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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腊梅 白狐畏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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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穿过城门,驶入城中。街道比江东宽阔,屋舍也更高大整齐,士族车马、披甲兵卒与往来商旅混在一处。谢鸢放下车帘——从这一刻起,她才算真正与江东作别。
马车最终停在曹丕府前。府门外侍从与婢女分立两侧,听见车声便迎了上来。曹丕先下了车。谢鸢在车里坐得太久,起身时双腿发麻,扶着车壁迈出一步,脚刚踩上车辕,膝间忽然一软。
曹丕正站在车下,抬手扣住她的腰,稳稳将人接住。谢鸢下意识抓住他的肩,四周静了一瞬,府门前的人都低下头,却分明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立刻要退开,低声道:“我可以自己走。”
“你若真可以,”曹丕没松手,垂眼看了看她仍旧发软的腿,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方才便不会险些摔下来。站得住么?”
“只是坐得太久。”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她抱了起来。谢鸢猝不及防,压着声音急道:“曹公子——放我下来。”
“等你一步一步挪进去,”他脚下不停,“府门前的人怕是要看够了。”
她一噎。他分明知道她在意旁人的目光,却偏偏抱得坦然。谢鸢很快明白过来:这一抱哪里是体贴,是他当众替她定了位置——曹丕亲自带回的人,往后府里如何待她,不必他再多说一个字。挣扎只会更惹眼。她索性不再动,只把半张脸偏进他肩侧,藏起那截泛红的耳垂。他要看的,正是她慌不慌,她偏不肯给。
曹丕低头瞥了一眼她紧抿的嘴唇,唇边的笑意深了些。
谢鸢被安置在西侧一处独院。院子不大,极清静,正屋三间,前有回廊,院中植着两株腊梅。正值花期,枝头缀满细密的淡黄花瓣,风过时一缕一缕沁进鼻间,并不浓烈。
曹丕将她放下时,她双腿已恢复了知觉,当即退开两步,理了理衣襟,郑重道:“多谢公子。”这一声谢说得格外周全,仿佛礼数尽够,方才那一路便能轻轻揭过。
“你每回急着与我撇清,礼数都格外周全。”曹丕嗤笑一声。
谢鸢神色一滞:“我只是谢公子相助。”
他懒得与她计较,向身后招了招手。一名十四五岁的婢女走上前,圆眼灵动,看见谢鸢很是好奇,又不敢直视太久。“她叫阿棠,往后留在这里服侍你。”
阿棠上前行礼:“婢子见过女郎。”听谢鸢客气地颔首道了句“劳烦了”,她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一开口便收不住——热水备好了,炭也添过,衣物另放了几套,只是不知女郎喜欢什么颜色;膳房还问女郎吃不吃得惯北地口味……谢鸢一时竟找不到插话的空当。
曹丕在旁看她难得露出无措,唇边多了几分笑意:“她话多,嫌吵便让她闭嘴。”阿棠委屈地看他一眼,当真抿住了嘴。谢鸢却道:“不必,这样便很好。”阿棠的眼睛倏地一亮。
“今日先歇着。”曹丕道,“那箱文书,明日辰时到书房来。”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当夜谢鸢睡得并不好。这里比驿舍安稳,也比她在江东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宽敞,可越是安静,她越清楚自己身在一座全然陌生的城。夜半醒来,便再没能睡着。窗外偶有风掠过梅枝的轻响,梅香隔着窗纸丝丝透进来。
她想起小学的时候,学校里也有一片腊梅。每到冬日,幽香飘过整个校园,连上课的心情都会好些。那是为数不多无忧无虑的几年——父母还没有因升迁、买房变得面目可憎,母亲会在她生病时温柔地照料她,给她讲故事。她最爱冬日午后躺在母亲膝上,任母亲替她掏耳朵,日光暖暖地照下来。那时的她大约以为,自己是被爱着的。
谢鸢苦笑了一下,闭上眼。只因闻到这一缕熟悉的梅香,便想起母亲从前的好。她摇了摇头。看来这几日被曹丕的照拂麻痹了,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也松了,这样很危险。他是曹丕,不是寻常人。
天光尚未大亮,庭院里覆着一层浅霜。腊梅上淡黄的花瓣在灰白天色下衬得格外柔和,风一吹,香气便自枝头落下来。阿棠推门出来,见谢鸢已披衣坐在廊下,目光静静望着那两株梅树。她年纪虽小,却也看得出这位新来的女郎心里藏着许多事。
院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近侍停在院门外:“谢女郎,公子请你去书房。”
谢鸢起身。阿棠连忙将手炉塞进她手里,又取来一件厚实的外衣:“外面冷,女郎多穿些。”
谢鸢披好外衣,随近侍出了院子。
曹丕的书房在前院东侧,沿途要穿过两重院门与一条长廊。府中往来的侍从看见她,都不免多看一眼,又很快垂下视线。显然,昨日府门前的事已经传开了。谢鸢面色如常,只当没有察觉。
书房比她想的宽敞,屋里燃着沉水香,气息沉静幽微,混着旧书与墨的味道。北墙立着几排木架,摆着书卷与木匣;墙上挂一幅北地郡县舆图,数处以朱笔圈点;靠窗的长案上堆着军报、簿册与未封的竹简,那只从江南带回的木箱就搁在案侧。曹丕坐在案后,一身深色常服,正低头看一卷军书,听见脚步也没抬头。
谢鸢走到案前:“公子。”她已准备好去开那木箱,曹丕却没提箱子,随手将案上几张写满字的纸推到她面前。
“先看这个。”
谢鸢低头。那是几篇诗赋,笔意纵横,才气逼人,落款的名姓却被裁了去。
“公子要我看什么?”
“评一评,”曹丕往后随意一靠,“此人如何。”
她读得并不快。词句确实极好,铺陈开阔,情致也足。只是越往下看,她越留意到另一样东西:写这些字的人,太急着让旁人看见他的才,故而处处雕琢,文采张扬。谢鸢放下纸,道:“此人有才,才气还在寻常文士之上。只是——未必适合权局。”
“为何?”
“他有才,也有建功之志,只是字句太盛,所求几乎都写在了明处。若只论文赋,自然动人;可一旦置身权局,便容易被人看透。”她顿了顿,“怕是个心思单纯、痴于学问之人。”
曹丕盯着她,忽而道:“你倒替他说话。”
谢鸢皱眉:“我并不知道他是谁,何谈替他说话?”
“不知道,便已这样说。”曹丕唇角一挑,那点笑意里没什么温度。
这话缠得毫无道理。谢鸢干脆将纸搁回案上,声音也淡了些:“公子若是想借我评文,看我会不会偏向才名——那我已经答了,有才,未必堪用。公子若只是想寻我的错处,那恕我不评。”
一句“寻错处”出口,书房里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顿了一顿。曹丕缓缓放下手中的书,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许多,深色衣袍的影子压下来,落在她手边的诗纸上。谢鸢闻得到他身上那股压着的意味,连沉水香也重了几分。
“谢鸢,”他盯着她的眼睛,声线压得很低,“你是不是觉得,我舍不得动你?”
谢鸢心口一紧,却迎着他的目光,半分不肯示弱:“公子若要动我,理由多得很。只是在下还有用处,公子不必急于一时。”
她又把话绕回了局势。
曹丕最烦她这一手。分明是他先逼近的,几句话之间,那点刀锋又被她轻描淡写地拨了回去,倒显得是他在无理取闹。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暗色聚了聚,终究没有落下去。
这几日,他渐渐看明白了眼前这个人。她冷得干净,眼里覆着一层霜,爪子却始终藏着;远看性子清冷,近了才知道会咬人。伸手太急,她转身就逃;逗得恰好,她才露出一点灵动狡黠,叫人越发想知道她下一步往哪儿跳——像一只雪夜里误闯北地的白狐。
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对她起了兴致。就像一个久困于压抑权局的人,忽然见着一件既有用、又好看、还偏不肯乖顺的小东西,自然生出的那点占有的念头。他想知道她能藏到哪一步,也想知道她何时会露出软处;更想知道,这只白狐若有一日不再只想着逃,会不会回过头来,主动咬住他的衣袖。
念头转过,他眼底那点暗色反倒慢慢散了,化作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并不温和,更像是他终于从她始终周全的言辞底下,瞧见了一点真实的脾气。他直起身,退回案后,方才压在谢鸢身前的阴影随之散去。
“坐下。”
谢鸢没有立即动。曹丕抬眼:“不是说自己还有用处?”她这才重新坐回案侧。
曹丕将那几张诗赋收起,没再让她评下去,只指了指旁边的木箱:“将这些重新理一遍。”
“是。”谢鸢打开木箱。里面仍是从江东带回来的那些文书,只是一路颠簸,原本分好的顺序已经乱了。她低头将竹简一卷卷取出,按来处与日期重新排列,能相互印证的放在一处,有疑点的另作一摞。
书房里很快静了下来。曹丕重新拿起军书,偶尔翻过一页;谁也没有再提方才的争执。可那几句话并没有真正过去——谢鸢能感觉到,曹丕偶尔会抬眼看她,那目光不再像仓屋里那样只在掂量她是否有用,还多了一层她暂时不愿深究的东西。她只当没有察觉。
过了许久,曹丕忽然问:“还生气?”
谢鸢手上的动作没停:“鸢不敢。”
“又是不敢。”曹丕放下书,“你若当真不敢,方才便不会说我故意寻你的错处。”
谢鸢沉默了片刻:“方才是我失言。”她没有再为自己辩解——越解释,曹丕越会追问,沉默反倒是眼下最稳妥的回答。
曹丕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方才被逼急了,尚且敢抬头反驳;如今让她好好说话,她反倒重新躲回那层规矩礼数里去了。
“谢鸢,”他道,“抬头。”
她只好抬眼看他。曹丕靠在案后,神情已恢复了平日的散漫:“那篇文章的作者,你当真不认识?”
“不认识。”
“也从未看过相似的文章?”
谢鸢想了想。脑中倒是蓦地跳出“曹植”这个名字,可她前世也只读过那首七步诗,眼前这几篇从未见过,何况凭她的眼力,也断不出文风是否一致。她答得笃定:“没有。”
曹丕看了她一会儿,确定她并非作伪,才将压在诗纸下的木牌翻了过来。上面刻着一个字——植。
谢鸢的目光顿了一瞬。真是曹植。难怪文章才气这样盛,也难怪曹丕方才一直问她欣不欣赏作者。她很快收回视线,没有露出太多反应。曹丕却始终看着她:“现在知道了。”
“是。”
“可要改方才的判断?”
“不改。”谢鸢答得干脆,见他眉梢微抬,才谨慎补了一句,“文章是谁写的,与文章本身如何,并不是一回事。”
“那人呢?”
“鸢没见过曹公子,不敢妄评。”
不敢妄评?可真是谨慎。曹丕没有继续逼问。他原本只是想知道,这个人人称颂的弟弟,文采是否真有那般好,或者说,想听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怎么评。如今答案有了:她不知作者是谁时不曾一味吹捧,知道之后也没有立刻改口。至少在这一点上,她还算清醒。
曹丕将木牌重新压回诗纸下:“今日便到这里。”
谢鸢看了一眼尚未理完的木箱:“这些文书——”
“明日继续。”
“是。”谢鸢将已分好的竹简摆整齐,起身行礼。走到门边,身后又传来曹丕的声音:“谢鸢。”
她停下脚步。
“往后在府中,不要随意与人谈江东。”
谢鸢微微一怔。曹丕语气平淡:“昨日我抱你进府,今日你又进了我的书房。如今府里想打听你来历的人,不会少。”
谢鸢终于明白:昨日府门前那一抱,确实替她定了位置,却也同时把她放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里。
“我记住了。”
“去吧。”
谢鸢推门出去。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夹着一缕腊梅香。她沿长廊往西院走,路上遇见几个侍从,那些人看见她都迅速低下头,可她仍能觉出规矩底下藏着的好奇。曹丕说得没错,从昨日起,她便再不可能悄无声息地住在这里。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把每一步都走稳。
书房中,曹丕重新拿起那块木牌。方才听她说曹植的文章好,他心里那点不痛快,似乎并不全是因为试探。他将木牌扔回案上,没有再想下去,提笔在纸上写了一句——
白狐畏寒,却不肯入笼。
笔锋一顿。他看着那行字,心道:不肯入笼也好,入了笼的东西,反倒没什么意思。
窗外北风穿过庭院,一缕幽幽的梅香透过竹帘,落进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