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萧信后悔了吗？》朱弦意

1、第 1 章 梦魇

　　京城昭远将军府主院。

　　松风院里本来一片安静，更鼓过后，突然响起嘈杂之声。伺候将军府小主人萧延的张妈妈，急匆匆地往主母的屋子里去了。

　　昭远将军夫人秦意眠睡得正沉，听见吵闹之声，问贴身伺候的使女盈袖：“什么事？”盈袖伺候秦意眠起身穿衣，说：“张妈妈来了，说哥儿身上不舒服。 ”

　　秦意眠心下知道，儿子延儿这几日本来就又病了。他从小身子就弱，尽管养得精细，到如今三岁了，还是动不动就咳嗽体虚。

　　秦意眠赶紧说：“让张妈妈进来回话。”

　　张妈妈进屋行礼，她今年有四十岁了，当初是萧信祖母身边的人，萧祖母在世时一贯慈爱，身边调教的人也是一贯周到可靠，秦意眠这才把她放儿子身边。

　　张妈妈穿一身蓝色直领大襟对衫，配深色长裙。头上盘圆髻，斜插一根素银扁方，面色焦急。

　　她恭敬回答，说：“夫人，延哥儿一盏茶前发了热，面色也红，大夫已经去叫了，想必已经来了。本来哥儿睡得正好的，一下子惊醒了，想必是魇着了。现下是傅妈妈带人照看着。”

　　秦意眠点头。疾步进了延儿的屋子，孩子小，身体也不好。秦意眠从来舍不得把他放太远，到了床前，傅妈妈正拿巾子给延儿擦汗，大夫在外间写着药方，想来诊过脉。

　　延儿的脑袋上全是汗，秦意眠摸了摸延儿的手和脸，把人搂在怀里，说：“延儿不怕，娘来了。”

　　延儿哼哼几声，秦意眠问大夫。

　　何大夫过来回话，说：“小公子是被魇着了。饮食上并无什么不妥，吃了汤药，发完了汗就能睡得好，只是切记不可沾凉水，不可吹风。”

　　秦意眠自然应下，让下人去煎药。延儿日常起居上的忌讳，家里一向是严防死守的。

　　只是这可怜的孩子还是受了不少罪，秦意眠让人赏了银子，下人送了何大夫出去，药煎好了，秦意眠亲手喂了，延儿不肯乖乖喝药，说苦。

　　秦意眠哄着儿子：“要好好喝药才好得快呀，你不是说想跟娘去放风筝吗？娘答应你，等我们延儿好了，娘就带你去，要小马风筝，还有燕子风筝，好不好啊？”

　　延儿这才点头，眉头皱起来。秦意眠捏着他的鼻子把药喝完了，亲了亲儿子的脸，说“延儿最乖了。”

　　延儿握住意眠给他擦嘴的帕子说：“娘，我做梦了，梦里有大老虎要吃娘和爹爹，延儿怕。”

　　秦意眠一愣，说：“延儿，老虎在山上，我们家里有好多人。老虎不会吃娘和爹爹的，而且爹爹很厉害，会保护娘和延儿的。老虎也打不过爹爹。”

　　延儿说：“那娘陪着我睡。我怕。”

　　秦意眠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好，娘陪着你睡。”

　　秦意眠搂着延儿躺下，下人们也各自下去了，张妈妈和盈袖守在外间，窗外好像又下起雨来了。

　　雨越下越大，秋夜天寒，风雨打在窗户作响。

　　延儿睡熟了，意眠就着月光看看，他的样子真是既像她又像萧信。

　　眉峰挺直，睫毛很长，鼻子和嘴巴像意眠，秀气非常。

　　秦意眠想起，自萧信离京，发兵漠北，已经过去半年了。

　　半年来，边地常有战报入境，偶尔也夹带着萧信的家书。无非是一切安好，家中可好的话。还有，就是问儿子的近况。

　　白日里理事，晚上儿子身体又不舒服。秦意眠好容易把儿子哄睡了，自己也昏昏沉沉要睡去了。

　　盈袖轻声把她唤醒。意眠说：“什么事？”

　　盈袖说：“太夫人问话呢。说松风院里大半夜吵吵闹闹，太夫人问哥儿怎么样了，叫您去回话。”

　　秦意眠知道自己这位婆母可不像祖母那么慈爱，叫张妈妈过来看着儿子睡，自己起身理妆，又往太夫人院子里去了。

　　前头是几个提灯的下人，盈月盈袖几个打着伞跟在秦意眠身后。

　　盈月一向嘴快，说：“夫人，这太夫人就是为难人，要是真关心哥儿，怎么不来看看？非得这大半夜下着雨叫您去回话。我看您别去了，叫婆子去回话就是了。”

　　秦意眠上了肩舆，说：盈月，少说几句。”

　　秦意眠心里清楚，这位太夫人吴氏并不喜欢自己，自进门以来明里暗里给自己使了不少的绊子。

　　说起来，这吴氏并不是萧信的亲娘，是他的继母。

　　吴氏是老将军的续弦，萧信七岁时候。亲娘就过世了。这吴氏也算对萧信有抚养之恩。吴氏还生了一个女儿，叫萧玲。

　　萧玲今年也十四岁了，萧信对吴氏恭敬，对小妹疼爱。吴氏自己没有儿子，年深日久，假意里多了几分真心，也把萧信当依靠。

　　当初吴氏是想把自己的亲侄女嫁给萧信的，怎么会喜欢她秦意眠呢？

　　可是世人的口中，孝道最大，但凡有一句不敬婆母的罪名。哪怕她已经当了几年的萧夫人，也免不了被口诛笔伐。

　　萧信既然是自己的夫君，秦意眠对他这位继母也是十分的孝顺恭敬，尽管知道她有心为难，面上总是不出错的。

　　秦意眠到了遂安堂，太夫人吴氏身边的菊妈妈迎上来，一抬眼就看到意眠一身雨气。

　　菊妈妈责备几个下人，说：“盈月盈袖，你们是怎么伺候主子的？叫夫人身上落了雨。”

　　秦意眠说：“菊妈妈快别说她们了，粗手笨脚的，做事还没有菊妈妈有年纪的轻快。”

　　菊妈妈笑了笑，一张老脸也皱成了菊花。

　　秦意眠又说：“婆母起身了没？今天延儿被噩梦惊着了，身子有些不舒服。叫了大夫，闹腾了一刻钟才睡下了。倒把婆母也吵着了，我来赔罪。”

　　菊妈妈说：“夫人说的什么话？太夫人正想去看看怎么样了。孙子身上不舒服，祖母心里肉疼啊，只是太夫人刚起了身，又说自己这几日吹了风，头昏脑胀的。夫人照料哥儿辛苦，若把病气过了给夫人，怕是越发对哥儿不好了。等明儿太夫人自己爽利了，再去看看哥儿，我这正要去您这回话呢，夫人就来了，这倒是我们下人的过错。让夫人跑了一趟，还请夫人责罚。”

　　秦意眠笑笑说：“菊妈妈说的什么话？婆母身上不舒服，应该早跟我说才是。偏瞒着我，该我侍奉汤药的。”

　　菊妈妈说：“我们这些人都是死的不成？还要夫人来忙前忙后。太夫人早用了汤药了。夫人也好好去休息吧。”

　　秦意眠点头，回了肩辇。更深露重，天上连星子也不见了，只有雨混着寒气往人的身上钻。

　　盈月拢着袖子，说：“夫人还说我多嘴，我就说了吧，老太婆没安好心。她巴不得夫人病了呢。”

　　盈袖也跟着说：“夫人，您就是太心软了，抹不开面。真该听盈月的，这大冷天的，不来又怎么样？”

　　秦意眠说：“总不好叫家里不和睦。”

　　盈月说：“可不是您叫别人不和睦，是人家叫您不和睦。”

　　秦意眠说：“夫君在外为国征战，我总不好叫家里闹得太难看。盈月、盈袖，你们是我贴身陪嫁的侍女。千万别和太夫人那边的人闹了冲突。”

　　盈月盈袖应是。

　　秦意眠说：“明天，长乐侯府的人来下聘。虽说春妈妈管这事，你们一定要多盯着些，别出了什么岔子。太夫人有什么主意，都以太夫人为主，毕竟是玲姐儿的大事。”

　　盈月说：“夫人放心吧。春妈妈是将军府积年的老人了。一向负责内外往来，对这些婚娶的规矩又熟悉。一应物事妆扮也是早备齐了的，即使是太夫人也挑不出来错的。”

　　秦意眠说：“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只盼着无风无雨才好。”

　　菊妈妈看着秦意眠一行人走了，回了内院。

　　太夫人吴氏正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额前围着条石青缎子镶灰鼠皮的卧兔儿。

　　吴氏听见菊妈妈进来的动静，睁开眼睛，问：“怎么样了？”

　　菊妈妈说：“说是延哥儿没什么事，魇着了。已经睡下了。”

　　吴氏冷笑一声，说：“明天是我玲姐儿的大日子，她那个病殃殃的儿子。早不好晚不好，偏偏今天晚上不好，吵吵闹闹的，这不是寻我们娘俩的晦气吗？这府里披红挂彩，可惜尽是些不省心的人。”

　　菊妈妈上前。给她揉腿，说：“太夫人说的是呢。”

　　吴氏叹口气，说：“当初要是妤儿嫁进来，哪还有如今这些事？那秦氏女倒好，生了个病秧子。叫多少府里看了笑话，谁知道是不是她私德不修，遭了报应。害得我也没脸。”

　　菊妈妈说：“太夫人，哪里能事事如意？明天是玲姐儿的喜事，玲姐儿以后可是长乐侯府的夫人，长乐侯府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当今皇后的母家。玲姐儿要嫁的是当今皇后的弟弟，太夫人何必还去想那些不高兴的事？正该养好精神，等着长乐侯府的人来下聘礼，一家有女百家求，让满京城的人看看我们的玲姐儿有多风光。”

　　吴氏笑道：“你说的是，我是老糊涂了。快吹了灯，我好睡下了。可别叫玲儿，看见我没精神。”

　　秦意眠回了松风院，心里还是觉得有什么事。

　　延儿已经睡熟了。

　　秦意眠想起小姑子的婚事。按说是桩好婚事，玲姐儿今年十四岁，生的也是窈窕秀美。虽说脾气不大好，可是有个好大哥，也没人敢给她委屈受。

　　玲姐儿定的是长乐侯府程家，程家是皇后的母家，这一辈有三位公子。

　　玲姐儿要嫁的是程二公子程敦。程敦是个读书人，不过听说没有考取功名。

　　当初纳采之时，萧信还在府中，他原是说不着急的，可是太夫人说女儿已经到年龄了，生怕错过了贵婿。

　　相看来相看去，看中了这个程敦。太夫人既然已经和程家夫人有了这个意思，萧信也不好拒绝，毕竟是皇后的母家。
　　秦意眠虽说没听过这个程敦的什么言行，不过想来不过平平无奇罢了，总不至于有什么错处，不然萧信也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夜已经四更了，再不睡下，明天真要起不来了。

　　秦意眠给延儿掖了掖被子，终于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