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旧梦 身在异乡, ...

  •   车队沿官道一路向北。新岁才过,冬意却没有半分消退,越往北走,风便越干冷,路旁的枯草覆着一层薄霜。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土,不时发出沉闷的颠响。
      谢鸢坐在木箱旁,将一卷竹简放到右侧。箱内的文书已经整理了小半——能够彼此印证的放在左边,前后冲突的归在右边,暂时无法判断的则留在中间。她又取出一卷,解开封绳,看见开头的日期时,目光停了许久。
      建安十三年,十月十七。
      她看了一遍,将竹简放到了中间。
      对面的曹丕终于抬起眼。他膝上的书已经许久没有翻动,目光先落在那卷竹简上,又转向谢鸢。
      “为何放在那里?”
      “这卷消息没有别处能够印证。”谢鸢说完,便要再取下一卷。
      曹丕却伸手,将她方才放下的竹简拿了过去。
      “再看一遍。”
      谢鸢微微蹙眉:“我已经看过了。”
      “所以才让你再看。”他的语气并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谢鸢只得接过竹简。车厢晃动得厉害,墨字在眼前一阵清晰、一阵模糊。她闭了闭眼,等眩晕稍稍退去,才重新看向开头。
      建安十三年,十月初七。
      不是十七。
      她的指尖停在竹简边缘。曹丕看着她:“看清了?”
      谢鸢沉默片刻,将竹简挪到了右边:“看清了。”
      “错在哪里?”
      “这卷写初七有人自江陵北上,另一卷却记他初八已在宛城。两地相隔千里,一日之内走不到。若两处都不是笔误,其中必有一处是伪造的。”
      她的判断仍旧清楚,声音却比昨日更低,像是每说一句,都要从已经空了的身体里再挤出几分力气。
      曹丕没有评价,只将她手边尚未翻看的竹简全部收了起来。
      谢鸢抬眼:“还有十几卷。”
      “你连初七和十七都分不清,还看什么?”
      “只是车里太晃。”
      “昨夜在仓屋里,地也在晃?”
      谢鸢一时没有说话。曹丕将竹简重新丢回木箱,盖上箱盖:“停下。”
      “为何停车?”
      “再让你看下去,假的也要被你理成真的。”
      “我歇一会儿便好。”她说着便要将木箱重新打开,手指刚碰到箱盖,车身忽然重重晃了一下。
      眼前的光猛地暗了下去。谢鸢下意识扶住车壁,指尖却使不上力,身体向一侧倾去时,一只手先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臂。
      隔着衣袖,曹丕仍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热意。那不是车厢里被炭炉烘出的暖,而是一种异常灼人的热。他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病成这样,为何不说?”
      谢鸢靠着车壁缓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说了便能不病么?”
      “至少不会让你继续看错东西。”
      曹丕抬手探向她的额头。谢鸢本能地向后躲了一下,却被他按住肩头。他的掌心贴上来,带着冬日里微凉的温度——额头烫得惊人。
      曹丕收回手,掀开车帘:“前面最近的驿舍还有多远?”
      随从在外答道:“再行不到十里,便是穰县南驿。”
      “去那里。”
      “公子,送往邺城的文书——”
      “急件先行,其余人留下。”
      随从不敢再问,很快传令下去。车队重新动了起来。谢鸢倚在车壁上,呼吸越来越沉,仍试图维持清醒,却只看见帘缝外灰白的冬日天光一道道从眼前掠过。
      “那箱东西……”
      “回邺城再看。”
      “路上还有时间。”
      “你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曹丕重新拿起书,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淡,“缺的是一副还能用的脑子。”
      谢鸢想反驳,喉间却忽然一阵发紧。她偏过头咳了几声,胸口像被什么牵扯着,一阵阵发疼。玄色大氅仍披在她身上,她抓住衣襟,想将那阵寒意压下去,眼皮却越来越重。
      最后映入眼中的,是曹丕匆忙放下的那卷书。
      再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穰县南驿原本不大。曹丕一行抵达时,驿吏带着人匆忙迎了出来,还没来得及问清身份,便先看见护卫腰间的佩刀与车上的曹氏旗记,脸色立刻变了。东侧最僻静的一处院落很快被腾了出来。
      马车停稳后,曹丕先下了车。随从掀开帘子,看见谢鸢已经昏睡过去,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公子,是否让人来抬?”
      曹丕站在车下,看了一眼车内。她歪靠在车壁一侧,脸上烧得泛红,眉心紧紧蹙着。
      “叫两个妇人过来。”他说完,便在车下站着等。驿舍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驿吏连声赔罪,只说已经让人去附近寻了。
      谢鸢忽然咳了起来。她没有醒,身体却随着咳嗽轻轻发颤,连呼吸都已经十分费力。
      曹丕看了一会儿,终于踏上车辕:“罢了。”
      他俯身将大氅重新裹紧,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将人抱了起来。
      谢鸢比他想象中更轻。也许是病中脱了力,落进怀里时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骤然接触到外面的冷风时,本能地往温暖处靠了一下。额头擦过他的颈侧,热得灼人。
      曹丕脚步微顿:“带路。”
      驿吏连忙在前面引路。院中来往的人纷纷低下头,无人敢多看。
      曹丕将谢鸢放到床榻上时,她似乎终于恢复了一点意识,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只模糊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他没有听清。
      医者赶来后,诊了许久的脉,又看过她的舌色,神情渐渐凝重。
      “受寒太久,邪气入里,又一路劳神,才会高热不退。若今夜能够发汗退热,便无大碍。若迟迟不退……”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
      曹丕坐在外间,抬眼看他:“治不好?”
      医者额上冒出冷汗:“小人不敢。只是这位女郎身体原本便虚,又似乎长期忧思,底子不算好。至少要静养数日,不能再受风,也不能劳神。”
      “需要什么,去准备。”
      “是。”
      汤药很快煎好。新寻来的妇人扶起谢鸢,费了许久才让她喝下小半碗,剩下的大半顺着唇角流下来,将领口都浸湿了。曹丕只在门外看了一眼,便转身去了前院。
      南边带回来的消息尚未整理完,沿途送来的军书也堆在案上。急件虽然已经先行送往邺城,剩下的事情仍旧不少。他没有时间守着一个病人。
      至少原本没有。
      一个时辰后,他问了一次:“醒了么?”
      近侍答:“没有。”
      入夜后,他又问:“热退了么?”
      “医者说还没有。”
      三更将近,前院的文书终于处理完毕。曹丕放下笔,靠上身后的凭几,目光落到墙角——那只从南边带回来的木箱就放在那里。
      谢鸢已经从中挑出了七处疑点,几处是日期不合,几处是人员行程冲突,其中一处甚至牵出了曹军内部有人私自转卖粮草。换作寻常文吏,未必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将散乱的消息重新串起来。
      若她病死在这里,确实可惜。
      曹丕起身:“去东院。”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药味混着炭火气,闷在门窗紧闭的房间里。守在外间的侍婢伏在小案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慌忙站了起来:“公子。”
      “如何?”
      “热仍未退。方才又喂过一次药,只是女郎一直在说梦话。”
      曹丕看向里间。床榻上的人被厚被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额前的发已经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旁。
      “说了什么?”
      侍婢犹豫了一下:“听不太清,像是在求人。”
      曹丕在门口顿住脚:“你出去。”
      侍婢愣了一下,连忙应声退下。
      曹丕走到床边。
      谢鸢陷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旧梦里。眉心紧皱,呼吸急促,过了一会儿,唇瓣轻轻动了动。
      “我没有……”
      曹丕俯身:“什么?”
      她自然不会回答他。
      梦里是一间狭窄而昏暗的屋子。墙上的钟不停地走,秒针每跳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书包被扔在地上,试卷散开,其中一张压在母亲脚下。
      “为什么没到九十分?”
      “我已经进步了……”
      “我问你为什么没到九十分!”
      女人的声音尖利得刺耳。谢鸢站在原地,校服袖口被扯得变了形。她试图解释,说这一次的题很难,说她已经尽力,说自己只差了两分。
      可没有人想听。
      巴掌落下来时,脸上先是一麻,随后才泛起火辣辣的疼。
      “你就是懒,就是不用心。给你吃,给你穿,给你上市里最好的中学,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她被推得撞到桌角,手肘一阵剧痛。
      父亲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的声音开得很大。母亲揪着她的头发骂了很久,他始终没有抬头,直到她哭着叫了一声爸爸,男人才不耐烦地皱起眉。
      “你妈说你也是为你好。”
      “我没有偷懒……”
      “还顶嘴?”父亲重新看向电视,“她就是不长记性。”
      那一刻,谢鸢忽然比挨打时更加绝望。她不明白自己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他们满意——成绩进步不够,懂事听话不够,努力迎合他们也不够。她已经尽力把自己缩得很小,不占地方,不惹麻烦,不让任何人失望。
      可为什么还是不够?
      梦里的她终于哭了起来。这些年的委屈全都被关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她想呼救,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她哭得喘不上气,一遍遍说自己已经很努力了,说自己没有不听话,说不要再打了。
      曹丕只听到几句断断续续的低语。
      “我已经……努力了……”
      “别打我……”
      “痛……”
      她的脸埋在枕侧,眼泪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
      曹丕站在床边,一时没有动。
      他见过谢鸢冷静地拆穿假令,见过她在刀下不肯交代江东军情,也见过她明知自己是俘虏,仍敢与他讲条件。即便病得连日期都看不清,她也只说自己歇一会儿便好。他原以为,她天生便是这样冷静、清醒,不肯示弱。
      可此刻她深陷梦魇,连意识都已模糊,仍在向一个看不见的人求饶。
      曹丕忽然明白,她并不是不怕,只是穿上了一层坚硬冰冷的甲衣,不让外人看见里面的东西。
      谢鸢的手从被中挣出来,似乎想挡住什么,手指却没有力气,只在半空中颤了一下便落了下去。曹丕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放回被中。
      “没有人打你。”
      他说完,自己也微微一顿。床上的人却似乎听见了,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呼吸仍旧急促,眼泪却渐渐停了。
      曹丕看了她片刻,走到窗边坐下。侍婢见他迟迟不出来,在门口低声道:“公子,这里有婢子守着便好。”
      “出去。”
      侍婢不敢多问,只将新换的温水放下,又退到了外间。
      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曹丕翻过一页书,却没有看进去,视线落在字上,脑中仍是那几句含混的梦话。
      她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地方长大,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想知道的已经不只是那些军册上的问题,而是那些与江东、与战事,甚至与她是否有用,都毫无关系的事。
      天将亮时,谢鸢的热终于退了一些。曹丕离开东院,回到前院换了衣服。随从问车队何时重新启程,他只道再等几日。
      “邺城那边若问起来……”
      “便说途中遇雪,道路难行。”
      随从看了一眼院外。昨夜天空晴朗,今日也没有半点要下雪的迹象。他低下头,识趣地没有多问。
      谢鸢烧了一日一夜,直到第二日午后才真正醒来。
      睁开眼时,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头顶是陌生的木梁,窗纸透进一层苍白的日光,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身下的被褥却十分干净柔软。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浑身都没有力气。
      昨夜的梦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影子——母亲尖利的声音,父亲冷漠的侧脸,还有自己在黑暗中不断哭泣的声音。谢鸢闭上眼,胸口一阵发闷。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再因此难过。
      书页翻动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谢鸢倏然睁眼,转过头。曹丕坐在窗下,已经换了一身深色常服,外袍衣襟压着细暗纹,腰间没有佩剑,手中正拿着一卷书。见她醒来,他并不意外。
      “醒了?”
      谢鸢看了他片刻:“这里是……”
      “穰县南驿。”
      她撑着床榻想要坐起来,手臂却忽然一软。曹丕放下书,起身走过来,将一只软枕垫到她身后——动作算不上温柔,只是不想看她重新摔回去。
      谢鸢靠稳后,才觉出自己连坐直都费力。
      “感觉如何?”
      “比昨日好些。”谢鸢抬手按了按仍旧昏沉的额角,“车队何时启程?”
      曹丕重新坐回窗边:“等你能分清初七和十七的时候。”
      谢鸢想起昏倒前那卷被自己看错的竹简,神色微微一僵:“那箱文书还没有理完。”
      “回邺城再看。”曹丕垂眼翻过一页书,“你现在连眼前看到的东西都未必敢信,理出来又有何用?”
      谢鸢没有反驳。
      “再歇几日。”他说,“不急。”
      谢鸢看着他。从遇到他开始,他一直在试她,也一直在探她知道多少江东军情。她从未想过,他会因为自己病了便停下车队。
      也许只是因为她仍有用。可即便如此,也与她原先以为的不同。
      “多谢。”
      曹丕没有接话,只向门外唤了一声。侍婢端着托盘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年长妇人。托盘上放着热粥和药,妇人手中则捧着几套叠好的衣物。
      “女郎原来的衣裳沾了水,又染了汗,已经不能穿了。”妇人道,“这是新备下的,女郎看看是否合身。”
      衣物被放到榻边。最上面是一件浅青色窄袖襦,领缘与袖口压着一道黛青细边;下面配的是素灰长裙,裙褶细密,料子算不上华贵,却柔软平整;另有一件颜色稍深的直裾外袍,衣身没有绣纹,只在腰间束带上压着极浅的云纹。
      衣物旁边,还放着一根青玉簪。簪身细长,玉色温润,簪首没有雕花,只刻了两道极简的回纹。
      谢鸢的目光在玉簪上停住:“我原来的簪子呢?”
      妇人明显迟疑了一下:“女郎昨日从车中下来时,原来的木簪大约落在了外面。我们沿着车旁找过,没有寻到。”
      谢鸢想不起自己是如何从马车进入驿舍的,她只记得在车内昏了过去。
      “我当时已经昏过去了,是如何进来的?”
      妇人的话音落下,屋里忽然没人接话。妇人低下头,侍婢也悄悄看向窗边。
      谢鸢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
      曹丕望着窗外,慢悠悠地开口:“你昏得不省人事,难道还指望旁人将你叫醒,让你自己走进来?”
      谢鸢怔了怔。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换过的中衣,又想起昏沉之间那些模糊的触感——宽阔有力的手臂,皮革与沉水香混在一起的气息,还有靠近颈侧的一点温度。
      原来不是梦。
      耳根的热意来得毫无预兆。她伸手拿起那根玉簪,避开了曹丕的视线。
      曹丕转头看了她一眼。她平日里对着军册时比任何人都沉着,即使被刀架在颈边,也不曾露出半分慌乱,如今不过知道自己被他抱过,便连耳垂都红了。
      倒终于有了几分这个年纪的模样。
      曹丕唇边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谢鸢察觉到了,抬起头:“公子笑什么?”
      “没什么。”他答得随意,目光却仍停在她脸上,看着她重新低下头,心情无端好了几分。
      妇人服侍谢鸢喝过药,又扶她重新躺下。曹丕也没有再留,起身向外走去。
      冬日的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的衣角。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了下来。
      身后的近侍不明所以:“公子?”
      曹丕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让医者每日过来两次。”
      “是。”
      “衣服若不合身,便重新置办。”
      近侍低声应下。
      曹丕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直到回到前院,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在想,那套浅青色的衣裙若穿在她身上,应该比她原来那身沉闷的深衣好看。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缘由。
      曹丕在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卷尚未看完的军书,看了半晌,却发现一个字也没有记住。窗外风声掠过,案上的灯焰轻轻晃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将军书重新展开,可眼前浮现的,却仍是谢鸢低头握着玉簪、耳垂微红的模样。
      曹丕盯着案面看了片刻,忽然将书扣了下去。他屈起右腿,手肘随意搭在膝上,指尖抵着眉心,缓缓按了两下。
      可那道纤弱的身影仍旧挥之不去。他闭了闭眼,唇角忽然扯出一点自嘲。
      不过是个刚从江东带回来的俘虏。病得快死了,他多看两眼,也算不得什么。
      他如此想着,却没有察觉,那卷军书直到入夜都未曾再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旧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