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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8、荒驿栖通铺,寸臂借心安 暮色彻底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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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压落西天,最后一缕余晖被漫漫风沙吞没。
二人策马西行整日,人马俱疲。沿途官道愈发荒僻,良田市井尽数褪去,放眼尽是连绵荒坡,沿途再无整洁像样的客舍,唯有山坳处一间老旧驿店孤立晚风之中,木门斑驳,灯影昏摇,是今夜唯一的落脚处。
牵马进店,屋内烟气浑浊,人声嘈杂纷乱。
掌柜抬眼打量二人一身青衫,见是两位年少行客,语气粗粝随意:“客官来迟,单间早已住空,只剩后院大通铺,里头皆是西行赶路的商客脚夫,只能凑合一晚。”
苏泠指尖悄然收紧。
她身为苏府家主,自幼居于深宅净院,常年独院独寝,起居清净规整,素来居所雅致整洁,从未有过与众多陌生男子同宿一室的经历。
跟着掌柜掀帘走入后院客房的一刻,周身气息骤然逼仄下来。
狭长的通铺横贯整屋,薄薄草席陈旧发暗,屋内横七竖八躺坐十数名男子,皆是行路壮汉,衣衫粗砺,行囊散乱,说笑闲谈声、走动脚步声层层叠叠塞满全屋。粗粝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尘土汗味,密闭压抑,让人浑身不适。
苏泠脚步猛地滞住,身形下意识往阿随身侧靠了半步。
往日执掌家业、决断商事、从容沉稳的气度,在这满室粗粝喧闹里,瞬间绷得发紧。她素来清净自持,从未置身这般杂乱粗鄙、男女无别之地,心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怯意。
周遭皆是陌生男子,视线无意扫来,虽无恶意,却让她浑身僵硬。
她微微垂首,凑近阿随身侧,声音压得极轻极细,唯有二人可闻,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慌乱:“随哥,我有些怕。”
阿随脚步顿停,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将她半护于身后。
入屋刹那,他已将全屋人动静、站位、神色尽数收于眼底,知晓此处人多手杂、鱼龙混杂,最是容易出乱子。眸底瞬间凝起沉敛的护持之意,语气却愈发沉稳温和,压着声线安抚:
“无妨,有我在。”
他不多言,一手拎过两人行囊,径直走向屋内最内侧紧贴墙壁的角落。此处背靠实墙,无后人窥探、无旁人穿行,是整间屋子最安稳、最隐蔽的方寸之地。
他俯身细细扫净草席浮尘,拍尽碎屑脏乱,将内侧靠墙最稳妥的位置留予苏泠,自己则贴身躺于外侧,刚好横亘在她与满屋生人之间,以身躯为障,替她隔绝所有喧闹与窥探。
安置妥当,苏泠缓缓躺下。
她刻意挺直肩背,端着少年人的清淡姿态,暗自平复心绪,反复宽慰自己。
如今她化名苏令,一身男装束发,旁人只当是同行兄弟,无人能辨真身,不必这般拘谨局促。
可道理清明,心神却难安定。
身侧四方皆是陌生壮汉,呼吸声、闲谈声、翻身动静不绝于耳,常年清净惯了的人,骤然落入这般嘈杂杂乱的环境,浑身紧绷,睡意全无,阖眼许久依旧浅醒难安。
夜色渐深,屋内喧闹慢慢沉寂,说笑停歇,只剩此起彼伏的厚重鼾声回荡屋中。
全屋人尽数沉眠,四下昏暗寂静。
唯独苏泠,始终心神悬着,浅浅辗转,不敢深睡。
黑暗里,她迟疑片刻,终是抵不过心底的不安,悄悄侧身挪近半寸。指尖轻探,小心翼翼攥住、环住阿随半截衣袖臂膀。
微凉衣料下,是他沉稳坚实的躯体,一动不动,安稳可靠。
这一点微弱的依托,稍稍抚平了她整夜紧绷的心绪。
阿随身躯瞬间僵硬,呼吸微滞。
暗夜无人,方寸静谧。
他恪守多年分寸礼数,尊卑界限早已根深蒂固,事事循礼自持,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可身侧之人卸下了苏府家主所有锋芒威仪,褪去了平日决断沉稳的模样,像寻得依靠一般,悄悄依附于他。
心底克制隐忍多年的温热,缓缓漫涌开来,绵长、轻柔,带着不敢显露的珍视。
他分毫未动,呼吸放至最轻,身形绷得笔直,不敢翻身、不敢挪动,唯恐一丝动静惊扰了身侧难得安歇的人。只静静躺着,以自身相护,替她挡尽周遭所有陌生与不安。
前半夜,苏泠只轻环着他半截臂膀,始终留着寸许分寸,睡得浅而拘谨。
待到后半夜,连日策马奔波的疲惫彻底压过心底局促,眠意深沉袭来。
她意识朦胧,无意识往身侧最安稳温热的方向靠拢,手臂缓缓收紧,牢牢环住他的胳膊,头颅微微偏斜,轻轻抵靠在他的肩头侧边。
一整夜,便这般相依而眠。
他自始至终僵直不动,寸步不移,彻夜为她隔绝满屋生人喧嚣。
肩头承着她轻靠的额,臂间缠着她安稳的手。
一室俗世过客,满目风尘杂乱。
唯有这一方小小角落,是他循礼自持、倾尽守护,为她守住的整夜清安。
心底绵长温热,尽数藏于沉默克制之间,不言不语,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