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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借名 伪造的木牍 ...

  •   第二日一早,孙府议事厅外多了一张登记案。

      凡送入厅中的军报、船册与战损记录,都须先写明来处、经手之人及送达时辰。若涉及江北、俘虏或外来使者,还要由两名属吏一同验过,方能送进厅中。

      规矩是昨夜才定下的。到了今日,负责传递文书的人已排到了长廊下。

      “不过送一卷船册,竟要写三个人的名字。”一名从水寨来的小吏站在案前,低声抱怨。

      负责登记的文书头也不抬:“送进去前嫌麻烦,总好过出了事,连经了谁的手都查不清。”

      小吏还想说什么,抬头瞧见谢鸢从廊下经过,便把话咽了回去,拱手道:“谢主记。”

      谢鸢脚步微顿。

      这个称呼在议事厅里已经叫开了。起初只是几个熟识的文吏图方便,后来连水寨来送文书的人见了她,也跟着这样称呼。听起来像是抬举,仿佛她当真在孙府有了一个位置。

      可昨夜那封密信里,“虽无名位”四个字仍旧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眼案上的登记册,只道:“按规矩验吧。”

      说完,便抱着刚核过的船册进了议事厅。

      孙权正在看前线送回的军报。

      曹操败退以后,周瑜与程普率军继续向江陵推进,刘备一方也已开始向荆州南部用兵。赤壁的胜负已经定下,后面的战事却才刚刚开始。

      谢鸢将整理好的船损记录放到侧案上。

      昨夜截下密信后,孙权并未大肆搜查孙府,只命鲁肃暗中追问送信商贩的来路。那人尚未开口,府中也无人知道,密信上曾出现过谢鸢的名字。

      表面看来,一切与昨日无异。

      只有议事厅外那张新设的登记案,悄无声息地堵上了一条原本无人留意的缝隙。

      午时刚过,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渡口军吏被护卫领进厅中,衣摆上尽是泥水,进门便双手奉上一块木牍。

      “将军,临江渡口截下一道手令,请府中核验。”

      孙权没有伸手,只问:“谁的手令?”

      军吏迟疑了一瞬:“说是……谢主记的。”

      厅中几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侧案。

      谢鸢起身走过去,接过木牍。

      上面的字不多,说的是一名曹军俘虏自称与赤壁军簿有关,奉“谢主记旁记”,暂移别处复核。末尾没有军印,只署了三个字——

      谢主记。

      字迹与她极像。

      横画收得平稳,转折处略向内压,就连“谢”字右侧最后一笔的轻重,都模仿得相当仔细。若非她本人,寻常人很难一眼分辨。

      鲁肃也已闻讯赶来。他站在案边看完木牍,问那军吏:“俘虏是什么人?”

      “自称原是荆州水军中的书吏,赤壁之后随曹军溃逃,被巡船截下。”军吏道,“此人说,他曾替荆州旧部誊抄往来书信,知道有人在大战以前与江东暗通消息。”

      这的确是个足够诱人的饵。

      若他说的是真的,便可能牵出赤壁之前潜藏在江东内部的通曹之人。若再与昨日截下的密信相连,这名俘虏甚至可能知道送信者的身份。

      鲁肃转头问谢鸢:“这是你的字?”

      “像,但不是。”

      谢鸢没有只说自己未曾写过,而是将木牍平放在案上,指向其中一行。

      “我在册后标出疑处,只会写‘待前厅复核’,不会写‘暂移别处’。”

      孙权问:“有何不同?”

      “旁记只能提醒属官复核,不能决定把人送去哪里。”谢鸢道,“我没有调动俘虏的权力,不会在木牍上写一个‘移’字。”

      她又点了点末尾的署名。

      “正式册簿上,我只署‘谢鸢’。‘谢主记’是旁人称呼,并非受署的职名,我也不会把它写在手令上。”

      听到这里,军吏额角已渗出冷汗。

      “下官也觉得不妥。那人到渡口时,只说此事关系赤壁功簿,不可耽搁。可木牍上没有印,今日府中又刚传下新的登记规矩,下官才没敢放人。”

      孙权问:“送令的人呢?”

      “逃了。”军吏低下头,“守卒发现手令不对,正要将他扣下,他便推开身边的人,跳上岸边一艘小舟。渡口派人追了一段,奈何雾重水急,没能追上。”

      “俘虏还扣在原处?”

      “是。”

      “加派人手看守。没有正式手令,任何人不得将他移走。”

      军吏领命退下。

      厅中留下的那块木牍,却让众人的神色都沉了几分。

      鲁肃道:“昨日刚截下一封密信,今日便有人借你的名义调动俘虏,未免太巧。”

      一名属官沉吟道:“也许正是昨日没能得手,才换了另一种办法。送信的商贩被抓,对方或许知道北渡口已经不安全,便想先将这个俘虏带走灭口。”

      谢鸢没有立刻附和。

      她重新看了一遍木牍,问守在门边的护卫:“渡口的人为何没有立刻扣下送令者?”

      护卫答道:“那人穿着府中传令小吏常穿的衣裳,说话也熟悉规矩。他没有直接说要提人,只说奉谢主记旁记,俘虏与赤壁军簿有关,要移去别处复核。”

      鲁肃听出了她的意思:“他借的不是军印。”

      “是我的名字。”

      谢鸢看着木牍上的三个字。

      “稍微熟悉军中规制的人都知道,没有正式属官署名,也没有军印,这样的木牍调不动俘虏。可对方还是送来了。”

      “因为他押的不是手令有多像。”鲁肃道,“而是‘谢主记’三个字,在渡口值多少分量。”

      谢鸢点了点头。

      “若渡口放人,便证明只要报出这个称呼,不必军印,也能让守卒移交俘虏。往后,他便可能借这个名字调船、取册,甚至转送军报。”

      她顿了顿。

      “若渡口不放,这块木牍也会被送回孙府。所有人都会知道,有人已经能模仿我的字,借我的名字碰军务。”

      孙权问:“所以你认为,俘虏并非唯一的目的?”

      “至少不是全部。”谢鸢道,“无论成不成,对方都能借此试出,这个称呼究竟能走多远。”

      鲁肃接道:“也能看将军如何处置。”

      孙权抬眼看向他。

      “若严查渡口与文书处,旁人便要猜测,将军为何为一个无官无秩之人兴师动众。若不查,往后便会有更多人借她行事。”鲁肃看了一眼木牍,“归根究底,是她的位置不清。”

      掌管府中属吏名籍的官员随即起身,朝孙权行了一礼。

      “昨日姚氏便已提过。府中人人称她‘谢主记’,属官名籍上却没有她的名字。如今连外面的人都知道借这个称呼发令,再这样下去,只会留下更多后患。”

      另一人也道:“要么正式署她为主记,定下职权;要么便不该再让她接触军中册簿。名实不符,最易生乱。”

      这番话听来并非故意刁难,甚至很有道理。

      谢鸢若正式受署,旁人再借她的名义行事,便可按伪造属官手令追查。可她的来历、身份和女子之身,也会立刻成为更多人攻讦的由头。

      若让她退出军簿,昨日密信与今日假令的布局者便已经达成目的。

      他们不必证明她通敌,只要让她变得不再方便使用。

      孙权看向她:“你怎么想?”

      厅中众人也都在等她回答。

      谢鸢垂眼看着那块木牍。

      昨日以前,“谢主记”只是一个方便的称呼。她没有纠正,是因为这个称呼确实替她省去了许多阻碍。水寨送来的军报会直接交到她手中,文吏见她核册,也不再反复追问。

      她没有正式职位,却已经借用了几分职位带来的便利。

      如今,这份便利也成了别人可以借走的东西。

      谢鸢忽然想起自己刚到孙府时的模样。

      那时她只是外院一个誊抄名册的小婢。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也没有人在意她写过什么。日子清苦,却还算安稳。

      她从未想过要爬到多高的位置,只想找一处能够容身的角落,不必每日担心明日。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

      被看见原本是件好事,意味着她做的事有了分量。可今日这块木牍却提醒她,站得越显眼,能够被人借用、被人算计的地方也越多。

      一个只想安稳活着的人,若被架到人人都盯着的位置上,反而最容易先被推下去。

      她不想争这个“主记”。

      她只想留在一个能够做事,却不必时时被人打量的位置。

      谢鸢抬起头:“我以为,从今日起,正式文书中不该再用‘谢主记’这个称呼。”

      掌名籍的官员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退这一步。

      谢鸢继续道:“我写下的内容,只作核验旁记,附在原册之后,不单独成令。至于调船、发粮、移人、取用军械,仍由正式属官署名,并加盖相应印记。若将这条规矩明令传下,往后任何只署‘谢鸢’或‘谢主记’的木牍,都不得执行。”

      方才那名属官问:“如此一来,你仍要继续核册?”

      “是。”

      “你既无官职,凭什么继续?”

      谢鸢没有回避。

      “因为姚氏所报的十二艘船,确实只有五艘去过赤壁。因为战前船册、军需记录和战损木牌,需要有人放在一起核对。”

      她迎着那人的视线,语气仍旧平静。

      “我能不能指出册中的错,与我能不能下令,是两件事。我从来没有发令的权力,如今只是把这件事写清楚。”

      厅中一时无人接话。

      孙权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你不在意以后无人再叫你主记?”

      “称呼若能被人借去发令,便不是抬举,是漏洞。”谢鸢道,“何况,我本来就不是主记。”

      她主动放下了那个听起来像身份的称呼,却没有放下自己真正能做的事。

      鲁肃拿起木牍,再次看了一遍。

      “称呼可以借,旁记也可以仿。如何证明一份记录确实经你之手?”

      谢鸢略作思索。

      “旁记不离原册。由我核过的疑处,写在原册末尾,同时登记核验时辰与在场之人。若需另行誊抄,再由另一名文吏复核署名。”

      “这样一来,别人即便模仿你的字,也补不出一整条不存在的经手记录。”鲁肃道。

      “是。”

      孙权将那块木牍拿到手中。

      “那便照此办理。”

      他看向掌名籍的属官。

      “谢鸢仍负责核验船册、战损与军报。她写下的旁记只用于查错,不作军令。府中正式文书不再署‘谢主记’。凡调人、调船、取粮、移用军械,须由有职名者署名,并加盖相应印记。”

      说到这里,他将木牍放回案上。

      “任何只署谢鸢之名的手令,一律不得执行。她的笔可以查错,不能发令。今后谁再将这两件事混在一起,便不是误会。”

      属官低头应道:“诺。”

      新的规矩当日傍晚便传了下去。

      议事厅外那张登记案旁,又添了一块木牌,上面写明:所有旁记须随原册,不得单独作为手令。

      几名文吏听完,最先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往后当真不能再叫谢主记了?”

      年长文吏看了问话的人一眼:“私下如何称呼,没人管你。只是正式文书里不许再写。”

      那人显然有些不习惯。

      恰好谢鸢抱着几卷战损册从他们身后经过。年轻文吏下意识开口:“谢主——”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停住。

      谢鸢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公事时,照常称呼便是。只是不能写进文书。”

      年轻文吏这才点头:“明白了。”

      入夜以后,渡口又送回了对假令的进一步查问。

      送令之人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出示孙府腰牌。守卒只记得,他说话极为笃定,仿佛那块木牍根本不可能遭到拒绝。

      离开以前,他还撂下一句话:

      “只要报出谢主记,守渡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鲁肃把这句话告诉谢鸢时,她正在整理白日里尚未核完的船册。

      她听完,并未停笔。

      “他原本以为,这个称呼比军印还好用。”

      “如今未必了。”鲁肃道。

      谢鸢没有答话,只看了一眼桌边。

      那里原本放着一块小木牌,是文书处的人前几日替她做的,上面刻着“谢主记”三个字,方便送军报的人认出她的位置。

      她将木牌拿起来,翻到背面。

      案边搁着一把刻字的小刀。谢鸢握住刀柄,在空白的木面上一笔一画地刻下自己的名字。

      谢,鸢。

      刻痕并不整齐,却足够清楚。

      她拂去木屑,将写着“谢主记”的那一面扣在桌上,只留下“谢鸢”朝外。

      可她仍不知道,那个人从何处见过她的字。

      也不知道,是谁将孙府传令的规矩、渡口的守备,以及这个近来才渐渐叫开的称呼,一并告诉了他。

      这一道门暂时堵住了。

      藏在门外的人,却仍未露面。

      从这一日起,孙府的正式文书里不再出现“谢主记”。

      可那块伪造的木牍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不必给她一个真正的职位。

      只要借走她的名字,便足以试着推开一道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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