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萧信后悔了吗？》朱弦意

2、第 2 章 下聘

　　永嘉三年十月廿三，天刚蒙蒙亮，萧府门前就洒了水、净了街。

　　门楣上新挂了两盏描金大红灯笼，灯笼穗子足有三尺长，风一吹，荡荡悠悠。门房一大早开了中门，门槛上的朱漆擦得锃亮，连门环都换了新铸的铜兽头。

　　巳时三刻，巷口传来了动静。先是开路的两对红绸彩旗，旗杆顶缀着金箔葫芦，迎风飒飒作响。

　　紧随其后是吹打班子，唢呐笙笛齐鸣，吹的是一曲《朝天乐》，调子欢腾喜庆，引得街坊四邻纷纷推窗探头。

　　吹吹打打的队伍走到萧府门前，使者一扬手，鼓乐暂歇。他上前三步，朝门内深揖一礼，中气十足地唱喏：

　　“长乐侯府，奉聘书礼单，为二公子敦求聘萧氏令媛，纳采之礼，请将军府过目！”

　　门内早有安排好的赞礼官引着使者入内，聘礼一抬一抬鱼贯抬进二门。院子里早摆好了长案，抬盒一落地便有管事逐一点验、唱名。

　　萧府大宴宾客，太夫人吴氏身穿枣红织金通袖袍，额前围条玄青缎绣金万字的抹额，高坐遂安堂，笑意盈盈，各家女眷都聚在遂安堂。

　　几位夫人凑趣说：“萧将军将门虎子，屡建功勋，有乃父之风，萧家娇女蕙质兰心，窈窕淑女，与程二公子天作之合。太夫人好福气，得了这么一对儿女，叫我们这些人看了，回去倒要打自己家那些不成器的了。”

　　一时遂安堂盈盈笑语，鬓影衣香。秦意眠陪了会儿客，又去厨房，花厅看了，各处都没什么差错，下人衣着整洁，进退有度，酒食也都妥当。

　　按京城习俗，今日男方下聘，本不宴客，只是太夫人说使者来了，总不好叫人空着肚子回去，又说按她娘家伏州的老规矩，是必要宴客的。秦意眠只得应了。

　　既说要宴客，各家女眷又怎么会不来？萧信这几年屡立战功，颇得当今信重，他只有这么一个妹妹，虽说族中还有姊妹，到底不是一父所出。如今他妹妹也要嫁去皇后母家，于是一时之间，或有请的亲近人家，或是得了消息来的人家，直把遂安堂塞得满满当当。

　　秦意眠回了遂安堂，就见一位相熟的友人陈慧玉正从人堆里出来，看见她，拉了她手说，说：“好意眠。你们家里倒比那醉春酒楼人还多些。今天是你小姑子的喜日子。想必你也是累着了吧，既然还没开饭，带我去你院子里歇歇脚。延儿醒了没有？好久没见他了，快带我去看看。”

　　秦意眠一听就知道她有事要说，拉上她手说：“走吧。”

　　陈慧玉是太医院一位年轻太医的夫人，自己娘家也是大夫出身。陈慧玉也学得几分医术，和夫君琴瑟和鸣，二人便常一同改善药方，钻研医术。

　　秦意眠认识她，还是因为延儿一岁多时，因为哭闹，一定要缠着母亲。秦意眠却刚好要她作为萧府主母外出赴宴，只得带上了延儿。

　　延儿刚到宴会时，还兴奋非常，趁秦意眠不注意，吃了块糕，就说肚子疼。

　　好在陈慧玉在场，三两下给延儿捏了捏。延儿就好了，所以秦意眠心中一直十分感激。后来你来我往，发现慧玉真是一位非常不错的女子。说起来，陈慧玉是意眠在京城里的第一个朋友。

　　陈慧玉今天穿一身藕荷色织金缠枝莲袍，头梳桃尖顶髻，面庞白净，肤如凝荔。

　　出了遂安堂，陈慧玉说话也越发大胆了，说：“我看今天吴太夫人真是风光得意。按理说，这男方下聘之时，是用不着宴客的。收到你的帖子，我还惊了一下。现在想来，应该是你家吴太夫人想出风头，是不是？”

　　秦意眠说，“太夫人嫁女，自然是越体面越好。”陈慧玉说；“我可提醒你，有些事情办好了不是你的好处，办错了一定是你的错处。今天我看你们家各处都妥当周全。你一定费了不少心，可惜你家太夫人不一定记你的好。”

　　秦意眠说：“记不记我的，总是我夫君嫁妹妹吧。”

　　陈慧玉说：“你那小姑子可不是省油的灯。你还是平日里被欺负的少了，不说这些人了。我去看看延儿，最可爱的延儿。”

　　秦意眠笑，说：“你这么喜欢，自己去生一个吧。”

　　陈慧玉说：“我要是不懂医术早生了，偏偏懂了医术，知道女子怀孕生产有多么凶险。倒害得我不敢生了，先不急，且过几年吧。只是我婆家也在催了，催逼得紧，不知道还能抗多久。”

　　秦意眠说：“我还羡慕你懂医术。当初我家延儿闹了肚子，多亏了你。你知道这孩子从小就体虚多病。我要是懂医术就好，可偏偏我看了那么多的医书，也没个正经法子。”

　　陈慧玉说：“你就是爱思虑。延儿是体内有些寒气。孩子大了就好了，现在你精心养着，等他大些了。你让他去跑跑跳跳，自然会越长越壮实。”

　　秦意眠说：“我只多盼你吉言。”

　　陈慧玉面色纠结，终于还是开口，说：“我还想问你呢。我听人说，那个程敦程二公子可不是什么君子。你知不知道他在序州永山书院读书？”

　　秦意眠说：“知道啊，他没什么功名。听说还是皇后特意求了永山书院的山长，让自己的弟弟去的呢。”

　　陈慧玉说：“是，你说不学无术就算了。我还听说。他好像做事有些不干不净的，什么强抢民女之流的恶事也做出来了。”

　　秦意眠大惊，说：“这怎么可能？我夫君他必然调查过的，如果程敦是这样的人，当初应该不会和他家定亲。”

　　陈慧玉说：“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问你，你们定亲是什么时候？”

　　秦意眠说：“是去年。”陈慧玉说：“那就对了，因为这件事正发生在今年夏天。”

　　秦意眠说：“慧玉，你快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急死我了。”

　　陈慧玉说：“我也是这几天刚听说的，不清不楚的也不好贸贸然告诉你，你知道我娘家原来是做药材生意的。我娘家人去序州的青塘关收药材。回来告诉我说皇后娘家的弟弟在青塘关抢了人家的未婚妻。还把那个人关进了大牢，我一打听。皇后娘家的弟弟在序州的不就是程二公子吗？谁知道京里一点风声没有，我派去打听确认的人回来了，我才知道应该是没错了。”

　　秦意眠说：“果有此事，这桩婚事是万万不成了。”

　　陈慧玉说：“既然是吴太夫人一心一意。你也就别管了，总之这件事你怎么做都是错的。”

　　秦意眠说：“多谢你告诉我这件事。好在今日只是下聘，若是今日悔婚，还有回旋的余地。”

　　陈慧玉说：“你别犯傻了，你便是此刻告诉吴太夫人和你那小姑子。人家也绝不会悔婚的，难道吴太夫人的脸面不要了吗？何况她也未必不知道程二是这样的人，不过看着人家是皇后的弟弟，名头好听，身份尊贵，怎么着都要嫁罢了。”

　　秦意眠说：“我总该去说的，不然啊，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就像你，总该会告诉我的，不然你心里也过意不去，是不是，慧玉？”

　　陈慧玉一愣，说：“是了，还是你知道我的心。”

　　秦意眠一笑，说：“叫我怎么谢你，今日，请恕我怠慢了，我这就去遂安堂，找太夫人。”

　　陈慧玉说：“你总是这样傻乎乎的，去吧，看你眼下都青了，只求你甩开这些事。好好多睡几觉。”

　　秦意眠握一握她的手，急匆匆往遂安堂去了。盈月盈袖已经傻眼了，几个人只没走出风火轮，连等肩舆也顾不上了。

　　秦意眠回了遂安堂，太夫人面前人多的挤都挤不上，秦意眠让盈月去扯了菊妈妈出来。

　　菊妈妈本来就正左右逢源，有说不尽的笑话，被人闷头闷脑地扯了出来，脸上一朵菊花马上就谢了，看见是秦意眠，问：“夫人有什么事？”

　　秦意眠和菊妈妈避到暗处，说：“菊妈妈，有要事，你去告诉太夫人，说我有话和她说。让她借口更衣，到厢房里来。”

　　菊妈妈说：“太夫人这会正忙着呢，夫人有什么事就和我说吧。到底有什么事非要这会和太夫人说？”

　　秦意眠说：“是关于玲姐儿的事，我不得不在这时候说了，你自去回话吧。”

　　菊妈妈说：“既是这样。夫人和我说吧，我去告诉太夫人就是了。”

　　秦意眠耷了脸，说：“如果是能和你说的话，我为什么还要去请太夫人？你快去，若是慢了一步，你担待不起。”菊妈妈这才去。

　　秦意眠到厢房等了一会，终于看见吴太夫人。

　　太夫人打量她几眼，落了座。

　　菊妈妈上了茶，太夫人说：“有什么事？”

　　秦意眠禀退了下人，菊嬷嬷一动不动，站得比杆子还直。

　　秦意眠跟太夫人说：“婆母，不是我要打扰您，只是这件事确实是跟玲姐儿有关。您知道程二公子在永山书院读书。我今日才听说他在序州强抢民女，做下了恶事。这件事不给您说，我心里过不去。”

　　太夫人大惊失色，说：“怎么可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快说清楚。”

　　秦意眠说：“我本来也不信，只是这件事是一个可靠的朋友告诉我的，想来是十分确信的。那女子的夫婿原是序州卫所的一名百户，如今已经被打个半死，下了大狱，说起来都是有名有姓。这事怕是做不得假了。”

　　太夫人说：“你怎么今天才告诉我？”

　　秦意眠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想着夫君必然调查过程二公子，怎么想到他会是这样的人？”

　　太夫人呆愣半晌，面如死灰。手中的茶盏已经半倾渗出水来，太夫人也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