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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碎药焚念,深夜孤泣 暮色沉沉, ...

  •   暮色沉沉,寒风吹彻正院。

      阿随僵直跪在青石阶前,双膝早已被地气冻得麻木胀痛,脸颊未消的浮肿隐隐发烫。他垂眸自省,万般茫然,始终参不透自己究竟错在何处,只能安分受罚,默默承受这场无端的冷怒。

      内室之中,苏泠凭窗而立,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煎熬。

      没人懂她的偏执疯魔从何而来。

      她八岁那年,阖家灭门,血海倾颓。
      昔日金枝玉叶,一朝沦为孤孽,被辗转贩卖,坠入最卑污的青楼泥沼,整整九年。

      九年暗无天日,受尽践踏、受尽屈辱、求生不得。
      那无边炼狱里,她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光,就是灭门那日舍命护她、最终与她离散的少年阿随。

      她靠着这点念想熬了整整九年,撑过人间至苦。

      十七岁重逢,他踏破泥泞寻她而来,再度将她护在羽翼下,陪她步步为营、重整苏家。

      如今她二十岁,浮沉半生,一无所有。
      亲人、家世、童年、安稳,尽数葬于往昔血海。
      这世间,她唯一拥有、唯一依赖、唯一不能失去的人,只有阿随。

      他是她绝境余生唯一的救赎,是她熬过九年黑暗唯一的归宿。

      所以她疯魔、她偏执、她占有欲滔天。
      世间万物她皆可大度相让,唯独阿随,寸分不让。
      他只能是她一个人的,旁人窥探不得、仰慕不得、靠近不得。

      看着阶前隐忍孤直的身影,苏泠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她看得清清楚楚,他无错、无过、无私心。
      是她妒火攻心,是她无端迁怒,是她把深藏多年的恐慌,尽数撒在了最疼她的人身上。

      她舍不得他跪、舍不得他疼、舍不得他带着伤默默受委屈。

      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她终究软了心肠,悄然转身,独自去往府医处,取了最好的消肿淤伤药。
      她想悄悄弥补,想等夜深无人,亲手给他上药,抚平他脸上、膝上的伤痕。

      可当她攥着药瓶,折返踏入院角的那一刻,所有温柔与悔意,瞬间寸寸炸裂。

      暮色廊下,晚春端着私藏的药膏,怯生生立在阿随身侧,软声殷勤劝慰,句句都是体恤关切。

      而那个温顺隐忍的少年,面对旁人的好意,不曾刻薄拒绝。

      在晚春递上药的刹那,他微垂眼眸,嗓音低哑疲惫,礼数周全,淡淡吐出二字:
      “多谢。”

      仅此二字,温和有礼,分寸无错。

      可落在苏泠耳中,却如利刃穿心,彻底挑断了她所有的心弦。

      她拼尽全力克制情绪、一边发疯一边心疼、一边折磨自己一边心疼他。
      她偷偷放下身段、跑去取药、想要低头温柔待他。

      可转头,他便坦然接受了旁人的体恤,谢了旁人的温柔。

      哪怕只是最寻常的礼数,于偏执的她而言,已是不能容忍的僭越。

      他是她的人。
      是她熬了九年黑暗、赌了余生所有执念换来的救赎。
      凭什么要接受别人的关心,凭什么对旁人温柔道谢?!

      一瞬间,所有心疼、后悔、隐忍,尽数被滔天怒火与酸涩吞噬。

      苏泠周身寒意骤盛,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疯戾。

      她不再停留,转身疾步回屋,推门而入的瞬间,积压所有的情绪彻底崩盘。

      抬手,狠狠一摔!

      “哐当——!”

      精致的白玉药瓶狠狠砸在地面,瞬间碎裂。
      温润的药膏四溅纷飞,沾满光洁的青砖,狼藉满地。

      这是她特意为他取的伤药,是她满心的愧疚与温柔。
      如今,尽数被她亲手砸得粉碎。

      屋内案上的茶盏、书卷、摆件,被她尽数挥落。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接连炸响,满屋狼藉,一片凌乱。

      高高在上、沉稳自持、素来冷静克制的苏家主,第一次这般失态狼狈。

      无人知晓,这满地碎物,碎的是她隐忍的心意,是她偏执的占有,是她不敢言说的深爱。

      怒火燃尽,疯戾褪去,铺天盖地的孤独与委屈瞬间将她裹挟。

      房门死死落栓,隔绝了庭院,隔绝了世人目光。
      空旷冰冷的房间里,只剩她一人,孤零零立在满地狼藉之中。

      多年压抑的孤苦、九年泥沼的屈辱、害怕失去的恐慌、爱而不敢言的煎熬,尽数决堤。

      苏泠缓缓蹲下身,抱着双膝,将脸埋入臂弯。

      无声的泪水汹涌坠落,滚烫的湿意浸透衣袖。

      她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死死压抑,肩膀剧烈颤抖,细碎的呜咽堵在喉间,痛得几近窒息。

      她恨旁人觊觎他。
      恨他不懂避嫌、不懂她的心思。
      更恨自己这般卑微偏执、爱得狼狈不堪。

      她是执掌家业的家主,万人敬畏,无坚不摧。
      可唯独在阿随这里,她脆弱、偏执、敏感、不堪一击。

      因为他是她的命。

      夜色彻底沉黑,屋内灯火摇曳,映着满地碎瓷狼藉,映着少女孤寂颤抖的身影。

      屋外庭院,晚风萧瑟。

      阿随不知屋内天翻地覆的崩溃,依旧静静长跪,隐忍守礼。

      待到夜半,霜露深重,他实在放心不下心绪大乱的苏泠,强忍双膝剧痛,轻步挪至窗边。

      窗纸轻薄,一缕压抑细碎的啜泣声,透过缝隙,轻轻飘入他耳中。

      极轻、极哑、极绝望。

      阿随浑身骤然僵住。

      心口瞬间被巨大的慌乱与酸涩攥紧,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那个熬过血海灭门、闯过九年炼狱、刀山火海都不曾低头落泪的姑娘,此刻,正在屋内,独自崩溃痛哭。

      他终于隐隐懂得。

      她今日所有的暴怒、掌掴、罚跪、无端苛责,从来不是厌烦。
      是怕。
      是慌。
      是太在乎、太依赖、太怕唯一的救赎,会被人分走分毫。

      窗外玄衣人影静静伫立,霜露沾衣,双膝剧痛难忍,却浑然不觉。

      满心满眼,只剩屋内那个独自哭泣、独自煎熬、独自偏执疯魔的她。

      一室狼藉,一室孤泣。
      一人懵懂隐忍,一人深爱煎熬。

      经年羁绊,无声拉扯,岁岁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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