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卒》墨离漠离

9、第九章 动心 雨无痕最喜

　　雨无痕最喜欢闲来无事的午后，寻块平整的石头，挨着少年在屋外坐下，手肘支在膝头，脸颊托在掌心，叽叽喳喳打开话匣子，给他讲宫里的趣事。

　　从丛台殿的糕点软糯香甜，到桃绥院的繁花盛开似锦，再到羲和宫众人的闲情轶事。

　　她的话语软糯轻快，再琐碎细碎的小事，经她口中娓娓道来，都添了几分鲜活暖意。

　　她的故事里，似乎永远都是善人善事，是湘夫人一边吓唬她和稚儿一边给他们捡风筝，是山鬼白天刚打完她晚上又会带着药膏来擦拭红痕，是少司命虽不爱言语却总会偷偷塞来温热的黍米糕。

　　却绝口不提这一路颠沛流离的苦楚。雨无痕好像就是这样，永远乐观开朗善良，心底装着世间万般温柔，永远不记仇，似乎所有美好的词汇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

　　讲到精彩之处，她又总是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偶尔停下来，见少年没反应，便又凑过去，轻轻戳戳他的胳膊：“小哥哥，你听我讲呀，是不是很有意思？”

　　在她日复一日的絮叨和陪伴中，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温暖的阳光，钻了进去。

　　“我没有名字。”长久的沉默过后，少年难得地开了口，却是落寞极了，“那日你问我姓名，我摇头并非是我不愿言说，只是，我没有名字，亦无人唤我。”

　　雨无痕蹙着眉，忍不住心生同情，又仰着头，认真思索了半天，把心底为数不多的学识翻来覆去斟酌了许久。半晌，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再次对上少年落寞的双眸，明亮如星：“翊……那你便叫翊吧，好不好呀？愿你如林间飞鸟一般，自在振翅，扶摇高飞。”

　　顿了顿，她又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补上一句，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也谢谢你……一直守护我。”

　　少年闻言，笑了，“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别有用心？”

　　那是这些日子以来，雨无痕第一次见少年笑。虽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可那感觉，如春日般明媚，如朝旭般璀璨，她又不由得红了脸了。

　　她双手托着腮，认认真真打量少年温润的眉眼，笃定地开口：“你长得这般好看，对我又极好，断不可能是什么心怀恶念之人。”

　　说罢她又故作思考了一会，双手下垂紧了紧，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就算你是坏人，我也认了。”

　　翊望着她赤诚毫无防备的模样，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复又轻声发问：“你就不好奇我的过往吗？”

　　雨无痕轻轻摇了摇头，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抬手随意拢至耳后，“过往便只是过往，往事何苦去追忆。”天下之大，苦命之人何其之多，又何故再惹人伤心，“未来如何才更重要。”

　　有时候，雨无痕也觉得自己挺有哲思的，丝毫不逊于那些诸子圣人。但其实她想说，未来有她，她会一直在，会千万次呼唤他的名字。

　　可少女心思羞怯，这般滚烫直白的心意，终究羞于宣之于口，最终也只是挠了挠头，没好意思开口。

　　少年没再说话，却微微侧了侧身，让她靠得更近了些，方便听她说话。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得人昏昏欲睡，雨无痕讲着讲着，声音就轻了下来，最后靠在少年的胳膊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少年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胳膊上的少女。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舒展，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脸颊上尽是未褪尽的红晕，模样可爱又娇憨。

　　他的指尖动了动，想着男女有别便要推开她，可那手悬在半空许久，最终还是停住了，只是微微放软了身子，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谢谢你送我的名字，我很喜欢。”

　　他私心盼着，她的伤好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要是能一直这样，陪在他身边，一日三餐，日出相伴，日落相随，就好了。

　　平静安稳的日子转瞬又过数日。

　　这天，雨无痕见炉上的水沸了，伸手想去拿炉边的木勺，帮他搅一搅釜里的水。谁知手刚伸过去，就被烫得“嗷”一声缩了回来，指尖瞬间红了一片。

　　“嘶——好烫好烫！”

　　雨无痕一边甩着手，一边龇牙咧嘴，那样子滑稽又可怜。

　　这一次，少年的动作却快得反常。他伸手握住她被烫红的指尖，指尖的冷意瞬间包将她包裹，疼痛也缓解了不少。

　　雨无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那触感很轻，却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瞬间窜遍了全身，让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脸颊也再次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的手很凉，却很稳，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捏着她的指尖，笨拙地给她吹着手，“痛、痛飞……”

　　他语气生涩，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像在安抚一件易碎的珍宝。

　　雨无痕稍稍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从没想过，这个清冷又沉默的少年，也会有如此一面。

　　少年见她没事了，便松开她的手，又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是耳根处，悄悄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雨无痕捂着指尖，偷偷看着少年的侧脸，心还在砰砰直跳。

　　原来喜欢从来不是一瞬间的天雷勾地火。

　　而是一次救命之恩后，一场见色起意的怦然心动，又在一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看着他清冷外表下藏着的安稳与温柔，不知不觉，便把整颗心都搭了进去。

　　她鼓起腮帮子，小声嘟囔：“都怪这炉子太凶，差点把我手指头烫坏了。”

　　少年垂着眼，没应声，只是默默起身，走到炉边，将那柄木勺挪到离火远些的地方，又往釜里添了勺冷水。

　　动作轻缓，却处处都透着细心。

　　雨无痕看得心头一软，凑过去，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翊。”

　　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唤他的名字，眼尾弯得像月牙。

　　“你会一直保护我的，对不对？”

　　少年身子微顿，侧过头看她。

　　阳光落在他长睫上，投下浅浅的影，那双一向淡漠的眸子里，竟像是盛了点细碎的光。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伸手，轻轻拂去了她发间沾着的一缕草屑。

　　指尖擦过她耳尖时，微凉的触感让她一颤。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收回手。

　　顿了顿，极轻、极哑地，应了一声：

　　“嗯。”

　　一字清晰，落进心底，再难磨灭。

　　雨无痕一下子笑开，眉眼弯弯，像揣了一整个暖融融的太阳。

　　原来这世间最美好的，不是宫里精致的糕点，不是桃绥院盛开的繁花。

　　而是那天阳光正好，天气正好，他们正好。

　　从前雨无痕还只敢在他空闲时，才凑到身边喋喋不休；如今倒是越发肆无忌惮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处，便是半步也不愿意再分开。

　　晨起林间相伴，她会守在他身旁，看他劈柴挑水，指尖绕着垂落的发丝，絮絮叨叨地诉说着昨晚又做了什么香甜的美梦；午间日头正暖，便寻一处阴凉地，拉他一同坐下，轻轻靠在他肩头，听着林间风声与他平稳的呼吸声，安安静静打个小盹；待到夜幕低垂，长空繁星点点，最喜同他并卧于屋前空地，共赏漫天清辉，闲话山间琐事，细数过去岁岁朝夕，憧憬往后漫漫余生。

　　若旁人瞧见，也只会觉得这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青梅竹马，温情脉脉，岁月静好，般配极了。

　　翊向来话少，却总是对她百依百顺。

　　她拽他衣袖，他便顺势放慢脚步等她；她枕他胳膊，他便轻轻放软身子，任由她睡得安稳；她馋山间野果，他便默不作声攀上枝头，挑最饱满最甜的摘给她。

　　少年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早已被少女的鲜活热闹揉得温软。

　　雨无痕更是眼中心里只有他。

　　她早已忘了宫里的繁华与流离的苦楚，虽然心底依旧记得归赵寻兄的重任，却更贪念这份朝夕相守的安稳。仿佛只要身旁有翊相伴，便是人间最好光景，即使粗茶淡饭也不输山珍海味，简陋茅屋亦胜过琼楼玉宇。

　　她时常歪着头看他，心里默默描摹他利落清隽的侧脸，贪恋他垂眸时纤长的睫毛，沉醉于他偶尔望向自己时，眸底泛起的细碎暖意，然后幸福得一塌糊涂。

　　“翊，你看那片云，会是什么味道呢？”

　　“翊，方才那只兔兔，烤着吃肯定很香。”

　　“翊，你别走太远，我看不见你，就心慌。”

　　她的声音软糯可爱，带着几分天真的娇憨，每唤一声，虽然大抵都是想吃东西了，但总能让翊紧绷的唇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他习惯了她的絮叨，习惯了她的温度，习惯了吃饭时身旁总有一道小小的身影叽叽喳喳，驱散所有孤寂与寒凉。

　　在他沉寂如冰封的过往里，少女是唯一的光。

　　年年岁岁，不散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