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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碎杯藏痛,执念成枷 廊下晚风不 ...

  •   廊下晚风不休,晚春细碎温柔的话音,断断续续顺着窗缝钻进内室。

      软声的关切、小心翼翼的讨好、不厌其烦的搭话,字字句句,都像细小的针尖,反复扎在苏泠紧绷的心弦上。

      她静坐案前,指尖死死攥着宣纸,纸面褶皱层层叠起。

      她听得一清二楚。
      那丫鬟满心满眼的倾慕,明目张胆的靠近,日复一日的觊觎,从未断绝。

      而廊下的那人,依旧是疏离淡漠、守礼本分,不曾回应半分。

      可这远远不够。

      苏泠心底的偏执与戾气,再度轰然翻涌。
      她出身孤寒,年少掌家,浮沉十二载,见过人心叵测,遇过众叛亲离。身边所有人来了又去,仆从离散、亲友疏离、世人皆为利来,唯独阿随,自她八岁那年亲手挑中,便寸步不离、生死相随。

      他是她漫长孤苦岁月里,唯一留下来的人,唯一专属她的陪伴,唯一的执念。

      她一无所有,唯独一个阿随。

      所以她容不得半分觊觎,容不得旁人半分窥探。哪怕他无心、他疏离、他清白无错,她也依旧偏执到发疯。

      越想越燥,心底的郁火彻底压不住。

      苏泠骤然开口,音色冷厉,穿透庭院:“阿随!进来!”

      廊下玄色身影闻声一僵。

      阿随即刻敛尽所有心绪,压下心底的茫然与惶然,快步抬步入屋。
      他垂手躬身,姿态恭谨谦卑,半边脸颊敷过药依旧带着淡淡的浮肿,红痕隐在药白之下,狼狈又隐忍。

      他垂眸低声:“夫人。”

      他依旧不知自己错在何处,眼底满是无措的彷徨,小心翼翼等候她的责罚与吩咐,温顺得任人揉搓。

      这副模样,狠狠撞进苏泠眼底。

      目光落在他微肿的侧脸,方才盛怒的心头,骤然狠狠一抽。

      尖锐的、细密的疼,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方才那一掌,下手极重。
      十二年,她疼他、惜他、倚仗他,从未动过他一根手指头。今日一时妒火攻心,失控掌掴,此刻亲眼看着他脸上未消的痕迹,看着他隐忍无措、无辜惶恐的模样,心口骤然酸涩发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后悔,她心疼。

      可那股刻入骨髓的占有欲,瞬间压过所有柔软。

      不行。

      不能软。
      不能心软。
      一旦退让,一旦温和,旁人便会以为她不在意,便会肆无忌惮靠近他。

      她孤苦半生,只剩他一人。
      哪怕折磨他,哪怕彼此煎熬,她也要将他死死锁在自己身边,让他永远记得,谁是他唯一的主子,谁是他唯一的归处。

      心口一边是密密麻麻的疼惜,一边是疯狂偏执的占有。
      矛盾、拉扯、煎熬,尽数闷在心底,无人知晓。

      苏泠抬眸,眼底覆满寒冰,刻意掩去所有心疼,只剩滔天怒意。
      不等阿随再说一字,她抬手猛地扫过案前。

      “哐当——”

      青瓷茶杯骤然落地,碎裂成片,茶水四溅,打湿了光洁的青砖地面。

      碎声刺耳,响彻整座内室。

      阿随身躯一震,垂眸看着满地碎瓷,心底惶然更甚。
      他越发茫然失措,全然不懂,自己安分守礼、事事周全,为何会引得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盛动大怒。

      他只能愈发恭谨地垂低眉眼,静静领受她所有怒火。

      苏泠冷眼看着他温顺隐忍的模样,喉间发紧,心底疼得发颤,语气却愈发狠戾冰冷:

      “可知罪?”

      阿随眉心微蹙,万般茫然,却依旧不敢有半分辩驳,躬身沉声请罪:
      “属下不知错处,任凭夫人责罚。”

      他坦荡、温顺、从不反抗。

      越是这般乖巧无辜,苏泠心底就越疼,也越偏执易怒。
      她偏要逼他记住,逼他自省,逼他永远记得,他是她的人,旁人半分碰不得、近不得。

      “跪。”

      一字,冷绝无情,不容置喙。

      阿随没有半分迟疑,屈膝跪地,玄色身姿挺直却卑微,静静跪在满地碎瓷之侧,安分受罚,无怨无悔。

      看着他单膝跪地、隐忍落寞的背影,苏泠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水光。

      疼。
      真的太疼。

      可她硬生生压下去,冷着声,再度开口,字字刻意难堪:
      “晚春,进来。”

      院外候着的晚春,闻声心头一紧,连忙快步入内。

      抬眼瞬间,她骤然怔住。

      满地碎裂瓷片,水渍狼藉。
      素来清冷高贵、杀伐凛然的阿随侍卫,此刻正安分跪在地上,身姿孤直,默默受罚。

      晚春瞳孔微缩,心底骤然惶恐。

      她入府多日,日日所见的阿随,是家主身边最尊贵、最厉害、权柄极大、人人敬畏的贴身暗卫。
      这般顶天立地、杀伐果断的人物,竟会被罚跪在地,狼狈至此。

      恐惧瞬间笼罩心头,她连忙垂首,大气不敢出,恭谨跪地:“家主。”

      苏泠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收拾干净。”

      “是。”

      晚春战战兢兢,低头捡拾满地碎瓷,指尖微微发颤。

      她不敢抬头,却余光频频瞥见身侧跪立的玄衣男子。
      往日清冷绝尘、高高在上的侍卫,此刻沉默跪地,眉眼隐忍,无半分傲气,温顺得让人心惊。

      这一刻,她终于真切知晓。

      纵使阿随再厉害、再强大、再深得信任,终究是家主的属下。
      家主若怒,他便只能俯首受罚,毫无半分反抗余地。

      屋内死寂沉沉。

      晚春惶恐收拾碎瓷,不敢多言。
      阿随挺直脊背,静默长跪,茫然自省。

      唯独端坐主位的苏泠,心底是无人窥见的炼狱。

      她看着跪在地上、侧脸浮肿、满心茫然的少年,心口反反复复地疼。
      十二年朝夕,他护她、救她、伴她,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她舍不得罚他,舍不得看他委屈,舍不得他受半分苦楚。

      可她更怕。
      怕这唯一的光,被旁人觊觎。
      怕这唯一的陪伴,有一日会被旁人分走分毫。

      她性子偏执孤冷,生来缺爱,一无所有。
      所以她宁愿亲手折磨、亲手苛待、亲手将他困在方寸之间,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分毫。

      心疼是真的。
      占有是真的。
      舍不得是真的。
      偏执疯魔,也是真的。

      碎瓷在地,人影孤寂。

      一人惶恐劳作,一人隐忍长跪。
      一人端坐高位,心似刀割,偏要故作冷绝,亲手困住彼此,岁岁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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