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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江心为人质,辱骨逼归 大江奔涌, ...

  •   大江奔涌,暮色沉如墨汁,压在辽阔江面之上,天地间只剩浪涛撞击漕船的轰隆巨响,长风裹着刺骨水汽横冲直撞,吹得船帆哗哗乱响。周奎特意将苏泠押到这艘孤立江心的大船,离岸极远,四下看不到半艘渔船过客,是一处天然的、无人见证的死地。甲板十几个心腹打手分列四方,短刀泛着冷光,将整方寸土封得密不透风,半点退路都不曾留下。

      周奎粗糙有力的手掌死死扣住苏泠的肩颈,蛮力把她抵在粗壮实木船桅上,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腰,猛地向前一推,大半截身子直接悬出船舷。脚下是流速凶猛的浑浊江水,水下暗涡层层叠叠,只要手上力道一松,人便会瞬间被浪头吞噬,连呼救的声音都会被江水吞没。冰冷水花不断溅在苏泠裙衫上,布料湿透贴紧皮肉,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心口钻。

      苏泠面上看着平静无波,脊背绷得笔直,可心底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她清楚周奎的秉性,这人是从底层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亡命徒,被逼到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五日她主动留在码头别院,假意安分对账,用自己做诱饵拖住周奎所有人手,唯一的目的就是给阿随争取足够时间,让他安稳藏好全部证据、彻底远离这片险地。她算准周奎心存谈判的念想,不会骤然痛下杀手,却万万没料到,对方城府深到这般地步,从头到尾都看穿了她的算计,甚至早就察觉江岸有人潜伏窥伺。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证据藏在何处、线索如何留存、日后托付何人递交官府,半个字都不能吐露。一旦漏出分毫,她这几日舍身周旋的苦心便会全部作废。哪怕自己葬身江水,只要证据安然无恙,周奎勾结水匪、贿官走私的死罪便无从抵赖。她不怕死,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阿随,她最怕他一时冲动,不顾大局折返过来,白白把自己搭进死局。

      苏泠抬眼,清冷目光直直对上近在咫尺、满脸戾气的周奎,声线平稳克制,听不出半分慌乱:“周奎,你执掌六处码头多年,私通江面水匪劫掠苏家商船,常年贿赂沿江巡检贩运私盐铁器,侵吞银两不计其数,桩桩都是抄家斩首的重罪。今日你挟持主家,江心行凶,已是自绝后路。你该明白,定你罪责的证据早已脱离你的掌控,我若出事,不出数日所有真相都会送入府衙,你无处可逃。”

      周奎看着她临危不乱的模样,心底的妒恨与杀意愈发浓烈。他最厌烦这些世家子弟一身傲骨,明明性命悬在自己手中,依旧不肯低头示弱。这几日他看似被苏泠稳住,实则时时刻刻都在提防,一早便发现码头有陌生苦力暗中探查,没过几日那人凭空消失,苏泠又反常滞留不走,他瞬间就理清了全部脉络——那人将证据藏匿妥当,一直躲在暗处等候时机。

      他余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岸边大片茂密芦苇丛,唇角扯出一道阴恻恻的冷笑。芦苇晃动的弧度、林间压抑不住的气息,全都出卖了藏在里面的人。那人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可在常年跟水匪周旋、惯于追踪窥探的周奎眼中,不过是自欺欺人。

      周奎不再伪装半分温和,扬高声音,粗哑狠戾的嗓音穿透呼啸江风,直直砸向江岸芦苇深处:“躲在草里的人,不必藏了!我早就看见你了,偷看这么久,看着自家主子被我拿捏在手里,心里滋味不好受吧?”

      苏泠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她耗费五日光阴,日日强压心底担忧,装作闲散整顿漕务,牺牲自身自由困住周奎,只为换他一条平安退路,可他竟然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潜伏在岸边眼睁睁看着她身陷险境。她心口又急又涩,万千念头翻涌:他怎么这般执拗?难道看不出此地是绝路?一旦现身,两人双双被困,外面再无人能取出证据揭发周奎,所有隐忍与牺牲都会化为泡影。她下意识望向芦苇荡,眼底藏着浓烈的焦灼,只盼他能听懂暗示,就此转身远走,不要管她。

      周奎将苏泠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笃定芦苇里的人对她极为看重,索性字字句句极尽羞辱,语气刻薄歹毒:“苏府养的好狗,倒是忠心可鉴。可惜只会缩在芦苇丛里冷眼旁观,主子命悬一线,也不敢上前一步。连日来在码头四处搜罗我的把柄,藏起一堆证据,如今却只敢躲在暗处偷看,真是敢做不敢当。”

      这句“好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江岸芦苇丛中的人心里。

      阿随藏在苇秆后方,浑身早已覆满露水泥土,连日昼伏夜出打探线索、深夜孤身去往隐秘江岸封存证据,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尽快了事,回头护她周全。他原本打定主意,等确认证据万无一失,便寻机会悄悄带她离开码头,绝不贸然暴露。可方才远远望见苏泠被周奎抵在船舷,大半身子悬空对着滚滚激流,浪花打湿她单薄衣裙,面色苍白,那一刻他脑中所有筹谋、所有大局、所有隐忍克制,尽数轰然崩塌。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出事。
      他清楚一旦现身,便是踏入周奎布下的死局,两人都会沦为砧板鱼肉,藏好的证据也会失去接应之人。可他做不到视而不见,做不到任由她一人承担所有凶险,独自面对亡命恶徒。这么多年,每逢她遇挫受惊,都是他挡在身前,如今她孤立无援被困江心,他又如何能躲在暗处苟且保全自己?周奎那句羞辱的话语更是戳破他最后的冷静,主仆名分、世俗规矩、自身安危,在她性命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阿随猛地抬手挥开身前密集的芦苇,大步踏出滩涂,玄色衣衫被江风吹得剧烈翻飞,一双眼眸赤红,眼底翻涌着后怕、暴怒与偏执,视线穿过宽阔江面,牢牢锁在甲板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上。隔着滔滔流水,他能清晰看见她紧绷的侧脸,看见悬在船外岌岌可危的身形,心口像是被巨浪狠狠碾碎,窒息般的心疼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周奎见他终于主动现身,脸上露出猖狂得意的狞笑,手臂猛然横扼住苏泠纤细的脖颈,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身前,当作最稳妥的人质,居高临下地嘲弄:“总算舍得出来了?前几日靠着你主子舍身为你牵制我的人手,你才有机会四处搜集证据、藏匿凭证。如今她性命握在我掌心,你所有筹谋不过一场空。”

      “你的主子现在全由我说了算,我想留她活,她便能活,我若动一念杀心,下一刻她就会沉进江底喂鱼。”

      颈间收紧的力道让苏泠呼吸滞涩,胸口闷得发慌,可她依旧不肯吐露半个和证据相关的字眼。眼见阿随踏在滩头,没有半分退意,苏泠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急,趁着周奎注意力全放在阿随身上,她奋力偏过头,拼尽全力扬声呼喊,声音穿过江面风浪,清晰送进阿随耳中。

      她不敢提及证据存放的位置,只反复催促他脱身,语气颤抖却无比坚定,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阿随,你走!立刻原路离开这里,不要踏上来!不要管我的安危!”

      她眼底蓄起一层薄泪,心底痛得无以复加。她不怕独自赴死,只怕他一腔忠心最后落得葬身江中的下场。证据是扳倒周奎唯一的依仗,唯有他活着,才能将罪证递交给官府,才能收回苏家六处漕运码头。若是二人一同被困,周奎销毁所有机会,往后再无制衡他的筹码。她死死盯着他,嘴唇无声开合,一遍一遍重复着快走的口型,用尽眼神哀求他认清局势,不要被一时冲动毁掉全部布局。

      可阿随完全读懂了她眼神里的劝阻,听见她催促自己撤退的呼喊,心口疼得阵阵抽痛,却半分后退的意思都无。
      他心中万般拉扯,一边是扳倒恶贼、收回漕运的大局,一边是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人,两相权衡,他终究选择奔赴她身边。大局可以另寻机会,可她只有一个,若是今日眼睁睁看她葬身江水,往后余生,他永无心安之日,这辈子都会活在无尽悔恨里。哪怕明白留下来会断了所有后路,他也做不到抛下她独自逃生。

      阿随抬脚踏上狭窄悬空的栈桥,脚下便是湍急暗流,甲板上一众打手齐齐上前半步,手握兵刃戒备,却被周奎抬手喝止。他一步一步沉稳走上甲板,周身冷意刺骨,低沉沙哑的嗓音裹挟着不顾一切的偏执:“放开她,所有一切罪责,我一人承担,与她无关。”

      “一人承担?说得轻巧。”周奎眼底凶光彻底炸开,扼住苏泠脖颈的力道再度加重几分,逼得苏泠微微蹙眉,呼吸愈发困难,“想要她平安活命,只有两个条件,没有折中余地。第一,当场自废一身武功,断去所有反抗之力;第二,交出你藏起来的全部罪证。两样少一样,我立刻把她推入江中,让你亲眼看着她被浪涛卷走,尸骨无存。”

      江心狂风呼啸,浪涛撞击船身的轰鸣不绝于耳,满船凶徒环伺。苏泠望着近在咫尺的阿随,满心焦灼煎熬,心中不断盘算,如何才能逼他寻机脱身;阿随目光寸步不离她苍白的脸,满心疼惜偏执,早已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两人各怀心事,进退两难,死死困在周奎设下的无解死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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