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掌痕留热,寸心自省 连日来的细 ...
-
连日来的细碎光景,像一根细密的针,日日轻扎在苏泠心底。
正院的一切看似平静无波。
晚春依旧安分洒扫,谨守奴婢本分,从不敢有半分逾矩的言行,所有亲近与试探,都藏在规矩之下,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会借着搬花抬盆的由头轻声求助,会借着尊卑规矩,请阿随代为递送膳食,眉眼间的仰慕与贪恋藏得小心翼翼,体面又克制。
而阿随,始终是那副高冷刻板的模样。
公事分内,尽数周全;私交分毫,绝不沾染。
他对谁都冷淡疏离,公私分得清清楚楚,从未给晚春半分错觉,从未主动回应过半分亲近。
可苏泠看在眼里,心底的郁火,却一日沉过一日。
她不怪晚春。
少女慕强、贪慕风骨容貌,本是人之常情。阿随容色卓绝、杀伐在手、十二年忠心不移,值得旁人仰望倾心。
她唯独怪阿随。
怪他温和迁就旁人的求助,怪他不分心绪、有求必应的公事周全,怪他任由旁人日日贴近、日日窥探,却不懂避嫌、不懂疏离、不懂她心底的分毫芥蒂。
他太安分,太规矩,太无动于衷。
对世人皆凉,便衬得这份一视同仁的冷淡,格外刺眼。
这份情绪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无人察觉。
她是高高在上的苏家家主,冷艳自持,沉稳隐忍,从不会为儿女私情失态,更不会与一个新进奴婢计较分毫。
于是所有酸涩、占有欲、憋闷的妒火,尽数调转方向,落在了始终静默随侍的阿随身上。
这日午后,晚春依旧端着午膳食盒,立在院廊之下。
依旧是那般软恭的语气,垂首轻声求助:“阿随侍卫,奴婢不便入内室,劳烦侍卫代为递送膳食。”
阿随依惯例上前,默然接过食盒,身姿挺拔,神色无波,抬手便要入屋。
全程无错、无逾矩、无半分私情杂念。
可这寻常至极的一幕,落在窗内苏泠眼中,彻底点燃了积压多日的戾气。
她眼底的清冷瞬间褪去,翻涌上一层偏执又暴戾的疯意。
凭什么。
凭什么人人都可借着规矩近身他。
凭什么他对谁都这般周全退让。
凭什么她护了十二年、独属于她的人,要任由旁人日日窥探仰慕。
阿随推门入内,轻步踏入书房,稳稳将食盒摆于案前,垂手立在一侧,依旧是恭谨自持的侍卫姿态,低声回话:“家主,午膳已备好。”
他如常待命,静待吩咐,全然不知屋内人早已心绪翻覆,戾气丛生。
苏泠垂眸看着案上膳食,指尖微凉,眉眼覆满寒冰般的冷怒。连日积压的所有不痛快,在此刻彻底决堤。
她不看他,语声极冷,带着无端的苛责:
“方才在外,为何屡屡接手旁人琐事?”
阿随微怔,抬眸垂眼恭谨应答:“皆是院内杂务本分,属下依规行事。”
“本分?”
苏泠骤然抬眼,冷艳的眉眼翻起滔天戾气,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阴鸷偏执。
她素来从容克制、万事不惊,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半分失态,可此刻占有欲彻底冲垮了所有理智。
“你的本分,是守我、护我、随我,不是替府中下人奔走劳碌。”
话音落下,不等阿随再开口辩解,她心头怒火翻涌,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
声响突兀,响彻寂静书房。
阿随整个人瞬间僵立原地。
半边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红痕,灼热的痛感蔓延开来。
他眸色骤然沉滞,漆黑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茫然,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怔忡。
十二年相随,风雨同舟,绝境共生。
十二年,她罚过下人、斥过管事、肃过内院、稳过风波,却从未对他动过一次手,从未对他发过一次这般无端的雷霆怒火。
他事事谨遵分寸,件件恪守规矩,今日自始至终,无半分差错。
他全然不解她的怒意从何而来,心底一片茫然,却无半分委屈怨怼,只剩全然的顺从与迁就。
被掌掴之后,他依旧脊背挺直,垂首敛眸,姿态恭谨分毫未改,低声请罪:“属下失察,请家主责罚。”
没有辩驳,没有不甘,没有后退。
无论她无端迁怒、肆意苛责,他永远低头受着。
苏泠看着他温顺隐忍、不躲不避、全然迁就的模样,眼底的疯意非但未散,反而更盛。
就是这般。
对谁都温和周全,对谁都退让有礼,连被她无端责罚,也只是默默受下,温顺得让人胸闷。
她冷着眉眼,声线淬着寒霜,字字狠厉,带着偏执的占有与刻意的折磨:
“不必候罚。”
“滚出去。”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踏入内室半步。”
阿随下颌微绷,脸颊灼痛未消,心底一片沉沉的滞涩。
他依旧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是微微躬身,恭谨应下:“是,属下遵令。”
他转身退出书房,玄色身影静默褪去,轻轻合上房门。
门外日光正好,廊下晚风轻拂。
晚春早已收拾完毕退去,庭院清清,无人知晓方才内室发生的一幕。
无人知晓,素来冷艳矜贵、沉稳自持的苏家主,藏着这般偏执疯批的占有欲。
无人知晓,她不吃旁人的醋,偏偏只折磨自己的贴身侍卫。
书房之内,瞬间寂静无声。
苏泠独自立在案前,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余下一片沉沉的暗沉。
她依旧不肯点破半分心意,不肯吐露半分吃醋芥蒂。
只能用这般无端的错处、刻意的迁怒、偏执的折磨,宣泄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占有欲。
门外廊下。
阿随静静立在阶前。
半边脸颊红痕未消,痛感隐隐不散,心底却是一片茫然的软。
他依旧不懂自己错在何处。
只知她怒,他便受。
她罚,他便认。
她要他退,他便寸步不进。
十二年迁就,早已入骨。
往后她若依旧无端迁怒、刻意苛责、肆意折磨,他也会尽数承下,毫无怨言。
只因为,她是他护了十二年、守了十二年、放在心尖十二年的主子。
庭院风静,玄衣孤立。
一室偏执疯念,一室隐忍迁就。
未曾言说的心意,尽数化作无声的拉扯与折磨。
书房门扉轻合,阿随独自立在外廊阶下。
半边脸颊灼痛阵阵,清晰的掌印泛着刺目的红,一碰便疼。他垂在身侧的手几度抬起,又硬生生收回,始终不敢触碰伤处,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今日全程的一举一动,细细复盘,半分细节也不肯放过。
替晚春挪移花盆,是规整庭院的分内杂务;代为递送膳食,是恪守尊卑、免奴婢擅闯内寝的府中规矩。自始至终,他待人疏离有度,不曾有半分逾矩私语,更无半句热络回应。
思来想去,寻不出半桩错处。
十二年相伴,从她八岁挑中他起,历经颠沛漕运、数次生死险境,苏泠素来待他宽和,纵使府中诸事烦扰,也从未厉声斥责,更遑论动手掌掴。今日这般雷霆怒意,是头一遭。
心底漫开一层惶惶不安,总觉得是自己哪里思虑不周,无形之中惹得她心生嫌隙。他性子内敛,凡事习惯向内自省,全然猜不透她心底藏着的隐晦妒意,只一味认定是自身失职,才招来这场责罚。
待到换班空隙,他独自往府医处取了消肿药膏。
指尖捻着瓷瓶,心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思。他清清楚楚记得,当年她遴选暗卫时直言,要自己的侍卫容貌风骨皆是顶尖,多年相处,她素来偏爱他整洁利落、无半分破损颓相的模样。
此刻脸颊带着鲜明掌痕,模样狼狈难看,若是来日她再见,看着这般破损不堪的自己,怕是只会更生闷气。
他寻了僻静偏廊,背对着庭院众人,拆开药膏细细敷在红肿处,动作轻缓,一点点将掌痕遮掩。他只想维持最好的模样,等她消气,再见她时,依旧是当年她一眼相中的清挺模样,盼着能稍稍抚平她心底的不悦,让她舒心几分。
敷好药,他重回正院廊下值守,依旧垂首静立,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时不时走神回想自己究竟何处失了分寸。
不多时,晚春提着清扫工具经过廊下。
抬眼一望,便瞥见他侧脸淡淡的红痕,药膏敷在肌肤上格外显眼,心头当即一惊,连忙放轻脚步走上前,神色满是担忧。
“阿随侍卫,您这脸……”
阿随闻声侧过身,下意识微微偏头,避开她的视线,神色依旧冷肃淡漠,不愿让人窥见狼狈模样。
晚春心底揣测万千,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开口询问,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关切:
“方才奴婢见夫人在书房动了大怒,难不成是侍卫哪里不慎,惹夫人生气受了责罚?这般重的伤,看着都疼。”
说着,她连忙放下手中竹帚,伸手便想去接他手里的药瓶,眼底满是殷勤:“奴婢手边干净,不如让奴婢替您重新涂药,也好上药均匀,消得快些。”
她早已满心倾慕,见他受罚狼狈,正是上前献殷勤的机会,只盼能多与他靠近片刻,博他一丝回应。
阿随手臂微抬,不动声色避开她伸来的手,音色冷平无波,拒意分明:“不必,我自己便可。”
他素来不喜旁人近身,更何况是心思直白、频频刻意搭话的晚春,半点不愿承她半分好意。
晚春并未就此退却,依旧站在一旁不肯离开,絮絮叨叨地关切,各样贴心说辞接连不断。
“侍卫整日守在廊下吹风,上药后容易干裂,奴婢屋内备着温润脂膏,拿来给您搭配着用好不好?”
“若是夫人还在气头上,奴婢往后做事一定避开您值守的时候,不再劳烦侍卫搭手,免得再连累您受责。”
“您若是身子不适,只管同奴婢说,杂务奴婢都能多分担些,替您减负……”
句句皆是刻意讨好,想方设法寻由头亲近。
阿随始终垂眸目视前方,全然不接她的话,只淡淡应了一句:“分内之事,无需多言,你只管做好自己的活计。”
字字疏离,没有半分缓和余地。
可这般冷淡拒绝,非但没有让晚春退缩,反倒更叫她心生向往。
这般强大冷峻、手握重权的人,纵使无端受罚,依旧风骨不改,清冷自持,半点不借旁人安慰纾解委屈。冷硬又隐忍的模样,牢牢勾住少女心底的崇拜与倾慕,献殷勤的心思反倒更浓。
廊下一人絮絮关切,频频示好;一人玄衣静立,漠然避让,满心只惦念着书房里那位动怒的夫人,一遍遍地暗自反省过错,只盼脸上药痕快些消退,能以最好的模样,再得她片刻温和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