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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独登月楼,醉等归人 日头渐高, ...

  •   日头渐高,正院风声沉冷。

      苏泠收拾妥当一身素衣,敛去满身昨夜的狼狈与失态,起身准备出门。

      常年岁岁,无论她去往何处、昼夜晨昏、风雨寒暑,阿随永远是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
      他是她的影,她的刃,她十二年不离不弃的护卫,从未有一次缺席。

      阿随见状,下意识抬步,习惯性要随她同行。

      可刚踏出半步,身前女子清冷的声音便淡淡落下,不带一丝温度,决绝又生疏:
      “今日你不必跟着。”

      阿随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他抬眸,眼底藏着未散的惶恐、未消的伤痛,还有一丝茫然无措。
      “夫人?”

      “留在府中待命即可。”

      苏泠目不回头,语气凉薄至极,没有半分回转余地,转身便独自踏出府门。

      背影孤挺、决绝,丝毫没有留恋。

      阿随僵在廊下,心口空荡荡的发疼。

      他们从八岁相识,灭门逃亡、九年别离、三年重逢。
      从来都是她在哪,他在哪。
      生死相随,寸步不离。

      从来没有哪一日,她会刻意将他留在身后,独自离去。

      他心底越发沉凉,方才招新暗卫的惶恐再度翻涌——
      她是真的,不需要他了。

      晚春正好收拾完庭院,回身便撞见这一幕。
      看着阿随落寞僵立的身影,看着他眼底的黯然,连忙轻步上前,柔声宽慰:
      “阿随侍卫,您别多想。夫人定是体恤您连日受累,身上还有伤,特意让您今日歇息一日,好好养伤呢。”

      她温柔细语,句句都是开解,满眼心疼他被冷待。

      可阿随只是轻轻摇头,眸底一片沉郁。

      体恤?

      他比谁都懂她。
      她从来不会体恤多余,只会事事严苛。
      若真体恤伤势,便不会昨夜罚他长跪、不会今日改他旧称、不会执意招募新暗卫、更不会第一次,甩开他独自出门。

      是疏远,是冷落,是不要他。

      所有宽慰,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默然立在廊下,一动不动,满心惶然酸涩。

      另一边。

      苏泠独自乘车,没有回商行,没有去别院,径直去往了城南听月楼。

      外人眼里的听月楼,是京中最负盛名的温柔青楼、风月胜地。
      可只有她与旧人知晓,这是她蛰伏九年、暗中搭建的专属情报机构。
      楼中老鸨刘妈,是她最信任的代管之人,替她守着整座京中密网,年年岁岁,忠心不二。

      推门入楼,脂香浅浅,帘影摇曳。

      刘妈见来人是她,连忙上前迎住,熟稔又恭敬:“夫人今日怎会独自前来?”

      话音落,她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习惯性寻那道常年紧随不离的玄衣身影。
      “怎么未见您身边的小侍卫?”

      往日无论何时,苏泠踏足听月楼,阿随必然贴身相随,守在楼下廊间,寸步不移。从未有过半次缺席。

      这话恰好戳中了苏泠心底所有的酸意、妒火与别扭。

      她落座窗前,抬手拿起案上酒盏,指尖微凉,语气带着浓浓的酸涩赌气,漫不经心开口:
      “我不需要侍卫了。”

      短短一句,轻描淡写,却藏满了委屈与偏执。

      刘妈混迹风月半生,察言观色最是通透。
      一眼便看出她眼底郁结、心绪极差,眉眼间是闹了大别扭的模样。

      是和那位跟了她十几年、生死相伴的阿随,闹矛盾了。

      刘妈识趣,不多探问半句私事,只温顺躬身:“老奴知晓了,夫人安心歇息,老奴在外候着,不扰夫人清净。”

      说完,轻步退出门外,关好房门,隔绝了楼外喧嚣。

      一室静谧,只剩窗风浅浅。

      苏泠独自坐在空寂的雅间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人间烟火,心底积压多日的戾气、醋意、孤独、偏执,尽数翻涌。

      她抬手斟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酒水入喉,灼烧喉咙,滚烫入腹,堪堪压下心底密密麻麻的疼。

      她明明是吃醋。
      明明是怕他被人觊觎。
      明明是太在乎、太依赖、太不能失去他。
      最后却变成了步步逼他、句句伤他、刻意推开他。

      一杯又一杯。

      闷酒入肠,越喝越苦,越苦越喝。

      从午后日暮,直喝到夜色沉沉、星月高悬。
      满桌空盏堆叠,酒香漫室,她眼底朦胧,脸颊滚烫,早已醉得浑身发软、意识飘忽。

      整整一夜,她没有回府,没有传信,任由自己在醉意里沉沦,独自煎熬。

      府中正院。

      阿随从白日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深夜。

      天色彻底黑透,夜色浸凉,始终不见苏泠归来,也无半分传信。

      心底的惶恐彻底压不住了。

      他不顾双膝淤肿、不顾脸侧伤势,再也坐不住,转身出府,满城寻人。

      他跑遍她常去的商行、街巷、别院、茶肆。
      所有她踏足过的地方,一一寻遍,空空如也,全无踪迹。

      夜色寒凉,街灯零落。

      阿随心底越来越慌,手心发冷,最怕她孤身在外、遭遇凶险。

      情急之下,他脚步一转,直奔城南——听月楼。

      这是她最后的、隐秘的去处。

      深夜的听月楼依旧喧嚣,灯火通明。
      阿随一身玄衣,身姿挺拔,眉眼沉冷,径直入楼。

      刘妈见他赶来,早已心知肚明,轻叹一声,低声道:
      “别找了,夫人在楼上雅间,歇了许久了。”

      阿随心口一松,又猛地一紧,匆匆抬步上楼。

      推开雅间房门的一瞬,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

      满桌空杯狼藉,烛火摇曳。

      苏泠歪坐在软榻之上,鬓发微乱,衣衫松散,脸颊绯红滚烫,眼底水光朦胧,早已醉得彻底。

      她平日里冷艳自持、杀伐果断、从不失态。
      此刻却满身酒气,脆弱、狼狈、孤寂。

      独自一人,醉至深夜。

      阿随立在门口,看着她醉酒孤凄的模样,心口骤然狠狠一抽,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所有被疏远、被冷落、被误会抛弃的委屈,在看见她这副模样的瞬间,尽数烟消云散。

      只剩满心的心疼与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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