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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苦心自持,冷眼窥尘 廊下的絮絮 ...

  •   廊下的絮絮关切,终究没能撼动阿随半分。

      晚春几番殷勤示好,递脂膏、揽杂务、百般宽慰,皆被他淡淡拒尽。他立在原处,玄色衣袂端正肃穆,脊背挺得笔直,唯独侧脸还覆着一层浅浅药白,遮掩着未消的掌痕。

      自始至终,他目光沉静无波,不看身旁殷勤的少女,不接她半句软语,心底反反复复盘旋的,唯有方才书房里苏泠盛怒的模样。

      十二年朝夕,她待他向来纵容温和。

      哪怕他过往执行暗务满身伤痕、延误归期、偶有疏漏,她也从未对他疾言厉色,更从未动手责罚。今日这一掌,猝不及防,是他十二年生涯里,第一次尝到来自她的冷怒与疏离。

      他依旧想不通错处。

      将近日所有行事一一复盘,值守、护院、听令、处置杂务,无一逾矩,无一怠慢。就连对晚春的所有帮扶,皆是循规蹈矩的分内公事,无私心、无亲近、无半分越界之举。

      可她就是怒了。

      怒得决绝,罚得无端。

      阿随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心底漫开一层无人知晓的惶然与委屈。他不懂风月情长,不懂隐秘妒意,只偏执地认定,定然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触了她的逆鳞,惹她厌烦。

      他唯一能想到的弥补,便是守好本分,管好自己。

      更是护好这张她曾亲口夸赞、执意偏爱过的容貌。

      他记得清清楚楚,十二年前稚童一语,落地生根。她要她的侍卫,容貌最优,风骨最绝。往后岁岁年年,他始终自持克谨,不曾让自己沾染半分颓败狼狈,始终以最规整、最利落、最挺拔的模样立于她身侧。

      今日掌痕难看,狼狈刺眼。

      他怕她看着不悦,怕她眼见他破损模样,心头更添烦闷。

      于是哪怕脸上药膏微凉发僵,他也分毫不在意,只静静立在廊下,任由药力缓缓消肿,暗自期许明日晨起,伤痕尽消,依旧是她初见时,清挺绝尘的模样,能让她少一分厌弃。

      晚春见他始终冷硬缄默,拒人千里,却依旧不肯离去。

      她站在不远处,默默打量着他孤直的背影,心底的仰慕愈发浓烈。

      身居高位、杀伐果敢,却隐忍谦卑;无端受罚、蒙受委屈,却不怨不怒、自持端正。这般清冷又深情、强大又温顺的男子,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越冷淡,越克制,越疏离,便越勾得她心生沉溺。

      此后半晌,她便守在近侧洒扫,时不时悄悄抬眼望他,寻着细碎由头搭话。
      “侍卫,廊下有风,不妨移步檐下避风。”
      “院中新摘的清茶,奴婢泡了一盏,您歇歇再值守吧。”

      所有温柔示好,尽数被阿随无声漠视。

      他不恼、不理、不回应,将所有注意力尽数放在内室的门扉之上,寸心所思,皆是如何自省补缺,如何讨她欢心。

      内室窗内,薄窗半掩。

      苏泠静坐案前,将廊下一幕幕光景,尽收眼底。

      她看得见晚春明目张胆的亲近讨好,看得见少女眼底藏不住的倾慕与热忱。

      更看得见阿随的疏离自持。

      他不曾回应半分温柔,不曾动摇半分本心,从头到尾,冷漠恪守分寸,将所有旁人的情意,尽数拒之门外。

      按理而言,她该安心。

      可心底那点偏执疯批的占有欲,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她看着他认真敷药、刻意遮掩伤痕、一丝不苟维持模样的模样,清清楚楚知晓他的心思——他是想以最好的状态见她,想让她舒心,想讨她欢喜。

      他满心满眼皆是她,懵懂自省,卑微迁就。

      可偏偏,就是这份人人可见的温润可靠、端正自持,吸引着旁人飞蛾扑火般靠近。

      苏泠指尖缓缓攥紧书卷,纸页被捏出浅浅褶皱。

      她不怪晚春痴心仰慕,终究是旁人的情不自禁。

      她只怨这份举世皆赞的风骨容貌,这份温柔周全的品性,不止属于她一人看见。

      哪怕他无心旁人,可他的好,被别人觊觎、被别人窥探、被别人贪恋。

      这便足够让她怒火重燃。

      她看着外面那个懵懂自省、无辜受罚、还在想方设法讨她开心的人,心底又闷又涩,又偏执又贪恋。

      她明知他无错,明知是自己无端迁怒。
      明知他一心一意,十二年从未变心。

      可她控制不住心底的占有欲。

      她是高高在上的苏家家主,冷艳孤高,执掌万金基业,万人之上,从不争、不抢、不妒。

      唯独对他,藏着见不得光的偏执。

      不愿旁人窥他半分风华,不愿旁人近他半分分寸,不愿除她之外,任何人贪恋他分毫模样与品性。

      日头渐渐西斜,晚风穿廊而过。

      阿随依旧静立阶下,纹丝不动。

      脸上药膏微凉,心底惶然未歇。他依旧在反复自省,依旧满心忐忑,不知明日该如何回话,才能消她怒意,才能弥补那不知所起的过失。

      他不知,屋内之人的所有冷怒、所有责罚、所有迁怒,从来都不是因为他做错了。

      只是因为,他太好。
      好到,不止她一人珍之惜之。

      而她,只想让他完完全全、干干净净,只属于她一人。

      一窗之隔。
      他在外懵懂隐忍,苦心自持,盼她垂怜。
      她在内冷眼观尘,偏执翻涌,不肯释怀。

      无尽的拉扯,无声的煎熬,在静谧的正院之中,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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