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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疑影 辩信易,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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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主记”这个称呼从正式文书中消失后,孙府并没有立刻恢复平静。
议事厅外的登记案照旧摆着。凡是送入厅中的文书,都要记下来处、经手之人和送达时辰;若涉及江北、俘虏或外来使者,还须由两名属吏一同验看。起初不少人嫌麻烦,几日过去,也渐渐习惯了。
谢鸢仍坐在原来的侧案前,核对船册、战损和前方送回的军报。刻着她名字的木牌摆在桌边,“谢主记”三个字朝下压着,再也没有翻过来。
那道假令没有再次出现,送令的人也始终没有找到。仿佛藏在暗处的人试过一次,发现这条路已经堵死,便暂时退了回去。
可谢鸢知道,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
假令上的字迹不是凭空模仿出来的。对方见过她写的东西,知道孙府传令的规矩,甚至清楚“谢主记”这个称呼近来传到了什么地方。他们堵住了借她之名发令的路,却还没有找出,究竟是谁把门缝的位置告诉了外面的人。
三日后的午后,一队从江北回来的商船在渡口接受查验。
船上装着布匹、药材和几箱粗盐,商籍、货单和沿途关验都齐全,看不出异常。负责检查的小吏正准备放行,却发现其中一卷货账的封皮比其他几卷厚了一层。
封皮拆开,里面藏着一条窄帛,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谢氏已去主记之称,仍核舟册。前法未成,暂勿再用其名。府中所查未深。
最先发现短笺的小吏识字。他看到“谢氏”二字,没有立即将东西封存,反而问身旁的同僚:“府中那个谢氏,可是先前人称谢主记的女子?”
同僚也说不准,又叫来了负责查验商货的属吏。属吏看完后脸色骤变,当即命人扣下商贩和整队商船,又将短笺装进木匣,送往孙府。
可等木匣送到议事厅时,帛上的内容已经不再是秘密。沿途经手的军吏、属官和护卫,至少有六七人看过。有人认得谢鸢,也有人从未见过她,却都知道赤壁之后,孙权身边多了一个负责核对军册的年轻女子。
谢鸢当日去取一卷船损记录,长廊下原本正在说话的两名属吏看见她,忽然停了下来。其中一人低头行礼,另一人却在她脸上多看了一眼。
她什么也没问,只抱着船册进了议事厅。
刚迈过门槛,她便看见鲁肃坐在下首。孙权案前摆着一只打开的木匣,匣中正是那条从货账封皮里拆出来的短帛。厅中还有几名掌管渡口、文书和属吏名籍的官员,昨日提议让她退出军簿的那名属官也在。
孙权没有让她回侧案,只朝她招了招手:“过来看看。”
谢鸢走到案前,接过短帛。
只看了一眼,她便知道这一次与假令不同。
假令借的是她的名字,试的是那个称呼能调动多少人;这封短笺写的却全是真事。她不再以“谢主记”署名,她仍在核验船册,上一道假令没有得手,孙府至今也没查出密信和假令的来路。
句句属实,才更危险。
掌渡口事务的属官先开了口:“取消主记之称,不过是几日前议事厅才定下的事,北边却已经知道了。”
另一人接道:“不仅知道谢氏仍在核册,连假令未成、府中尚未查出结果,都写得清清楚楚。”
厅中几道目光落在谢鸢身上,并不锋利,甚至称得上克制。可她明白,从这封信进入孙府的那一刻起,事情便变了。
假令出现时,她是被人冒名;如今这封短笺,却让人不得不怀疑,消息是不是从她这里送出去的。
掌名籍的属官向孙权行礼:“将军,臣并非认定此事与谢氏有关。只是军中消息接连泄露,信中又两次提到她,若仍让她接触船册与军报,恐怕不妥。”
鲁肃问:“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暂时停下核册之事,待查清泄密之人,再作安排。”
他说得平和,不像指控,也不像定罪,只是提出了一个在眼下看来足够稳妥的办法。
孙权没有立即表态,只看向谢鸢:“你怎么看?”
谢鸢低头重新读了一遍短帛。帛面狭窄,字写得极紧,用的也不是容易辨认来历的笔迹。藏信的人显然熟悉关验的方式,也知道如何避开盘查,却又故意将她的身份和近来发生的事写得清清楚楚。
她抬头问掌渡口事务的属官:“这卷货账是谁先发现的?”
“渡口小吏。”
“他发现后,有多少人看过?”
属官皱了皱眉:“此事正在查。”
“送进孙府以前,至少已有六七人。”鲁肃替他答道,“如今渡口那边知道这封信提到你的,只怕更多。”
谢鸢点了点头:“那这封信已经达到目的了。”
掌名籍的属官看着她:“什么目的?”
“让所有看过它的人,都先问同一个问题。”她将短帛放回案上,“孙府几日前才定下的事,江北为什么这么快便知道?”
有人道:“这也正是我们在问你的问题。”
“我解释不了。”谢鸢答得很干脆。
厅中几人神色微动。
她没有急着辩解,只继续说道:“我不知道消息是谁送出去的,也无法证明这封信究竟从何而来。但知道取消‘谢主记’之称的人,并不只有我。议事厅中的诸位、誊写新规的文吏、将规条送往水寨与渡口的人,都接触过这件事。至于我仍在核册,只要有人来过议事厅外,看见我坐在侧案前,便不难知道。”
那名属官问:“可为何不写旁人,偏偏只写谢氏?”
这才是最难回答的地方。
谢鸢看着他:“因为写我的名字最有用。”
她原本只是孙府中的一个侍婢,没有家族,没有名位,也没有一份经得住细查的来历,却接触过赤壁之前的船册,收过战时军报,如今仍在议事厅核对战损。将她的名字写进一封来路不明的信里,远比写任何一名正式属官都更容易让人生疑。
“若信中写的是另一位属官,诸位也会先查那个人。”谢鸢道,“若只因信里写了谁,便认定消息是由谁送出,那么往后江北想让江东弃用谁,只需在下一封信里再添一个名字。”
掌名籍的属官沉声道:“这只能证明对方可能有意离间,不能证明谢氏与此事无关。”
“是。”谢鸢没有回避,“我证明不了自己与这封信毫无关系。”
厅中静了下来。
她能指出这封信最危险的地方,却抹不掉自己的名字确实写在上面的事实。她也无法要求所有人都相信她。有人相信她,是因为看过她做的事;有人怀疑她,也未必出于恶意。军务当前,没有人敢把所有风险都压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身上。
孙权看着案上的短笺,片刻后开口:“让谢鸢核册,是孤的决定。如今江北在一封信里写下她的名字,你们便要孤收回成命?”
掌名籍的属官低头道:“臣只是为稳妥起见。”
“稳妥?”孙权抬手点了点短帛,“今日信上写谢鸢,孤便停她的差事;明日若再写子敬,孤是不是也该把他逐出议事厅?”
那名属官立即俯身:“臣不敢。”
“你不敢,写信的人敢。”孙权的声音并不重,“若敌人写谁,江东便疑谁;写谁,孤便不用谁。那孤日后任用何人,岂不是还要先问江北答不答应?”
厅中再无人提起立即停下谢鸢的差事。
孙权却也没有将这封信轻轻揭过。他吩咐道:“接触过新规的人逐一核查。商船沿途经过何处、何时渡江、与什么人接触,也要查清。谢鸢经手的军报与船册,仍按新规办理,由另一名属吏共同登记复核。”
说完,他看向谢鸢:“在查出泄密之人以前,不许再有任何东西只经你一人之手。”
谢鸢低头应道:“是。”
这不是惩罚,也谈不上毫无保留的信任。孙权不会因一封来路不明的信便弃用她,却也不会为了表示信任,放弃应有的防备。
这已经是一个掌权者所能给出的公平。
议事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
谢鸢将短帛收起,准备交给鲁肃封存。掌名籍的属官从她身旁经过时,停了一步。
“我并非有意为难你。”他说,“若今日信中写的是我,我也希望将军查清。”
谢鸢抬眼看了看他,将短帛交给鲁肃:“我明白。”
正因为对方提出的问题没有错,这件事才更加棘手。恶意可以驳斥,谣言可以查证,可谨慎本身并不是罪。
那名属官离开后,厅中只剩下几个整理文书的人。谢鸢站在廊下,等鲁肃将木匣封好。
孙权今日为她说的那些话,她记得很清楚。
上一次假令,他立下规矩,是对事不对人;这一次,他却在满厅官员面前,亲自把她留了下来。
那份维护确实让她安心。
可今日众人看见的,不只有那封信,也看见了将军如何护她。
谢鸢一直知道自己无名无位,却直到这一刻才清楚地意识到,她似乎已经成了一个需要孙权亲自开口,才能继续留在原位的人。
这未必是坏事。
可一个需要主君当众维护才能站稳的位置,本身便已经不再安稳。
她没有再往下想。
当日下午,孙权命人将短笺誊本送往前军。
周瑜仍在率军向江陵推进,军务繁重,并未立即回信。直到数日后的傍晚,一艘快船抵达渡口,将前军回书送入孙府。
回书只有寥寥数行。孙权看完,让人把其中一段交给谢鸢,誊入密册。
周瑜写道:
此信真假,眼下难辨。然其先经何人之手,比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更要紧。信既已为众人所见,写信者所图,便已成了一半。可查传信之路,不可因信中所指,先废所用之人。
末尾另有一句:
辩信易,息疑难。
谢鸢看着那四个字,想起很久以前,周瑜第一次教她看图时说过的话。
不要只看眼前有什么,要先想一想,眼前所见,究竟是谁想让你看见。
如今别人想让江东看见的,不再是一份粮册、一张舆图,也不是一道伪造的手令。
而是她。
他们把她摆到所有人的视线里,让人看见她没有根基,没有名位,却接触了本不该由寻常侍婢接触的军务。
他们不需要证明她做过什么。
只要让每一个看见她的人,心里都多问一句,便够了。
谢鸢抄完回书,待墨迹晾干,才交还给孙权。孙权扫了一眼她写下的“辩信易,息疑难”,没有多说,只命人继续追查商船的来路。
当天夜里,一名传令兵送来前军急报。
年轻文吏验过封口,登记了时辰,抱着军报走进议事厅。他照旧朝谢鸢的侧案走了两步,负责军报的属官却在身后叫住了他:“那一卷涉及前军部署,先送前厅。”
年轻文吏停下脚步:“可是从前都是由……”
话说到一半,他便住了口,抱着军报转了方向,从谢鸢案前经过,送到了另一侧的长案上。
谢鸢看见了,没有出声。
那名属官也没有看她,只依照孙权新定的规矩,叫来另一名文吏共同拆封、登记,再将其中需要核对的部分另行誊出。
所有人都在按规矩办事。
没有人指责她,也没有人说不信她。
只是那卷从前会直接放到她案上的军报,第一次从她面前绕了过去。
谢鸢低下头,继续核对手里的船册。
案前空出来的位置并不大,却像一道刚刚裂开的细缝,无声地横在了她与所有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