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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活棋 她比这个时 ...

  •   谢鸢被安置在仓屋后的一间小屋里。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矮榻、一盏油灯,墙角堆着几只空木箱。门外有人守着,窗上钉了横木,显然不是给客人住的地方。
      不多时,一名女侍送来热水和一套干净衣物。
      “换上。”
      只是寻常的素色深衣。女侍没有出去,站在门边等着。

      谢鸢也没说什么,背过身解下湿透的外衣。一路吹了大半日江风,衣料早已冷冷贴在身上,褪下来时,她才发现指尖冻得发僵,肩背也绷得发疼。
      女侍验过她的衣物,又在她身上搜了一遍,取走了藏在腰间的小刀,没有动木牌和其他私物。
      不是宽待,只是那些东西暂时无关紧要。

      换好衣服后,女侍又送来一碗热汤和一小碟饼。
      谢鸢没有立刻去碰。她低头闻过汤的气味,又看了一眼碗沿,才慢慢喝了几口。热意顺着喉咙落下去,身体却没有真正暖起来,反而衬得四肢愈发沉重。
      外面一直没有动静。没人催她,也没人来审。这份等待本身,便是在看她会不会先乱。

      谢鸢坐在榻边,将今日发生的事重新理了一遍。
      曹丕已经知道她替孙权核过军册,识破过假令,也追查过孙府里的那条旧线。至于他究竟知道多少,还不好判断。
      那名失踪文吏和江东暗线能说出的,最多只是她如何从文书处进了议事厅,又如何被孙权与周瑜留下。
      他们不会知道她来自哪里,也不会知道她为何懂舆图。更解释不了,她为何熟悉曹丕的表字。
      这件事,他一定记住了。
      但她不准备主动解释。
      谎话一旦说得太满,往后便要不停地补。与其现在匆忙编出一套来历,不如等他真正问起时,再决定该说多少。

      眼下更重要的是——曹丕为什么留下她?
      若只是为了江东军情,他在仓屋里便该问孙权手里还有多少兵,周瑜去了哪里,赤壁之后战船折损几成。
      可他没有。
      他只看她如何识破伏击,如何选择登船,又如何应对一个知道身份、却从未见过的人。
      他还没看清她究竟有什么用。
      所以她还活着。
      也仅仅是暂时。
      她得先让自己活下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谢氏,公子召你过去。”
      谢鸢将木牌收进袖中,起身跟了出去。
      夜风比屋里更冷。她走出几步,喉间便泛起一阵痒意,只得放缓呼吸,将那声咳嗽压下去。
      仓屋已经重新收拾过。从江东带来的木箱被挪到墙边,里面的竹简与帛书分成几摞,摆在长案一侧。押送她的人少了几个,门外却多出不少车马,显然很快便要启程。

      曹丕仍坐在原处。大氅已经系好,案边放着一盏没有动过的热酒。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木质印记,见她进来,只略抬了抬眼。
      那目光与先前不同。
      少了几分看陌生俘虏的随意,多了一层真正的打量。
      看来,该问的,他已经从别人那里问完了。
      “进孙府不过数月,起初只是文书处的婢子,后来却坐进了议事厅,替孙仲谋核军册、改规矩。”
      曹丕将木印放回案上。
      “他倒敢用你。”
      谢鸢听得出,这并不是一句称赞。
      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数月之内被放进议事厅,本就不合常理。孙权敢用她,不代表没有查过,也不代表当真信她。

      “孙将军不是因为信我的来历,才让我做事。”
      曹丕看向她:“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办的事没有出错。”
      “所以来历便不必问了?”
      “要问。”谢鸢道,“但查来历和用人,并不妨碍。”
      曹丕看了她一会儿,没再接这句话,只抬了抬手。
      身旁的人将三卷竹简放到她面前。三卷大小相近,封绳和木牌却各不相同。
      “看看。”
      谢鸢没有立刻伸手:“公子要我看什么?”
      “你能看出什么,便说什么。”

      她这才拿起第一卷。
      那是一份粮车征调记录。月初三日,八辆粮车从江陵附近出发,运粮往北,由一名陈姓军吏押送。
      第二卷是车马修缮簿。其中两辆车在初三仍留在城西车坊更换车轴,直到初五才被领走。
      第三卷则是一份收粮凭据,上面写着八辆车于初六全部抵达,粮数与出发时相同,途中没有损耗。
      三份记录分开来看,都没有明显问题。
      放在一起,时间却接不上。
      若修缮簿是真的,初三离城的便不可能有八辆车;若征调簿是真的,车坊的记录便有问题。第三份凭据又写得太过齐整,像是刻意要让人相信,这批粮从出发到入仓,始终没有出过差错。
      谢鸢看完,又将第一卷翻回开头。
      曹丕没有催。

      仓屋里很静,只有门外偶尔传来马匹踏地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如何?”
      “这三份不能同时为真。”
      “哪一份是假的?”
      “不知道。”
      曹丕的神色没有变化。
      “看了这么久,只有这一句?”
      “只凭这些,确实只能看出这一句。”
      他没有说话。
      谢鸢等了片刻,才继续道:“印记能仿,字迹能学,日期也能改。现在随意挑一卷出来,只是猜。”
      “那你还要什么?”
      “经手人的名字,文书送达的时辰,还有原册。”

      她按住第一卷。
      “征调簿写八辆车一同离城,却没记途中换车。修缮簿只写两辆车坏了车轴,也没写是不是这批车。至于收粮凭据,只能证明粮仓收了粮,不能证明送到的就是出发时那八辆车。”
      “所以?”
      “有人不想让看册的人注意途中发生过什么。”
      曹丕手指在酒盏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数字都对,不好么?”
      “太对了。”
      谢鸢将三卷并排放在案上。
      “车会坏,路会误,粮也会有损耗。三处一丝不差,反倒像后来照着一个数补出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曹丕问:“若让你查,先查哪里?”
      “车坊。”
      “为何?”
      “粮仓收的是粮,只要数目对得上,不会追问途中换过几次车。车坊却要记什么时候送来,坏在何处,由谁修,又由谁领走。若那两辆车根本没去过,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曹丕看了她一会儿。
      “你在江东,便是这样替孙权查册?”
      “差不多。”
      “赤壁以后,江东还能调动多少战船?”
      问题来得毫无预兆。
      谢鸢抬起眼。
      门边的守卫没有动,案旁几人却都安静了下来。
      方才的三卷竹简只是试她的本事。
      这一句才是真正想问的。

      “我不知道确数。”
      “知道多少,说多少。”
      谢鸢没有回答。
      曹丕等了一会儿。他的脸上没有怒意,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正是这种不急不缓,让屋里的空气一点点沉了下来。
      “怎么,不愿说?”
      “是。”
      “你似乎忘了自己是什么处境。”
      “没有。”
      曹丕看着她:“那便说。”
      谢鸢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却没有低头。
      “公子若想问江东水军,抓一个军吏比抓我有用。”
      “我问的是你。”
      “我不会拿江东的兵力换命。”

      曹丕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拿起酒盏,垂眼看了一下,又放回案上。那一声很轻,屋里却无人敢动。
      “忠于孙权?”
      “谈不上。”
      “那是为何?”
      谢鸢停了一下。
      “孙将军用过我。周先生教过我,鲁校尉安排人护我出城。”
      她没有再往下说。

      曹丕却听明白了。
      “所以你宁可死?”
      “我没说宁可死。”
      “既不想死,又不肯说。”他微微靠回椅中,“你倒是什么都想要。”
      谢鸢沉默片刻。
      “一个今日为了活命,便把旧主知道的东西全说出来的人,公子以后也不会信。”
      曹丕抬眼看她。
      “你是在替自己抬价?”
      “我只是想活得久一点。”

      这一次,他没有笑。
      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向墙边那只木箱。
      “既然不肯说江东的事,你还能做什么?”
      “整理那只箱子。”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谢鸢道,“但那些东西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时日。有人说的是真话,有人想邀功,也可能有人故意把假消息塞进去。我可以先找出互相对不上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交给公子判断。”
      “你不判断?”
      “有些事我不知道,便不能替公子补。”

      曹丕听到这里,忽然笑了笑。
      “在江东知道的那一半,也不肯补?”
      “不能。”
      “只做半件事,便想换一条命。”
      “若剩下那一半靠逼问就能得到,公子也不会坐在这里同我说这么久。”
      屋里几人的神色都变了。
      曹丕却没有发怒。

      他盯着谢鸢看了片刻,忽然偏过头,问起了另一件事。
      “那个被带回来的文吏,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你觉得还该不该留?”
      谢鸢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这仍是试探。
      “他见过孙府用过的封签和名册,也知道哪些格式是旧例。”
      “所以?”
      “留着还能核对文书。”
      “你是在替他求情?”
      “不是。”
      曹丕看着她。
      谢鸢补了一句:“他若没用,公子不会因为我一句话便留下他。”
      曹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倒还算清醒。”

      他伸手从木箱里抽出一摞竹简,随意翻了两页,又扔了回去。
      “明日随车北上。路上把这一箱理出来。”
      谢鸢看向木箱:“我要知道它们原本的次序。”
      “已经乱了。”
      “什么时候乱的?”
      “带回来时。”
      曹丕答得平淡。
      谢鸢没有追问。
      这话未必是真的。

      或许箱内次序确实在途中散乱,也可能是他命人故意打散,想看她能否重新理出线索。
      甚至,这一箱东西,他早已看过。现在要看的,或许不是她能不能给出一个答案,而是她会如何走到那个答案。

      “那个文吏呢?”
      “会留着。”
      曹丕停了一下,又补道:“暂时。”
      谢鸢点了点头。
      “多谢公子。”
      “谢什么?”他看了她一眼,“人不是你留下的。”
      谢鸢没有再争。

      曹丕起身,拢了拢肩上的大氅。
      走过她身旁时,他忽然停了一步。
      “谢鸢。”
      她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
      “你依旧是俘虏。”他说,“不能离开,不能传信,也不能挑自己想去的地方。”
      “明白。”
      “明日把东西理清,你便活着到北边。”
      他看了一眼墙边的木箱。
      “理不清,就说明他们确实带错了人。”
      说完,他径直出了仓屋。
      其余人也陆续退下,只留下两名守卫守在门边。

      谢鸢站在原地,直到外面的脚步声远了,才低头咳了两声。
      她抬手掩住口,掌心擦过脸颊,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发烫。
      第二日一早,车队北行。
      谢鸢被带上一辆宽敞些的马车。
      她原以为车内只有看守,上去后才发现,曹丕也在里面。
      他倚在车厢一侧,膝上放着一卷书,姿态懒散,像只是顺路搭乘。那只木箱被搬进来,放在谢鸢脚边。
      “坐下看。”
      他没有抬头。
      “路还长。”

      谢鸢在木箱旁坐下,掀开箱盖。
      一夜过去,她的病气不但没退,反而更重。头沉得厉害,喉咙又干又痛,指尖也冷得发木。
      她没有开口,只先看封签,再看日期、地点和经手人。
      箱里的文书果然杂乱。有些消息彼此印证,有些只差一两日;还有一些写得极为详尽,细看之下,却找不到任何能与别处对应的痕迹。
      她将竹简分成三处。能相互印证的放在左边,明显冲突的放在右边,暂时无法判断的留在中间。
      车轮碾过土路,车厢不断颠簸。天光从帘缝里透进来,落在竹简上,忽明忽暗。

      看到第七八卷时,眼前的字迹忽然晃了一下。初三和初五叠在一起,墨迹像被水浸开。
      谢鸢闭上眼,等那阵眩晕过去,才重新低头。
      曹丕膝上那卷书,许久没有翻动。
      他看了她一会儿。
      她核册时与昨夜并没有什么不同,仍是一卷卷细看,再按日期和人名分开。
      只是脸色白得厉害,唇上也没有血色。每当车身颠得重些,她握着竹简的手指便会收紧,停一会儿再继续。
      昨夜他便看出她病了。
      在江上吹了大半日冷风,衣裳又湿透,今日还能坐在这里,已经算是硬撑。

      谢鸢又一次停下来,抬手按住眉心。
      下一刻,一件玄色大氅落在了她肩上。
      她怔了一下,抬起头。
      曹丕已经重新靠了回去,拿起那卷没翻几页的书。
      “病死在半路,这一趟便白跑了。”
      他说得平淡。
      “东西还没理完。”
      谢鸢看了他片刻,没有把大氅推回去。
      衣料上还带着些许温度,压在肩头,终于挡住了那股不断往骨缝里钻的寒气。
      上面有一缕很淡的气息,混着皮革与沉水香。
      “多谢。”
      曹丕没应,只翻过一页书。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车轮滚过土路的声响,以及竹简被一卷卷分开放下的轻响。
      被劫出城时,谢鸢其实还存着一点念想。
      只要有人逃回孙府报信,孙权便会知道她被掳往江北,也许还能设法把她寻回去。
      可这点念想,在认出曹丕的那一刻便灭了。
      换作旁人,她或许还能等一次看守疏忽,等押送途中生乱。
      可落在曹丕手里,这些机会不会有。

      她比这个时代所有人更清楚,眼前这个看似散漫的年轻人,日后会走到哪里。这样的人既然将她带过了江,便不会再给她留下轻易脱身的缝隙。
      她渡过的不是一道寻常江水。而是一条几乎没有回程的界。
      想明白以后,谢鸢便不再往回看。

      在江东时,孙权替她留着议事厅里的位置。
      到了江北,不会再有人替她留什么。
      想坐下去,她只能自己挣。
      而她如今要挣到的第一样东西,是让曹丕看见她的价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活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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