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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余烬 赤壁的火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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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壁火攻后的第四日,谢鸢随第一批送回的军报回到孙府。
江上的火已经熄了。可她经过渡口时,仍能看见水面上漂着焦黑的木片。几艘受损的战船停在岸边,船舷被烧得发白,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焦味。
周瑜与程普已经率军继续向北追击。曹操虽然败退,战事却远没有结束。前线的军报一封接着一封送回:哪一部已经渡江,哪一处曹军弃营,追兵到了哪里,又有多少伤卒被送回南岸。
谢鸢重新坐回议事厅靠窗的那张矮案前。
案还是原来的案,位置也没有变。可熟识的属吏送来文书时,已经有人顺口唤她一声“谢主记”。起初只是为了方便,叫的人渐渐多了,仿佛真成了一个称谓。
她接过军报,照旧登记送达的时辰。送信的人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在她手边的船册上停了一瞬,才低头退下。
议事厅里的位置没有变,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多了。
上午,前线送回一封周瑜亲笔写下的军报。
信中没有过多描述战况,只交代了各部追击的方向,以及几名将领在赤壁当夜的表现。有人率先冲入曹军外阵,斩获颇多;也有人一时贪进,险些与后队失去联络;有人临阵救下数名落水士卒;也有人误传旗号,差点令相邻两船相撞。
军报末尾,周瑜只添了四个字:功过分列。
孙权看完,将竹简放到案上。
“战事还没有结束,封赏可以暂缓,功过却要先记清楚。”
一名属官道:“此番毕竟大胜,若将过错也一并记下,是否会伤了将士锐气?”
孙权抬眼看他:“立了功,便记他的功;犯了错,也记他的错。不能因为最后赢了,便当中间做错的事从未发生。”
他指尖在军报上轻轻一压。
“今日因胜而不记,来日便会有人以为,只要最后赢了,中间做错什么都不算。”
属官低头应诺。
谢鸢将那四个字抄入功簿。
赤壁之夜的胜利已经成了结果。可在结果落定以前,每一道走错的旗令、每一次过早的追击,都可能将江东推向另一种结局。
胜利最容易遮住问题。
也正因如此,才更要有人把它们留下。
……
午后,战时征用的船只与粮草清册陆续送到。
赤壁一战,江东除了水寨原有的战船,也向各处大族与地方豪强征调了不少船只。如今战事稍缓,各家已经开始报上损失,请求补偿。谢鸢负责将这些战损记录与出师前的船册逐项核对。
最上面一份来自吴郡姚氏。
清册上写着,姚氏在赤壁之战中共损毁船只十二艘。这个数目不算少。若按战时征用的标准补偿,除了钱帛与木料,功簿上还会记下姚氏为此战承担的损失。
谢鸢起初以为只是船号抄错了。可她翻出战前整理过的三份船册,逐条查下去,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姚氏所报的十二艘船中,有四艘早在出师以前,便被列入“眼下不能动”的一册;两艘从未编入出战船队;另有一艘战前便已撞损,仍停在船坞修缮。
真正随军出战的,只有五艘。其中三艘在火攻以后失去踪迹,两艘船身撞损,水寨均已登记在册。
她又将箭箧、粮水与船上军士的配发记录一并找出。那七艘没有参战的船,既未领取军中箭矢,也没有编入任何一队,更没有对应的领船军士。
这已经不是一处笔误能够解释的了。
谢鸢将相关竹简排在案上,叫来负责接收战损册的小吏。
“这份清册是谁送来的?”
小吏看了一眼:“是姚氏的人亲自呈上来的。”
“送来时,可曾说过船号可能有误?”
“没有。”小吏迟疑片刻,压低声音,“谢主记,战后各处的记录本就混乱。姚氏在吴郡颇有根基,若只是几艘船对不上,不如先照数录入,往后再查。”
谢鸢抬头看他:“先录入功簿,往后再查?”
小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也不是不查。只是前方还在用兵,没必要为了几艘船……”
“现在录进去,日后它们便会变成姚氏已经为赤壁损失的船。”谢鸢将清册合上,“再过一段时日,谁还会重新翻出出师前的船册,一艘艘核对?”
小吏没有回答。
谢鸢道:“这不是几艘船,是姚氏究竟为赤壁出了多少力。”
……
当日下午,姚氏的战损册被送入议事厅复核。
姚氏来的是一名年近五十的族中主事,衣着规整,言辞也十分客气。听完谢鸢的核对结果,他并未立刻恼怒。
“赤壁交战之时,船只调动频繁,临时换船、换队也是常事。你看的,不过是出师以前的旧册,未必能尽数作准。”
谢鸢道:“所以我并非只看出师前的船册。”
她将几卷竹简依次放到案前。
“这是水寨出师时的最后编次,这是各船领取箭箧、粮水与兵器的记录,这是赤壁当夜各队送回的损船木牌。”
她指向最上面的清册。
“姚氏所报十二艘船中,四艘战前便不能下水,两艘没有编入船队,一艘早已撞损。真正出战的五艘,三艘焚毁,两艘撞损,水寨均有记录。”
姚主事看了一眼那些卷册。
“战场混乱,偶有漏记,并不稀奇。”
“若只漏了一处,自然有可能。”谢鸢道,“可这七艘船,既没有编次,也没有领过箭矢与粮水,更没有所属军士。若它们确实进入过赤壁船阵,便意味着出师船册、军需记录与战损木牌,同时漏掉了同样的七艘船。”
她抬起眼。
“姚主事认为,这种可能有多大?”
厅中一时无人接话。
姚主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没有再看那七艘船,而是把目光落到了谢鸢身上。
“在下只是有一事不解。”
他朝孙权拱了拱手。
“厅中诸人都称她一声‘谢主记’,可属官名籍之上,何曾正式署过谢氏为主记?”
谢鸢听到这里,便明白他已经不准备再谈船了。
他要查的,是她。
姚主事继续道:“谢氏原是府中侍婢,既无官位,也无军中名秩。战时船册、损伤记录乃至各家功劳,为何都要经过她之手?”
“军中自有属官。若一个从未正式受署之人写下的旁注,便能影响各家战损与功劳,只怕难以服众。”
厅中不少人的目光随之落了过来。
谢鸢没有替自己争那个“主记”的称谓,也没有去看孙权。
“我没有定谁有功,也没有定该如何补偿。”
她将所有竹简推向案中。
“我所做的,只是将战前与战后的记录放在一起。姚氏所报的十二艘船是否出战,也不由我一句话决定。诸位若认为记录有误,可以逐项复核。”
姚主事还想再说,孙权已经开口。
“册是谁整理的,不重要。”
他看向案上的战损清册。
“重要的是,这十二艘船究竟有没有去过赤壁。”
姚主事低下头:“将军所言极是。”
孙权道:“真正出战损毁的五艘,按例补偿,功簿照实记录。其余七艘,交船坞与水寨重新核查。”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向姚主事。
“若只是误报,改过便是。若有人故意将战前损坏的船算进赤壁战损,再追究经手之人。”
姚主事的神色终于变了,低头行礼:“诺。”
孙权又看向厅中众人。
“谢鸢负责核册,不负责定赏。最终如何处置,仍由议事厅决定。谁若认为册中有错,可以拿证据来改。”
他的语气不重。
“但不能因为整理册簿的人没有官位,便让没有去过赤壁的船,也算作沉在了赤壁。”
无人再提出异议。
……
姚氏的人离开以后,议事厅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忙碌,仿佛方才的争执只是战后诸多事务中的一件。
谢鸢抱着船册回到侧案。
几名属官原本正在低声交谈,见她经过,话音便停了。一名从前很少与她说话的文吏主动向旁边让开了路。
她凭几卷旧册挡下了七艘船,也让所有人看清,她手里的笔已经能够碰到谁的利益。
谢鸢将竹简收回木匣。
周瑜曾教她看一个人始终不肯拿出什么。
如今,也会有人开始看她究竟握住了什么。
……
入夜后,议事厅中的人渐渐散去。
谢鸢仍留在侧案,将白日尚未核完的战损册重新归类。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鲁肃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护卫。他没有像往日一样先问军报,而是将一卷折起的帛书放到孙权案前。
孙权尚未离开。
“哪里来的?”
“北渡口截下的。”鲁肃道,“一名商贩准备随运粮船向北,守军搜查时,从他的腰带夹层里找出来的。”
“人呢?”
“已经扣下。”
孙权展开帛书,只看了几行,神色便沉了下去。
谢鸢原本没有抬头,直到孙权叫她:“谢鸢。”
她放下笔,走到案前。
孙权将帛书递给她。
“看看。”
帛上的字迹很小,写得也十分匆忙。
前半段记录的是赤壁战后的情况:周瑜仍在前军,孙权正在重新核查各家的船粮,战损与功劳尚未正式定下。这些消息虽有价值,却不是只有议事厅中少数人才知道。
直到最后一行——
府中有谢姓女子,虽无名位,却经手战前舟册及战后军报,颇得周瑜信任。此女根基甚浅。
这是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一封送往江北的密信里。
孙权问:“看出什么了?”
谢鸢将那一行重新读了一遍。
“写信的人知道得不少,却不算很深。他知道我整理过船册,也知道我在后营记录军报,却不知道我没有决定军务与封赏的权力。”
鲁肃道:“也许北边的人想收买你。”
谢鸢摇了摇头:“不像。”
“若真想收买我,这封信里最该写的,是我缺什么、怕什么,又该由谁来接近我。”
鲁肃道:“可它没写。”
“一个字都没有。”
谢鸢的目光停在最后四个字上——根基甚浅。
“它只写我经手过哪些军簿,又特意提起我没有名位、根基浅薄。它不是在找接近我的办法,而是在替别人准备怀疑我的理由。”
厅中静了一瞬。
鲁肃的神情凝重了些。
谢鸢继续道:“我是女子,没有官职,却偏偏看过许多不该由寻常侍婢接触的东西。只要北边有人故意提起我,或送一封信到我手上,便会有人开始怀疑:我为什么能留在议事厅,又有没有把看见的东西送出去。”
“他们未必真想从我这里得到军报。只要让江东的人以为,他们能从我这里得到军报,便够了。”
鲁肃沉吟片刻。
“一旦疑心生出来,今后便可能有人故意将不该到你手里的东西,送到你的案上。你若看了,便有人说你窥探军机;你若不看,也有人会问,你为何事先知道不该看。”
“甚至可能有人借你的名字,继续向江北送信。”
谢鸢听完,想了片刻。
“婢子认为,从明日起,所有送到我案上的军报与册簿,都登记来处、经手之人与送达时辰。没有属官签记的文书,我不单独拆阅。涉及俘虏、外来使者与江北消息的记录,至少要有另一人在场。”
她看了一眼案上的密信。
“至于这封信,不必在议事厅传看。”
鲁肃看向她。
谢鸢道:“对方既想借我的名字生疑,我便不能替他把话传出去。”
“可新的规矩可以公开。让所有属官都知道,从今往后,谁送来什么、经过谁的手、何时到了我的案上,都会留下记录。”
“他们不必知道北边写了什么,只需要知道,谁也不能再借我的名字,送进一份来历不明的东西。”
鲁肃点了点头。
“不替对方传话,却先堵住他能利用的缝隙。”
孙权道:“子敬,照此办理。”
“诺。”
护卫将密信重新收起。
谢鸢回到侧案,将白日核过的船册一卷卷放进木匣。帛书已经被鲁肃带走,那几个字却仍留在她脑中。
谢姓女子。
根基甚浅。
木匣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赤壁的火已经熄了。
可有人从余烬里拾起她的名字,想借它点燃另一场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