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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曹丕 江北的第一 ...

  •   出城的路比谢鸢预想中更安静。

      天色阴沉,昨夜落过一场小雨,路面仍湿着。车轮碾过泥地,将泥水挤进两侧车辙,发出沉闷的声响。四名护卫分在车前车后,随行的老文吏坐在车厢另一侧,怀里抱着装交接文书的木匣。那匣子出府前已经验过两遍,里面只有伤兵营与船坞的旧册目录,不涉前军部署。

      谢鸢没有因为出了孙府便松懈。她记着沿途经过的岔路,也留意着车外的动静。出发时辰只有几人知道,路线没有临时更改,前后护卫也都是鲁肃亲自定下的。能做的防备都做了,可越是如此,她心里那点不安反而越清晰。

      对方若不知道她何时出城,自然无从设伏。可疑影之后的种种已经说明,孙府里有人能够接触文书、改动名册,甚至冒充差役带走一个活人。她防的从来不只是路上的陌生人,还有那些本不该传出去,却已经传出去的消息。

      车行约一个时辰,前方的路渐渐变窄。左侧是一片落尽了叶子的林地,右侧地势低洼,积着雨后未退的浅水。道路夹在中间,只容一辆车通过。

      前方护卫忽然勒住了马,车厢随之一晃。
      老文吏抬起头:“怎么停了?”
      外面传来护卫的声音:“前面有辆运木车翻了,挡住了路。”

      谢鸢掀开车帘一角。十余根木料横在道路中央,一辆木车斜倒在旁,像是车轴断裂后翻了过去。木料恰好铺满整条路,两侧连马都难以通过。
      乍看是场意外,她却很快看出了不对。

      木料摆得太齐。若车轴突然折断,车上的东西应当朝同一侧翻落,不会这样横在路心。泥地上也没有车轮失控偏转留下的深痕,只有几道新踩出的脚印,杂乱地延进林中。附近既没有车夫,也没有牲畜。

      “不要下马,也不要往旁边的小路绕。”谢鸢放下车帘。
      前方护卫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后队戒备——”
      话音未落,林间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第一支箭没有射向人,而是钉进了前方马匹的腿侧。
      战马吃痛扬蹄,护卫还未坐稳,第二支箭已从另一侧飞来,割断了系车的一根绳索。
      车身骤然一斜,老文吏险些撞上车壁,慌忙抱紧木匣。
      “趴下。”谢鸢一把将他按低。
      几只灰黑色陶罐从林中抛出,砸在道路两侧。罐身裂开,刺鼻的浓烟贴着湿冷的地面迅速弥漫。
      箭仍在射,却始终避开车厢中央。
      谢鸢捂住口鼻,听着外面兵刃相撞的声音。对方人数不少,至少是护卫的三倍,却不直接围杀,而是先伤马、断车,再用烟将护卫逼散。
      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让车停下来。

      她伸手打开老文吏怀里的木匣:“把交接名册给我。”
      那些东西谈不上军机,却记着伤兵营的营数、船坞的工匠名单与交接之人。若完整落到北边,一样能推算出江东战后的损伤。

      车厢已经侧倾,帘外便是积满泥水的沟渠。谢鸢扯断封绳,将竹简尽数推进浑水,任墨迹被污水浸开。
      她又从袖中摸出鲁肃给的铜符,掀开车帘,塞进一名退到车旁、肩上见血的护卫手中:“若能脱身,交给鲁校尉。”

      车前一名护卫中箭落马,箭却只钉在腿上,并未伤及要害。
      对方分明控制着下手的分寸,只求让他们失去反抗之力。
      谢鸢心里的判断彻底落定。
      这些人要活口。
      更准确地说,是要她活着。

      “谢主记,走!”一名护卫冲到车旁,想护她从后方突围。
      可回城的路已被七八个人封死,林中人影仍在逼近。硬闯,只会死人。
      谢鸢看了一眼地上的伤者,又看向那些始终不朝车厢放箭的人。
      “住手。”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近前几人的动作停了一瞬。

      带头之人没有蒙面,只用深色布巾遮住下半张脸,手中握着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你果然是个明白人。”
      “你们要的是我。”谢鸢道,“我跟你们走,放了其他人。你们费这么大的力气,是为了带我走,不是为了在这里多留几具尸体。只要放过他们,到你们要去的地方以前,我不会再反抗。”
      领头之人打量她片刻:“倒看得明白。”

      他抬了抬手,众人停下,却没有真正放人,只夺了护卫的兵器,将几名护卫连同老文吏一起捆在路旁。护卫只是受伤被缚,暂时没有性命之忧。烟一散,只要有人经过,孙府很快便会得到消息。这已经是眼下能换到的最好结果。
      她下车时,衣摆沾了泥,发间落了灰,神色却依旧平静。她没有停留,跟着那些人走进了林中。
      ……

      林后的路并不通往伤兵营。
      他们避开大道,沿着一条被枯草遮住的小径往江边走。途中换了两次引路的人,每走一段,便有人回头查看是否留下痕迹。
      这些人对附近地形极为熟悉,不是今日才来。
      行约半个时辰,林尽头传来水声。谢鸢穿过最后一片芦苇,看见一处废弃的旧渡。几间木屋已经坍了大半,系船桩上长满青苔,看上去许久无人使用。

      水面停着两艘小船,岸边放着一只用油布裹紧、四角钉铜的木箱。
      木箱旁蹲着一名男子,双手被反缚,只解开了右手,正被人押着核对封绳。
      听见脚步,那人抬起头来。
      谢鸢认出了他。

      正是三日前被“孙府差役”带走,名册上却写着告病的那名文吏。
      他脸上带着伤,看见谢鸢时先是一惊,随即浮起明显的愧色。
      “谢……”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被身旁的人按住肩膀,重新推向那只木箱。
      谢鸢没有问他为何会在这里。
      从他的处境已经能够看出,他未必是主动离开孙府的人。可他究竟说过什么,又替这些人写过什么,眼下无从判断。

      她扫过那两艘船与木箱,又看了看岸边准备的干粮、船桨和蓑衣。
      数目都对不上临时多出来的她。
      这场撤退早已安排妥当,可最初的安排里没有她。
      领头之人见她一直打量,冷声问:“看够了?”
      “够了。”谢鸢收回目光,“今日这场伏击,原本不是为我准备的。船太小,物资也不够。你们本来只打算带走木箱和他,收到我出城的消息后,才临时把我加了进来。”

      那人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谢鸢心里反而定了几分。
      假令、短笺、错入的供词,未必全是为了将她推出孙府。
      那些手段更像是在掩护一条早已存在的暗线,试探江东已经追查到了哪里,也替撤走的人争取时间。
      她恰好接连碰到了这条线,又恰好在他们撤离时出了城,于是被顺手带走。
      不是等待已久,只是机会出现后临时改了主意。
      这比一个专为她布下的局更让人不安。因为对方无需了解她的一切,只需要判断——把她带回去,比将她留在江东更有价值。
      ……

      船在夜色彻底落下以前靠了岸。
      这里不是军营,也不像寻常渡口。岸边立着几间废弃仓屋,巡守的人都穿着寻常布衣,没有旗号,也没有点明火。几匹备好鞍具的马拴在屋后,随时可以离开。
      谢鸢被带进最里面的一间仓屋。
      屋内比外面亮。两盏油灯放在长案两侧,案上摊着刚从木箱中取出的竹简、帛书与几块印信。

      一名年轻男子坐在案后,正低头翻看其中一卷。
      他穿着一身深色窄袖衣袍,外面随意披着黑色大氅,领口没有系紧。坐姿也称不上端正,一条腿微曲,手肘搭在案边,看上去并不像正在处置密务的人。
      可押她进来的几个人一踏进门,动作便都收敛了,没有人敢先开口。
      谢鸢的视线在屋中扫过一圈,最后落回案后那人身上。

      他抬起头来。
      那张脸生得极好,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唇线薄而利落。乍看只是个散漫的世家公子。
      那双眼看着懒散,落在人身上时却不放过任何一处,像是早已将你掂量了一遍,只是懒得让你知道结果。锋芒被他藏在那层漫不经心之下,并不急着让人看见,像一柄裹在锦缎里的刀,外表华美,真正碰上,才知其中藏着锋刃。
      谢鸢将这份危险默默记下。

      领头之人上前行礼:“公子,箱子与人都带到了。”
      年轻男子没有立刻回应,目光仍停在谢鸢身上:“原定是一只箱子、一个人。谁准你们多带一个?”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领头之人低头道:“江东临时送来消息。这女子近来在孙权身边核验军册,识破过假令,也查到了旧线的缺口。她今日恰好出城,属下以为,留她在江东,迟早会追查到这里。属下愿领罚。”

      年轻男子打量着谢鸢,一侧唇角懒懒挑起:“你不问我是谁?”
      谢鸢的声音被冻得有些哑,却仍旧平稳:“问了,公子会放我回去吗?”
      “不会。”
      “那便不必问。”
      屋里有人抬眼看她。
      年轻男子却轻笑了一声,不像被冒犯,倒像听见了一个还算有趣的回答:“你倒会省力气。”
      “眼下,力气比答案有用。”
      他往椅中靠了靠,侧头吩咐:“让女侍验身。兵刃取下,其余私物不必动。”
      顿了顿,他重新看向谢鸢,像是特意要让她听见:“你身上若还留着一两样江东旧物,留着便是。人到了我这里,一两件东西留不住江东。”
      这句话像一只手,轻描淡写地伸到了她最不愿被碰的地方。

      谢鸢没有动,也没有露出慌乱。
      验身很快。女侍从她身上取下一把小刀,又将随身的小木匣呈到案上。
      年轻男子伸手打开。里面没有他或许预想中的信物,只有几片被泥水泡坏的封签和一块木牌。
      他拿起木牌,先看了正面,又随手翻到背面。
      “谢主记?”
      “不是。”
      “那是什么?”
      “别人叫过的称呼。”
      他将木牌翻回正面,看着上面的两个字,念道:“谢鸢。”
      “我的名字。”

      曹丕看着她,像是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子桓公子,北上的车马已经备好。南边几处渡口恐怕很快便会封锁,不能再久留。”
      子桓。
      曹丕!
      谢鸢的神色动了一瞬。
      很轻,却没有逃过案后那人的眼睛。
      曹丕,曹操次子。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被曹营留在江东的暗线顺手带走,却没想到,在江北接手这批人和密册的,竟会是他。
      曹丕看着她:“你认得我?”
      谢鸢很快收敛神色:“曹公次子,字子桓。知道的人应当不少。”
      “可他方才只叫了我的字,不曾提姓名。”曹丕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满江东能一听‘子桓’二字,便知道是我曹丕的,恐怕没有几个。你倒是一点也没迟疑。”
      谢鸢没有回答。
      曹丕也没有追问,只像是将这一点暂且记下,随后拿起案上的木牌,抛回她面前。
      谢鸢接住。
      木牌落进掌心,正面朝上。
      谢鸢。
      “带她下去,单独安置。”曹丕道,“不要伤她。”
      有人上前带她离开。

      谢鸢转身前,最后看了案后那人一眼。
      他仍随意坐在那里,一条腿微曲,姿态散漫,那双眼睛却亮得没有一分松懈。
      江北的第一夜冷得刺骨。
      而这个人坐在灯下,像一件她尚未看透,却已经知道极其危险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跟着人走了出去。
      ……

      门重新合上。
      曹丕没有立刻去看案上的竹简。他望着门口谢鸢消失的方向,指节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方才那女子进门时的样子,还留在他眼里。
      被人从江东掳来,又渡了大半日的江,衣裙湿透,发髻散乱,脸色被寒气冻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淡了。乍看之下,颇有几分楚楚可怜。
      可偏偏是这样一副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模样,她站在门边时,脊背却是直的。那截被寒气冻得发白的脖颈纤细,却始终挺着,下颌微微抬起,没有一丝要低下去的意思。

      曹丕见惯了两种人。
      一种是上位者,骨子里带着高傲,眼睛长在头顶;另一种是下人,见了主子先塌下肩背,话还没出口,气势便已经矮了三分。
      眼前这个,两样都不是。
      她冷得发抖,神色却镇定;分明是被绑来的,无所依仗,姿态里却没有半分卑怯。
      不像个下人。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停了停。

      可比起这点反常,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她一听“子桓”二字,便认出了他。
      一个在孙权府中核对册簿的女子,为何会将曹家人的表字记得这样清楚?
      曹丕拿起那卷从木箱中取出的竹简,看也没看,又随手搁到一边。
      “把从江东带来的那个人唤过来。”他吩咐门边的人,“我有话问他。”
      那人应声退下。

      曹丕靠回椅中。案上摊着一整箱从江东辗转送来的东西——竹简、帛书、印信,桩桩都该是他此刻要过目的。
      可他一样也没有拿起。
      他想知道的,不在这只箱子里。
      是那个女子。
      她从哪里来?孙权凭什么敢用她?又为何只听了他的字,便知道他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曹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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