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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避风 谢鸢为避免 ...

  •   那卷俘虏口供,是在“疑影”之后的第五日送到谢鸢案上的。

      按新规,凡涉及江北与俘虏的消息,都须由两人共同验看。可那日文书处送来的抚恤册里,偏偏夹了一卷不该出现在其中的东西。

      封签上写的是伤兵名录。

      谢鸢翻开前两卷,都是各营送回的伤亡姓名。直到第三卷,她刚展开竹简,便看见开头一行——

      曹军降卒某,原属荆州水军。

      她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将竹简合上。

      这不是伤兵名录,更不该由她一个人看见。

      谢鸢把那卷口供单独抽出,叫住门外送册的小吏:“这批册子是谁验过的?”

      小吏一怔:“文书处送来时便已封好,小人只负责送到议事厅。”

      “封签也是文书处写的?”

      “小人不知。”

      谢鸢没有继续追问,抱起那卷竹简,亲自去了文书处。

      管事揭开封签,看清里面的内容,脸色当即变了。

      “这怎么会混进抚恤册里?”

      “先别动其他册子。”谢鸢将竹简放下,“把今日经手这批文书的人都记下来。这一卷送去前厅,请两名属官共同验看。”

      管事连声应下,又忍不住解释:“近日前线送回的文书太多,或许是谁一时放错了。”

      “若只是放错,查清便是。”

      谢鸢没有多说。

      文书处近日堆满了伤亡名录、战船损毁和各地补报,数十卷竹简在不同人手中流转。若有人存心往里面夹入一卷东西,并不算难。

      难的是,错得太巧。

      那封短笺刚让人怀疑她与江北有所牵连,如今她案上便出现了一份曹军俘虏的口供。

      她若拆开细看,便是明知新规仍私自接触俘虏供词;她若立刻避开,也难免有人追问,她为何只看一眼便知道竹简有异。

      这不是要逼她选错。

      而是无论她如何选,都有人能从中撬开一道缝。

      谢鸢将口供送到前厅时,孙权尚未回来。鲁肃正与几名属吏核对孙刘两方往来的文书,听完她的话,没有立刻展开竹简。

      “你看了多少?”

      “只看见开头写着曹军降卒,便合上了。”

      鲁肃随即叫来另一名属官。两人共同验过封签,才将竹简展开。

      供词出自一名荆州水军旧部。此人自称赤壁之前曾替曹军誊录往来书信,口供中提到几个江东人的姓氏,却没有给出可以定罪的证据。

      真假难辨。

      可它出现在谢鸢案上,本身便已经足够危险。

      鲁肃将竹简交给亲随:“查清这卷东西经过谁的手,封签又是谁改成了伤兵名录。”

      亲随领命退下。

      鲁肃这才看向谢鸢:“近来有人不断把江北的东西送到你面前,未必只是为了坐实你的嫌疑。”

      谢鸢明白他的意思:“他们也在看,将军会怎么处置我。”

      “也在看孙府会为你改多少规矩。”

      鲁肃声音不重,却让厅中几名属吏都安静下来。

      只要敏感之物一次次出现在谢鸢身边,孙权便不得不一次次为她定性。罚或不罚,信或不信,都会被旁人看在眼里。

      久而久之,信任本身也会成为一把可以利用的刀。

      谢鸢看向案上的封签。

      她已经退到两人验看之后,不再单独接触江北消息,也不在人前议论军务。可对方仍有办法绕过新规,把东西放到她手边。

      她堵住的,只是上一道缝。

      而藏在暗处的人,似乎总能找到下一道。

      ……

      傍晚,追查有了结果。

      这批抚恤册一共经过三个人的手。送册的小吏只负责从文书处送往议事厅;负责封存的文吏则称,自己收到时封签已经写好。

      至于最先接手那卷口供的人,名册上记着告病未至。

      鲁肃派人去了他的住处。

      家中人却说,三日前曾有一名自称孙府差役的人登门,说要临时调他去渡口清点俘虏。此后,那名文吏便再也没有回来。

      所谓告病,也不是他本人送来的消息。

      有人带走了一个经手文吏,又替他改动了出勤记录,将这处断口藏进文书处最寻常的一场病假里。

      鲁肃把消息送到议事厅时,孙权刚从外面回来。

      “查带走他的人。”孙权听完便道,“府中所有临时差遣的名册重新核对,渡口近日接收过哪些俘虏,也一并查清。”

      属官领命退下。

      谢鸢站在侧案旁,没有出声。

      假令、密信、短笺,如今又多了一卷错送的口供和一名失踪的文吏。

      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定谁的罪。可每次追查,只要碰到孙府内部的人,线索便会恰到好处地断掉。

      对方熟悉文书流转,知道属吏如何轮值,也清楚渡口和府中的差遣规矩。

      这已经不是偶尔从门缝里伸进来的一只手。

      那只手,原本就在门内。

      ……

      第二日,事情开始影响到真正该办的差事。

      一名伤兵的家属在府外等了一上午,只为确认亡兄的姓名是否记入抚恤册。负责接待的人来回跑了几次,仍不敢给出准话。

      谢鸢经过长廊时,看见那名妇人抱着孩子坐在石阶边。孩子已经饿得哭闹,她一面轻声哄着,一面不停地望向府门。

      那卷抚恤册并没有错。

      只因曾从谢鸢手中经过,便被反复核验,迟迟无人肯在上面落笔。

      谨慎没有错。

      可当所有人都怕成为下一个被追查的经手者,真正该办的事情便会停在那里。

      谢鸢回到侧案,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写在一张废帛上。

      假令试的是她的名字能调动多少人。

      短笺试的是孙府有多少人会因她生疑。

      错送的口供则是在告诉所有人——无论她碰不碰江北的消息,那些消息都有办法出现在她身边。

      对方要消耗的从来不只是她的清白。

      而是孙权继续用她所要付出的代价。

      一个没有家世、没有名位、来历经不起深查的女子,却坐在议事厅里核验军册、战损和军报。她越能查出问题,越会触碰旁人的利益;孙权越坚持用她,便越容易被说成越级任用、偏信一个无门第可依的女子。

      她所在的位置,已经被人变成了可以反复下手的破绽。

      继续留下,她或许还能挡住下一封信、下一卷口供。可围绕她建立起来的层层复核,也会继续拖慢抚恤、战损和普通文书的处理。

      她能替孙权查错,却不能让每一个经手的人都不再迟疑。

      谢鸢把废帛折起,收进案下。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

      当日下午,她求见孙权。

      孙权刚看完前军送回的急报,案上还压着周瑜关于江陵战况的回书。

      “为了那卷供词?”他问。

      “是,也不只是。”

      谢鸢将那份被反复退回、耽搁了一日的抚恤册放到案前。

      “对方要的不是证明我与江北有关,而是借我这个位置,让所有经手之人都不敢轻易落笔。若议事厅继续围着我的清白运转,真正受影响的便不是我一个人。”

      孙权看着她:“你想如何?”

      “暂时离开议事厅,去城外核验伤兵抚恤与船坞战损。”

      孙权的神色微微沉了下来。

      “前几日孤才说过,江东用谁,不由江北来定。如今你自己要退?”

      “不是退,也不是请将军停用我,只是换一处做事。”

      谢鸢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伤兵营和船坞积下了不少抚恤、战损与修船记录,同样需要核对,却不直接涉及前军部署。我仍替将军查册,结果仍送回议事厅。只是这样一来,普通文书不必因为从我手里经过便反复核验,议事厅也不必为了避嫌,让每一卷军报都绕开我的案前。”

      “旁人仍会以为,孤终究是疑了你。”

      “那便让他们这样以为。”

      她答得很快。

      “只要差事还在,只要我仍向将军回报,他们如何猜并不重要。眼下最要紧的是,抚恤不能因一个名字耽误,议事厅也不能一直围着我是否清白打转。”

      厅中安静片刻。

      孙权垂眼看着案上的军报,指尖在竹简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们盯的是坐在议事厅里的谢鸢。你换去城外,便能避开?”

      “避不开。”

      谢鸢说得很平静。

      “那里同样有伤兵、民夫和船工,出入之人更多。但那里的记录分散,也不直接决定前军部署。即便有人再往我案上放一封江北的信,也不至于因此拖住所有军务。”

      孙权看了她许久。

      “你打算去多久?”

      “不知道。等该查的事有了结果,也等议事厅不再因我的存在处处迟疑,再由将军决定。”

      她没有说等风头过去。

      周瑜仍在前线,江陵的战事短期内不会结束。藏在孙府里的那个人什么时候能查出来,也无人知道。

      孙权终于开口:“不是调离,是另领一事。”

      他命人拟令:

      “谢鸢暂领城外伤兵抚恤与船坞战损核验,结果仍直接送回议事厅。所需文书、人手与护卫,由子敬安排。”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谢鸢。

      “议事厅里的位置,孤不给别人。”

      谢鸢微微一怔。

      这句话比她预想的更重。

      她不是被赶走,也不是被停用。她只是暂时离开这张侧案,而原本属于她的那部分事务,仍旧由她负责。

      她低头行礼。

      “谢将军。”

      ……

      调令当日便拟了出来。

      谢鸢没有立刻出城。她先查清了从孙府到伤兵营的三条道路,又确认了船坞和伤兵营负责接应的属吏。

      出发的时辰只告知孙权、鲁肃与负责护送的军吏,没有张贴在文书处。

      鲁肃替她安排了四名护卫,两人在前,两人在后。车上另有一名熟悉伤兵营名册的老文吏同行。

      临行前,他将一枚小小的铜符递给谢鸢。

      “途中若有人持令要求改道,不认木牍,只认这枚铜符。到了伤兵营,立刻送回到达时辰。半日没有消息,孙府便会派人去查。”

      谢鸢收下铜符:“我不会单独离队,也不会临时改路。”

      “那名失踪的文吏还没有找到。”鲁肃道,“对方既能冒充府中差役,便可能再冒充一次。”

      “所以沿途无论谁来传话,都不改。”

      鲁肃点了点头,没有再劝她。

      谢鸢收拾侧案时,将桌边的木牌也放进了随身木匣。

      木牌一面刻着“谢主记”,是文书处的人早先替她做的;另一面则是她后来亲手刻下的“谢鸢”,刻痕并不算齐整。

      她把写着名字的那一面朝上。

      无论坐在议事厅,还是去城外核验伤兵名册,她都还是她。

      变的只是位置。

      ……

      离开孙府那日,天阴得很低。

      江风裹着入冬的湿冷穿过街巷。车马停在侧门外,四名护卫已经验过车厢,随行的老文吏也重新检查了一遍交接文书。

      谢鸢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孙府的檐角压在灰白的天色下,长廊深处隐约能看见议事厅的门。她坐了许久的那张侧案已经收拾干净,却没有搬走。

      她没有太多不舍。这不是离开江东,也不是退出孙权的棋局。

      她只是从最容易被人利用的位置上,暂时退开一步。什么时候能回来,她不知道。可只要那些经她核验的册簿仍会送回议事厅,她便没有真正离开。

      车轮碾过湿冷的土路,缓缓向城外驶去。谢鸢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前后的护卫。路线没有更改,随行之人也都是鲁肃亲自定下的。她已经把能想到的地方逐一堵住。可调任文书送出孙府的当夜,负责誊写副本的小吏曾离开文书处一刻钟。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留意到,渡口一艘不起眼的小舟,在那一夜提前离了岸。

      船上没有货物,也没有点灯。只有一块薄薄的木牍,压在船舱最底下。

      上面写着——

      谢氏明日出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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