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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万载残魂,古今对立 碎星崖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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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星崖底,浊气翻涌如潮。
那道自万古沉眠中睁眼的古族残影,横贯整片崖底虚空,身形朦胧如山影,周身缠绕着岁月腐朽的灰雾。
没有凶戾杀伐浸透骨髓的疲惫、苍凉,以及沉淀万年的滔天怨怼。
“今夕,何年?”
古老的声音震荡崖谷,落在耳畔,不刺耳,却震得人心神发麻。
那是跨越万载时光的问询,是被埋在正史之外、被抹除姓名、被覆灭族群的孤魂,时隔万年,第一次触碰人间岁月。
沈砚握剑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头巨震。
他修行百年,阅尽清霄藏书、古今纪要、山海异闻。
书中载遍仙庭兴盛、正道肇始、万灵归顺,从未提过半分古族旧事。
原来盛世开篇,真的是血染百族白骨。
阿绯立于风前,素衣猎猎作响,绯红眸光凝着沉沉冷意,轻声作答。
“今夕,清霄新世。”
“旧族覆灭,万载荒芜。”
“世间无人记你,无人忆界,无人知当年血海。”
字字坦荡,字字悲凉。
没有遮掩,没有粉饰。
将最残酷的万年真相,直白告知沉睡归来的古魂。
崖底残影微微震颤,周身灰雾剧烈翻涌。
无人记你。
四个字,击溃了万古沉眠的沉寂。
当年百族鼎盛,生灵千万,山河各有归属。
一朝仙庭起兵,屠戮肃清,焚书改史,抹除万族痕迹。
到如今,朗朗盛世,无人知晓他们曾活过、盛过、爱过、存在过。
何其残忍。
何其荒唐。
“新世……”古族残影低声呢喃,带着无尽沙哑的悲凉,“以我族血骨,铺仙庭正道,换人间清明……好一个新世。”
话音落,一丝滔天戾气骤然炸开!
沉寂万年的恨意,彻底冲破封印桎梏。
崖壁岩层寸寸龟裂,碎石簌簌滚落,原本细微的封印裂隙,再度疯狂扩张!
咔咔咔——
刺耳的碎裂声连绵不绝,贯穿整片南境禁域。
混沌碎星海的荒芜死气,顺着裂隙疯狂涌入三界,与古族残气相融,瞬间染黑半边夜空。
沈砚神色骤变,即刻踏前一步,清冽剑光横亘身前,护住身旁少女。
他修的是新生正道,护的是苍生安定。
眼前古魂怨气冲天,一旦彻底破封出世,必将祸乱山河、屠戮生灵。
于情,他知旧族冤屈。
于道,他必须镇封祸乱。
“止步!”沈砚声线清亮坚定,“万年旧怨,不该累及今世苍生!仙庭旧罪,与无辜世人无关!”
崖底古魂虚影沉沉俯瞰着他,带着跨越岁月的漠然与讥讽:
“无辜?”
“盛世苍生,享我旧界山河,承我百族气运,踏我族人尸骨安居乐业。”
“何来无辜?”
一句话,堵得沈砚瞬间失语。
他所学的公理、所修的道义、所信的善恶,在万年血海旧债面前,摇摇欲坠。
是啊。
如今世人安稳立足的山河,繁盛不息的灵气,代代传承的正道根基。
皆是万年前百族覆灭换来的残骸余温。
今人享盛世,古人葬黄泉。
这场恩怨,从一开始,就无解。
阿绯静静看着身侧少年僵硬的背影,眼底绯红微光柔和了几分。
她见过无数仙门修士,要么盲目独尊正道,斩尽异类;要么贪生怕死,趋利避害。
唯独沈砚。
心存公理,懂人苦,知族冤,守本心,不偏执,不暴戾。
是乱世里难得的干净之人。
“你退吧。”
阿绯轻声开口,侧身越过他的剑光,独自直面滔天古魂。
“这是旧界与仙庭的恩怨。”
“是万古旧债,不是你的道,不必你来扛。”
她是仅剩的碎星遗脉,是旧界最后的执念。
讨债,复仇,重启旧序,本就是她与生俱来的宿命。
不该牵连这新生世道的干净少年。
可沈砚收了半分剑势,却半步未退。
他看着少女单薄孤寂的背影,看着崖底翻涌不息的万古戾气,沉声道:
“道无新旧,心有善恶。”
“旧仙庭有错,不该由今世万民偿还。”
“你们有血海沉冤,不该就此湮灭无声。”
他做不到放任浩劫乱世。
也做不到斩尽含冤万古的孤魂。
两难之间,他选了最笨拙的一条路。
“我不斩你们的冤。”
“我亦不许你们乱这人间。”
“今日之事,我来调停。”
阿绯微微一怔,回头望他。
月色染少年眉眼,清隽坦荡,澄澈无垢。
万载浮沉,她第一次遇见这般古怪的正道修士。
不偏仙,不护妖,不执古,不逐新。
只求一个公允。
可万古恩怨,早已烂入山河骨血,哪有半分公允可谈?
崖底古魂已然彻底苏醒,再也不耐周旋,沉冷怒喝响彻山谷:
“小小新道稚子,也敢妄谈调停万古恩怨?”
轰然一声巨响!
漫天灰雾凝成万千枯朽刃影,裹挟万年戾气,铺天盖地朝着两人碾压而来!
没有留情,没有试探,是覆灭一切阻碍的绝杀之势!
沈砚眸光一凛,长剑凌空出鞘,清辉万丈,尽数挡在前方!
澄澈仙光对上腐朽戾气,古今两道道韵轰然碰撞!
轰隆——
巨大的气浪席卷整座碎星崖,乱石崩飞,烟尘漫天!
沈砚肉身剧震,气血翻涌,接连后退数步,虎口发麻,剑势剧烈晃动。
他是新生顶尖修士,可面对沉淀万年的古族残魂,终究力有不逮。
差距,是岁月碾压,是世道更迭的鸿沟。
一招之间,便落入绝对下风。
“我说了你挡不住。”
阿绯轻叹一声,素袖翻飞,掌心绯红妖光骤然炽盛。
不同于古魂的暴戾戾气,她的妖光温柔却坚韧,带着碎星一族万年隐忍的执念。
绯红微光腾空而起,瞬间缠上漫天枯朽刃影,以一己之力,硬生生稳住动荡战局。
可她沉睡万年,神魂残缺,修为十不存一。
强行承接古族余威,不过数息,唇瓣便溢出一丝淡红血痕。
单薄身躯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立在前方,不肯退让半步。
她可以死。
可以赴仇。
可以埋骨旧山河。
唯独不能,连累这唯一心怀公允的新生之人。
……
九霄云海深处。
容珩静静俯瞰南境战局,眼底沉色层层堆叠。
古今道韵碰撞的波动、万年封印的裂痕、古族残魂的怨气,尽数落在他眼底。
他看得清清楚楚。
沈砚守的是新生公道。
阿绯执的是万古沉冤。
两个干净之人,被一段尘封万年的肮脏旧债,硬生生逼成对立战局。
也看得清清楚楚——阿绯神魂残破、命不久矣,沈砚力竭难支、步步溃败。
只要他不出手,片刻之后,两人一伤一亡,古魂彻底破封,三界浩劫即刻降临。
可他不能动。
一旦他以旧仙主之力镇杀古族、封禁旧界,便是坐实旧仙庭强权覆族、遮掩罪孽的过往。
是亲手毁掉苏清砚辛苦建立的公允新道,是重蹈三千年权衡覆辙。
可他若不动。
新生山河必乱,无辜万民必遭祸难。
又是一场无解的两难。
一如当年,舍一人稳天下。
如今,守公道则乱世,护苍生则负冤魂。
容珩白衣临风,指尖微微收紧,眼底覆满无人可解的疲惫。
万年棋局,初代埋子。
他执掌三界,终究,逃不掉,解不开。
……
碎星崖战场。
阿绯气息越来越弱,绯红妖光逐渐黯淡,随时都会溃散。
沈砚看着她嘴角的血迹,心头骤然一紧。
他明明是对峙的两方,此刻却再也无法冷眼相对。
他看见的不是作乱妖邪。
是一个撑了万年、忍了万年、孤身讨要公道的可怜人。
“停手!”
沈砚骤然弃了剑势,扬声大喝,清光敛去,不再抗衡古魂。
他直面漫天戾气,立于狂风之中,字字铿锵响彻崖谷:
“当年仙庭旧罪,万世不公,我认!”
“百族沉冤,万古悲凉,我懂!”
“但杀戮复仇,血染新世,报不了旧仇,只会再造万千新冤!”
他抬眸望向虚空里的古族残影,掷地有声:
“你要公道,我给你公道!”
“我以新道之名,立誓彻查上古灭族旧案!”
“昭雪百族冤屈,录入新世正史,还旧界一个清白名姓!”
“只求你——止戈休怒,不扰苍生!”
一语落地,风停雾滞。
漫天碾压而来的枯朽刃影,骤然停滞半空。
万古暴戾的怨气,第一次出现了迟疑与松动。
崖谷死寂无声。
阿绯怔怔回头,望着身前弃剑立誓的少年,眼底万年冰封的恨意,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有人。
终于愿意听旧界的冤。
有人。
敢以新生正道,为万古沉魂立誓昭雪。
万年了。
整整万年。
终于有人,不斩异类、不惧旧怨、不尊伪史,愿意还他们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