也没有人提那些压低的声音。母亲给他盛汤,父亲问他期末复习进度,电视里的主持人语气平稳,像这个晚上和过去每一个晚上都没有区别。
章海尘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有点烫。
他没有出声。
很久以前,高一那年的某个晚上,他下楼丢垃圾,在楼道转角听见父亲压低声音打电话。
那通电话里没有任何一句话可以被单独拿出来指认。
可一个人什么时候会避开家里人,什么时候会把声音放轻,什么时候会在听见脚步声时突然停顿,他那天都听懂了。
后来家里照常吃饭。
母亲照常问他作业,父亲照常问他排名。
没有人说破。
于是他也没有。
章海尘从那时起知道,原来有些事可以已经发生,却仍然被所有人放在桌面以下。
就像此刻。
母亲问:“今天学校是不是发了那个规划表?”
章海尘说:“嗯。”
“你写哪儿了?”
父亲也看过来。
章海尘放下勺子。
“明浦。”
餐桌上安静了一下。
父亲说:“目标挺高。”
母亲低头给他夹菜,轻声说:“想好了就好。”
章海尘看着碗里的菜,没有说话。
他想,明浦当然高。
可它不是忽然变高的。
它只是第一次被他放到纸面上,也第一次被他说给家里人听。
在这,它只被他说给一个人听过。
那个人下午拿着同一本宣传册,指尖停在英国合作项目那一页,说自己可能也会看看。
章海尘低头继续吃饭。
客厅灯光落在餐桌上,照出一片平静的亮。
他在那片亮里想起舞蹈室的镜子、木地板、晚风里的操场,还有叶华清问他:
“你的信息找全了吗?”
没有。
他还没有。
未来也没有。
家里也没有。
很多东西都没有。
可那天晚上,章海尘还是在生涯规划表上,把“明浦”两个字写得很清楚。
像在所有暂时不能说破的事里,先给自己留下一条可以走出去的方向。
而叶华清的表格上,也终于多了一个很轻的、还没有完全确定的名字。
他们谁都没有把这当成约定。
所以后来想起时,也没有人能责怪那天的自己。
那时他们只是把同一个地名,分别写进了各自的未来里。
还不知道未来最残忍的地方,从来不是没有方向。
而是有些人明明看向同一个方向,却仍然会在抵达之前,一次又一次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