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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对弈 从前她在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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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车队重新启程。
谢鸢的高热退了,只是久病之后仍有些虚弱。医者临走前再三叮嘱,不可受寒,也不可劳神。那只装着文书的木箱被挪到了后车,曹丕不许她再碰,她也没有异议。之前已经因为看错日期丢过一次脸,她不想再给他第二次取笑的机会。
新置的衣裙很合身。浅青色窄袖襦衬得她肤色越发白净,外罩一件黛青直裾,腰间束带收得利落,并不显柔弱。原先那根木簪遗失了,她只能用新得的青玉簪挽发。簪子式样简单,玉色却好。对着铜镜看了片刻,她终究还是将它簪进发间——东西既然送来了,没有必要故意不用。
只是临上车时,曹丕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谢鸢察觉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襟。
"有何不妥?"
"没有。"曹丕收回目光,先一步登车,语气随意得像在评点一件新换的器物,"比从前那身好看些。"
谢鸢顿了一下。她原以为曹丕不会留意这些。"多谢公子费心。"
"衣服是驿舍的人置办的,与我何干。"
"既然与公子无关,那我便不谢了。"
曹丕脚步停在车前,回头看她。她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病了一场,胆子倒比从前更大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抬手掀开车帘:"上车。"
车队离开穰县后,继续向北。冬日官道枯燥得近乎乏味,沿途村落稀少,天地之间只有大片枯黄的荒野,偶尔一处驿亭或破败农舍,很快又被甩在身后。谢鸢起初还看一看窗外,过了半日,连她也觉得无事可做。
曹丕仍坐在对面看书。他似乎带了许多卷书,每日换着看,偶尔批注文书,其余时候便闭目养神。两人同坐一车,却并不常交谈。
到了午后,马车经过一段坑洼不平的路。谢鸢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忽然听见一阵木石轻碰的脆响。她睁开眼——曹丕已将一张小棋盘放到了两人之间。棋盘不大,应是行路时随身携带的。黑白棋子各装在两个矮小木盒里,随车身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公子要下棋?"
曹丕打开棋盒:"车中只有你我,不然呢?"
"公子也可以继续看书。"
"同一卷书看了三日,也该换些别的。"他将白子推到她面前,"会么?"
谢鸢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她在现代学过围棋,只知道规则,偶尔和朋友下过几局,谈不上精通。到了这个时代,更未曾真正与人对弈。她坦然道:"会一点。"
"会一点是多少?"
"知道基本的规则。"
曹丕抬眼看她:"那便不算会。"
谢鸢没有反驳,从棋盒里拈起一颗白子:"公子先请。"
曹丕执黑先行,第一子落在右上角,动作很随意。谢鸢想了想,将白子落在对角。起初几手还算寻常,可十余手之后,她便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他的布局。曹丕看似落子漫不经心,每一步却都彼此呼应——她刚顾住左边,右边便被逼出缺口;想强争中央,原本勉强保住的一角又立刻陷入危局。
谢鸢盯着棋盘看了许久。曹丕捏着一颗黑子,却迟迟不落。
"想好了么?"
"没有。"
"那便慢慢想。"
谢鸢抬眼看他。方才有一处,他明明可以直接截断她的白棋,却偏偏放过了;再往前数几步,似乎也让过一次。她低头重新审视棋局,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公子在让我。"
"现在才看出来?"曹丕神色不变。
"为何?"
"若不让,你早已输了。"他说得理所当然。
谢鸢拈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既然如此,这盘棋还有什么可下的?"
"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曹丕靠在车壁上,视线从棋盘移到她脸上,"你布局不行,眼界也窄,只顾眼前几步。倒是有一点尚可。"
"什么?"
"很会救棋。"
谢鸢低头看向棋盘。她确实一直在救——哪里快死便补哪里,哪一块还有生机便尽量保住,至于整盘棋最后能不能赢,反而没工夫去想。她沉默片刻,落下手中的白子:"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布局。"
曹丕看着她,眼神微微一顿。这句话不像在说棋。"你在江东,也是如此?"
"公子想问什么?"谢鸢抬眼。
"随口一问。"
"公子每次说随口一问,后面通常都不是随口。"
曹丕笑了一声:"你倒越来越了解我了。"
"只是吃过亏。"
"能吃亏后长记性,也算本事。"他落下一颗黑子,截断她刚连起的一片白棋,"你既生在江东,为何从未提过家乡?"
谢鸢看着那片被截断的棋,重新斟酌落子的位置:"没有什么可提的。"
"父母呢?"
她的手停了一瞬。曹丕看见了。
谢鸢最终将棋子放回盒中,没有落下:"已经不在了。"
这是她此前编好的说辞:父母早亡,孤身长大,后来辗转进入孙府。身份简单,也不容易被查出破绽。
曹丕却没有立刻接话:"你昨夜梦见的,也是已经不在的人?"
谢鸢骤然抬头。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连续而沉闷的声响,车厢里一时只剩这一种动静。她盯着曹丕的眼睛:"公子听见了多少?"
"你说得断断续续,听不清。"
"既然听不清,又何必问?"
"正因为听不清,才要问。"
谢鸢移开目光:"只是小时候的事。"
"什么事?"
"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还能让你烧得神志不清时哭成那样?"他语气依旧平静,一句却比一句逼近,"看来也没有过去得太干净。"
谢鸢指尖轻轻摩挲着白棋的边缘。她知道曹丕在套话,可他说得没错——有些事以为已经过去,只是因为平日里不去碰;真正被揭开时,才发现伤口一直都在那里。
"我的父母并不喜欢我。"她终于开口。
"为何?"曹丕眉梢微动。
"没有为何。"谢鸢低头看着棋盘,"有些父母生下孩子,并不是因为爱他,只是觉得自己理所当然该有一个孩子。至于这孩子自己的想法,并不重要。"
曹丕没有打断她。
"他们希望我听话,希望我长成他们想要的样子。我做不到,便是我不够好;我做到了,他们又觉得那本就是应该的。"
"所以你恨他们?"
谢鸢想了想:"小时候恨过。"
"现在呢?"
"现在只觉得,我大概投错了胎。"她说得平淡,像在说另一个人的事。
可曹丕想起她梦里不断落下的眼泪,知道她并没有表现得这样轻松。"既然如此,为何还在意他们是否满意?"
"因为孩子最初认识自己,都是从父母眼里开始的。"谢鸢抬起眼,"他们说你聪明,你便觉得自己聪明;他们说你无用,你便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一无是处。若从小便不断向他们证明自己,久而久之,也就忘了那把尺子原本不该握在他们手里。"
她停了一下:"人若一辈子都等着父母点头,便是亲手把缰绳交到了他们手里。"
曹丕的目光沉了下来。谢鸢并未察觉,仍继续道:"他们夸你一句,你才觉得自己有价值;他们否定一句,你便觉得自己一文不值。这样活着,与被人牵着走有什么分别?"
车外寒风掠过,车帘轻轻晃动。谢鸢拿起一颗白子,却没有立即落下:"等有一日,不再需要他们点头,也不再急着向他们证明什么,才算真正成为了自己。"
曹丕静静看着她。她说的是自己,可每一个字,也恰巧都落在了他的旧伤上。
从小到大,他得到的东西并不少:名门出身,父亲权倾天下,母亲身份尊贵,兄弟之中也不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可曹操的目光,从来不会只落在他身上。曹昂死后,所有人都在重新权衡,谁能成为曹氏的继承者。曹丕知道自己必须做得更好,更稳,更能忍,也必须让父亲看见——他比其他人更适合那个位置。
可曹操从不轻易点头。有时赞他沉稳,转头又欣赏曹植的才华;有时让他掌事,又故意把他放在兄弟之间比较。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衡量,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谢鸢说,那是一根握在别人手里的缰绳。
曹丕垂下眼,将黑子落在棋盘上:"照你的说法,父母的认可毫无意义?"
谢鸢察觉到他语气的细微变化,这才意识到,方才的话或许触到了什么:"也不是毫无意义。"她斟酌片刻,"被父母认可,自然是好事,只是不能把自己全部的价值都押在上面。"
"若一个人必须得到父亲认可,才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呢?"曹丕淡淡道。
谢鸢看向他。这一句已经不像随口闲谈。她没有立即回答,曹丕也不催促。
片刻后,她道:"那便去拿。"
"方才不是还说,不必证明?"
"我说的是,不要靠他的认可定义自己,不是让人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她落下一颗白子,将一片快被围死的棋重新救活,"若那个位置本就是你想要的,便去争。只是你要分清,你争它,究竟是因为自己想要,还是只因为想听他承认你比别人强。"
曹丕看着棋盘上那片死而复生的白子:"有区别?"
"当然。"谢鸢道,"前者拿到以后,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后者拿到以后,只会发现父亲那一句话仍旧不够,还会想要第二句、第三句。"
曹丕没有说话。
谢鸢隐约觉得自己说得多了。她低头看向棋局,才发现原本被自己救活的一角,不知何时又被曹丕从另一侧彻底围住。
"你输了。"他说。
谢鸢看了片刻,将白子扔回棋盒:"公子既然一直在让,输赢也没有意思。"
"我只是让你几步,并没有让你赢。"
"结果都一样。"
"结果一样,过程未必一样。"曹丕将棋子一颗颗收回盒中,"至少你比刚才多活了半个时辰。"
谢鸢靠回车壁:"所以公子下这盘棋,究竟是为了下棋,还是为了问话?"
"都有。"曹丕手上未停。
"那问完了么?"
"没有。"
"可我困了。"她说完,竟真的拉过一旁的薄毯,闭上了眼。
曹丕看着她:"方才还精神得很。"
"用脑过度。"
"医者说不可劳神,不是让你借机装睡。"
"既然公子知道我在装睡,便不必再问了。"谢鸢闭着眼,声音平静。
曹丕盯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她倒是聪明——知道再谈下去,迟早会露出更多破绽,索性直接避开。"你以为今日不答,往后便不用答了?"
谢鸢没有回应,呼吸却平稳得过分,显然没有真正睡着。曹丕也不拆穿。来日方长——她如今已在他的车上,正随他前往邺城;她的来历、她的真实性格,还有那些远超她低微身份的见识,他总有一天会弄清楚。
车厢静下来。过了许久,谢鸢的呼吸才渐渐变得绵长。她原只想避开追问,病后身体却未复原,不知不觉竟真的睡了过去。
马车驶过一段崎岖路面,她身上的薄毯随颠簸慢慢滑落,堆在腰间。冬风从帘缝钻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曹丕看了一眼,重新低头翻开书卷。
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毯子仍落在那里。谢鸢睡得沉,脸侧朝向车壁,眉间还带着一点没有散尽的疲惫。曹丕伸手,将薄毯重新拉到她肩上。
动作做完,他的手停了一瞬。这原本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府中已有妻室与姬妾,各有名分,也各有应尽的责任;他知道该如何待她们,也从未亏待过谁。可那些关系都有清楚的界限,什么该做,什么不必做,他一向分得明白。
只有谢鸢不同。他明明知道她冻不着,也知道车内还有炭火,却仍在看见毯子滑落时伸了手。没有必要,也无人要求。
曹丕看着她沉睡的侧脸,忽然想起她方才那句话——要分清自己究竟为何而做。他收回手,重新拿起书,却没有再翻下一页。
谢鸢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天色已暗。马车仍在前行,车内点起一盏小灯,曹丕靠在另一侧,手里还拿着白日那卷书。
她低头看了一眼,薄毯整整齐齐盖在肩上。谢鸢记得,自己睡着之前只随意搭在膝间。她抬眼看向曹丕:"公子替我盖的?"
曹丕连眼皮都没抬:"你睡相太差,毯子掉下来挡了棋盒。"
谢鸢转头看去。棋盒明明放在他身侧,离她远得很。她没有拆穿,只轻轻将毯子拢紧:"原来如此。"
曹丕终于抬眼。她脸上没有笑,语气也一如往常,偏偏那四个字听着像是已经看穿了什么。"你似乎不信。"
"公子说什么,我自然信什么。"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半点可信之处都没有。"
"公子既然知道,又何必再说?"谢鸢看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曹丕被她噎了一句,却并不生气,反倒觉得这一路总算没那么无趣了。
此后数日,两人每日都下一盘棋,谢鸢依旧输得毫无悬念。只是她渐渐学会不再跟着曹丕的节奏走:明知一处救不回来,便干脆舍掉;明知正面争不过,便绕到另一侧重新布子。她仍旧不会布局,却越来越擅长在败势里替自己找出一条活路。
曹丕偶尔问她从前的事,她答得极少。问到江东,她说文书处,说军册,说那些永远送不完的公文;问到家乡,她便开始犯困;问到如何学会看舆图,她会反问曹丕今日为何又让了三子。到后来,只要曹丕一开口道"你幼时",谢鸢便立刻拉过毯子:"我困了。"
曹丕知道她是故意的,却从不阻止。有时她真的睡着,有时只是闭着眼听他翻书。曹丕也不再追问,只偶尔在她以为他已经放弃时,忽然不轻不重地补上一句:"你总有醒着的时候。"
谢鸢闭着眼答道:"那便等我醒了再说。"
两人谁也没有退让。
车队行至邺城南门时,已是十余日后。
那日天色阴沉,城墙在冬日灰白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高阔。城门外车马往来,兵卒持戈而立,远处成片的屋舍与高起的楼阁隐约可见。谢鸢隔着车帘向外望了很久。
邺城。建安十四年的邺城。
曹操夺取河北之后,这里便成了曹氏经营北方的根基。此后数年,无数军令、粮草与人才都将汇聚于此,推着天下走向她早已知晓的那个结局。可对如今的谢鸢而言,这只是一座全然陌生的城。江东已远在千里之外。
车轮向前滚动,城门的阴影从她脸上掠过。谢鸢放下车帘,听着外面的喧嚣一点点将车马吞没。
从前她在史书里读到邺城,不过寥寥数行。如今城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而她正坐在曹丕的车中。
这一回,她不再是那个置身局外的读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