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9、三日陪护,睁眼相逢 一室药香寂 ...
-
一室药香寂寂,冲淡了几日之前浓重的血腥。
整整三天三夜,阿随没有踏出房门半步。
他不眠不歇,亲手包揽了她所有照料。每日晨起,他屏息拆开她腕间的纱布,指尖轻得发颤,却动作稳到极致,细细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每一次看见那道狰狞刀痕,心脏都会被狠狠攥紧。
他永远忘不了那天推门而入的满目猩红,忘不了她冰凉死寂的身体,忘不了那纸字字决绝的绝笔信。
那三日于他,不是陪护,是**赎罪、煎熬、守着一丝残命赌一场天意**。
汤药他必亲口试温,反复确认不烫不凉,才俯身耐心喂入她干涩唇中;米粥细细筛至无渣,温软入口,一点点润养她枯竭的身子。
他日日枯坐床前,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指尖,整夜感知她的气息。
只要她呼吸轻弱一分,他便瞬间惊醒,心神紧绷,彻夜难安。
连日透支,彻底熬垮了他。
眼底密密麻麻布满红血丝,眼窝深陷,面色青白憔悴,往日干净利落的下颌覆着一层青涩杂乱的胡茬,衣衫简单褶皱,再无往日清冷挺拔、一丝不苟的模样。
万幸天意垂怜。
第三日傍晚,苏泠脉象渐稳,指尖回暖,脸色终于透出一丝浅淡血气。府医确诊凶险尽退、转危为安。
巨石落地,可阿随心底的惶恐与拉扯半点未消。
他太怕了。
怕这是回光返照,怕下一刻生机散尽,怕自己好不容易抢回来的人,再次无声无息弃他而去。
他不敢合眼,不敢放松,死死守着她,近乎偏执地凝望、陪伴。
第四日深夜,月华透窗,烛火轻轻摇曳,暖光温柔落满床榻。
阿随侧身坐在床沿,一只手始终紧紧裹着她的手,掌心死死贴着她的温度,贪婪确认她真实的生机。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指腹极轻、极缓慢地摩挲着她苍白的脸颊。
触感微凉、单薄,脆弱得让他心惊。
他心底翻涌无尽酸涩。
他守了她半生,护她风雨,挡她劫难,可终究没能护住她的心,没能替她抹去那一身屈辱、一世阴影。
她那日的决绝、那份不想再活下去的念头,成了他这辈子最深的梦魇。
就在他心神沉沉、暗自煎熬之时,榻上之人眼睫轻轻、轻轻颤动。
数次翕动,终于,苏泠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
初醒视线浑浊发虚,喉咙干涩灼痛,干裂得发不出完整声调,她微弱翕唇,轻声细气:“水……”
这一声轻浅的呢喃,像惊雷炸在阿随心底。
他浑身猛地一僵,脊背瞬间绷紧,所有疲惫、所有死寂、所有煎熬尽数炸开。
眼底骤然亮起光亮,却又瞬间覆上忐忑不安。他怕听错、怕是幻觉、怕空欢喜一场。
他几乎是踉跄起身,快步取来温水,再三试温,端至床前,俯身小心翼翼喂到她唇边。
苏泠缓了许久,视线慢慢清晰,落定在他脸上。
她素来颜控,看惯了阿随往日清俊利落、冷冽干净的模样,他永远身姿挺拔、容貌周正、气质凛然,从未这般狼狈颓败过。
眼下的他,眼窝深陷,满眼猩红,面色憔悴苍白,唇瓣干裂,胡茬杂乱,整个人枯槁又疲惫,彻底没了往日半分俊朗模样。
心口猛地一酸,酸涩瞬间堵满喉间,眼底瞬间涌上湿热水汽。
明明是她负了他,是她狠心留他后路、自己执意赴死,是他耗尽三日心血、不眠不休、拼尽一切把她从黄泉拉回来。
可到头来,受苦受累、熬得狼狈不堪的,却是他。
她望着他,含泪轻声嗔怪,又心疼又委屈:“傻子……真丑。”
话音落,一滴清泪无声滚落,砸在鬓边枕上。
阿随心口狠狠一颤。
他僵着身子,低头凝着她含泪的眉眼,胸腔里狂喜、后怕、酸涩、委屈尽数绞缠在一起,死死拉扯着他五脏六腑。
他以为她醒来会疏离、会冷漠、会依旧厌世、会再度推开他。
他甚至做好了再熬无数日夜、慢慢暖她的准备。
可她醒来第一句,是嗔他丑,是为他落泪。
他抬指,指尖微微发抖,极其轻柔、极其克制地抚上她眼角,一点点拭去那滴温热的泪水。动作温柔到极致,生怕力道重一分,便弄疼好不容易苏醒的她。
心底密密麻麻全是疼。
他想,丑便丑吧。
只要她能醒,只要她肯活,只要她还能看着他、骂他、嗔他、怨他,他甘愿熬得再憔悴、再狼狈百倍千倍。
只要她活着,他怎样都好。
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力道温柔却坚定,死死不肯松开,像是攥住了自己余生唯一的光。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不敢开口,怕哽咽失控,怕打碎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烛火摇曳,光影温柔绵长。
苏泠静静望着他眼底隐忍的红与深重的情意,泪水无声漫延。
阿随垂眸凝着她苍白的容颜,掌心牢牢锁着她的温度,眼底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不敢言说的深爱,是步步谨慎的卑微。
一室静默,两两相望。
生死一场,万般亏欠,尽数藏在无言的眼底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