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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恩人 再次睁眼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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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眼时,雨无痕是被鸡汤的香气儿勾醒的。
那香味混着淡淡的柴火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漫开,暖融融地钻进口鼻,驱散了她浑身的寒意。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才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有些模糊,缓了片刻才渐渐看清周遭。
这是一间破旧废弃的茅草屋,不知道离村子有多远。
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边缘有些被雨水浸得发暗,墙壁是掺了稻草的黄泥土坯,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木柴。
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黑陶土锅的锅底,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氤氲的热气顺着锅沿升起,在糊着破烂苇帘的木框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混合着雪,敲打着屋顶和窗纸,“沙沙”轻响混着“哒哒”碎音,偶尔有几缕带着湿意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却被炉火的暖意挡在了外面。
雨无痕正靠在草垛上,比起软榻来,这“床”显得有些发硬,硌得她不舒服。
虽然这里的环境糟糕透了,但此刻,没有什么比自己还活着更值得让人庆幸!想起那晚的惊心动魄,她都以为自己要魂归西天了,却没想到还能死里逃生。
只是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酸痛,不知为何,连后脑勺也感到发痛,像是磨破了皮。脖颈处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伤口已被人处理过,覆了草木灰,又用麻布包扎了起来,手法虽粗糙,但总聊胜于无。
她感到喉咙干涩得发疼,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这一声轻咳,惊动了炉边的人。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雨无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瞬便定住了。
那是个十一二岁左右的少年,一身素色粗布长衫,衣摆沾着泥点与松针,衬得身形清瘦如竹。墨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炉火的暖意染得柔和,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双眉眼更是生得极清俊,剑眉斜飞入鬓,眼瞳是极深的暗紫色,像藏着万千星轨,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淡漠与倨傲,眼周的淡蓝紫色暗纹,似是在哪里见过。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肤色是常年不见强光的冷白,下颌线利落流畅。
一张脸美得极具攻击性,阴柔与凌厉交织,是雨无痕一眼就喜欢的类型,她私心觉得,甚至比初见风无尘时,还要惊为天人。
可明明是少年容貌,却因为周身那股清冷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手中还握着一把粗糙的木勺,正轻轻搅动着锅里的鸡汤,周身气质与这暖融融的木屋竟有几分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相融在一起。
雨无痕望着他,喉咙动了动,用尽全身力气,轻声问道:
“是你救了我吗?”
少年不置可否,只是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收回目光,继续搅动着锅里的鸡汤,木勺碰撞陶釜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雨声、炉火的噼啪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见眼前之人不说话,雨无痕有些尴尬,只得重新闭上眼,假作休憩。
眼见这里并无其他人,想来应是他做的。虽不知他是如何救下自己,勇斗凶怪或是机缘巧合,可无论如何,对于救了她这一点,雨无痕都是对他心存感激的。
半晌,少年递来一只粗陶碗。
碗沿被炭火熏得半圈焦黑,内里却被汤水反复浸得发亮。碗口磕出好几处浅豁,胎体厚重,灰黑中泛着土黄,外壁还留着未修平的手捏痕迹,一看便是乡间最粗劣的烧造,远比不得各宫中的器物精美。
碗里盛着小半碗鸡汤,油花不多,汤色清浅,浮着几星细碎肉粒,没有半点调味点缀,连丛台殿最寻常的吃食都比不上,连比羲和宫的都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雨无痕却感动得要眼泪哈喇子齐飞了,她已经不知饿了多少时日,又受了这般惊吓。此刻一碗热汤,还是鸡汤,于她而言,无异于恩同再造。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一把抢过碗,“咕咕”饮尽,也来不及擦掉嘴角的油花,咧个嘴“那个……可以再来一碗吗?”
少年垂眸看着她空了的粗陶碗,紫瞳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收回手,转身又往陶釜里舀了一碗。
接过他递过来的碗,雨无痕变淑女了,小口小口喝着,暖汤顺着喉咙落下,熨帖得四肢百骸都松快了些,眼睛又忍不住偷偷往少年身上瞟。
对方却自始至终没再看她,只守在炉边,添柴、搅汤、静立,身影被炉火拉得修长。
感激如这暖汤一样,一点点漫进心底。
“谢谢你啊,恩人!我就知道,这世上总有好人的。”她轻声道,“对了,我叫雨无痕——雨过天晴、便是无痕的雨无痕。唔……算是赵国的贵族。”
她犹豫了一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在被秦军追杀中……”
虽不知道这样和盘托出对不对,但总觉得,对于收留她可能给少年招来的祸端,她总该是坦诚相告的。若对方因此抛下她或将她撵出去,甚至是去告发她,她也只会觉得理所当然,毕竟萍水相逢,谁也犯不着为谁冒险。
可出乎意料,少年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这不由得让少女眼神又亮了几分。
“小哥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呀?总不能一直叫你恩人吧,也太生分了。”
少年指尖微顿,摇了摇头,未作应答。
见他依旧冷漠,雨无痕也不再多问,也不敢多扰,只安安静静喝着汤。
喝完第二碗,肚子终于有了几分暖意,雨无痕才有了几分真真切切活着的感觉。她小心翼翼把碗放回地上,抬眼望向炉边的少年,声音轻得像羽毛:
“小哥哥,你放心,我不会久留的,也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等我养好伤,就立刻离开。待我回到赵国,找到阿兄,一定好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少年依旧没应声,只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目光浅淡得近乎无视。
可雨无痕却觉得莫名心安。
她蜷在干草垛上,望着那炉火前那清瘦的背影,缓缓闭上了眼睛。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假寐。而是在这危机四伏的出逃路上,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
雨无痕这一睡,便睡到了第二日下午。
窗外雨停了,天光透过破窗棂漏进屋里,落在干草垛上,暖得人浑身发懒。
村子的痕迹已被大雨冲刷干净,仿佛那只是一场噩梦,什么都没发生过。
屋里的炉火还燃着,只是火势缓了些。少年正坐在炉边,指尖捏着一根细竹枝,不知在摆弄些什么。
粗布长衫沾着的泥点松针已不见踪影,想来是夜里悄悄清理过。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双眼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暗紫,沉静得像一潭寒水。
雨无痕轻手轻脚爬起来,生怕惊扰了他。
脖子上的伤口已不似昨日那般疼痛,只是微微发痒、转动时还有些僵硬。她摸了摸换过的布条,心里又是一暖。
少年似是察觉到动静,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雨无痕挠了挠头,也许是苦于寄人篱下不好意思,也许是心血来潮想要报答一下,又或者是方仙道的生活让她早已养成习惯,她自觉地找起事做。
环顾一圈,见墙角堆着木柴,雨无痕便挪过去,想帮他把柴码整齐。
可她身子还虚,刚抱起一小捆,脚下便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不仅柴枝散了一地,自己也摔个狗啃泥。
“哎哟……”她轻呼一声,揉了揉被磕到的膝盖,脸瞬间涨得通红。
动静不大,却还是让少年看了过来。
她脸颊更红了,慌忙跪着去捡,语气尴尬又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少年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手中的竹枝,起身走到她面前,骨节分明的手轻轻一拢,拾起了地上的木柴,动作利落又从容,指尖冷白,与灰黑色的柴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雨无痕蹲在原地,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她咬了咬唇,悄悄跟到炉边,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的站着,垂着眼,害怕再多看一眼。
少年依旧沉默,只是无意间瞥见她膝盖上沾了泥土,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从炉边拿起一块还算干净的布,蘸了些釜里的温水,递到她面前。
雨无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让自己擦掉身上的泥土,顿时眼睛一亮,连忙接过,快速挪到他身边坐下,一边擦拭一边絮絮叨叨:“小哥哥,谢谢你。虽然你话少,但我知道你人最好啦!刚才那只是意外,我没吃饱没力气。之前我可厉害啦,挑水砍柴都不在话下……”
她就是这样,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格。
少年重新拿起竹枝,对她的絮叨充耳不闻,仿佛她只是在自言自语。
雨无痕也不气馁,她算是摸清了少年的性子,冷淡中带着细致,虽不会主动亲近,却也从不赶她走。
在少年有意无意的照顾下,雨无痕见自己的伤势逐渐好转,便总想着得再为他做点什么。
那日天朗气清,她自告奋勇要去后山挖野菜。
少年本想拦着,却见她眼睛亮晶晶、又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在羲和宫看了许久他们挖药材、绝对不会有问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淡淡叮嘱一句:小心。
她挎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竹篮,一路哼着小曲钻进林子里。
春风一吹,草色青青,各色野菜嫩芽冒得满地都是。
雨无痕凭着模糊的印象,专拣叶片嫩、看着水灵的采,不一会儿就装了小半篮,兴高采烈地回了屋。
一进门,她就把野菜往桌上一倒,得意洋洋地冲少年扬了扬下巴:
“小哥哥你看!我挖了好多,今天咱们煮野菜汤喝,鲜得很俚!”
那些“野菜”里,混杂着不少叶片带齿、茎秆泛白的草。
少年垂眸扫了一眼,眉头紧蹙,心觉这些草看起来就很不妙的样子。
他刚要开口阻止,雨无痕已经兴冲冲地抱来釜锅,点火烧水,手脚麻利得根本拦不住。
不多时,一锅“野菜汤”便咕嘟咕嘟煮好了。
她盛了满满一碗,双手捧着递到少年面前,眼睛弯成月牙:
“快尝尝,我亲手煮的!”
少年看着那碗绿莹莹的汤水,深紫色的眸子里难得掠过一丝复杂。
他没接,只低声道:“不能吃。”
雨无痕以为他客气,还往他手边递了递:“哎呀你别客气嘛,我特意给你盛的,快喝快喝,喝了身子暖。”
少年沉默片刻,终究没喝。
雨无痕只当他是不好意思,不等少年阻拦,便自己端起碗,大大咧咧舀了一勺往嘴里送。
汤汁刚咽下去,舌尖先是一阵发麻,紧接着喉咙、胸口都泛起一股涩苦腥气,胃里隐隐翻涌。
“唔……这味儿怎么这么怪啊……”
她刚皱起眉,肚子便一阵绞痛,脑袋也开始发晕,唯一的碗就这样在一声“哐当”之后摔碎到地上,汤水洒了一地。
“哎哟……肚子好痛……头也好晕……”
雨无痕捂着肚子俯下身,脸色瞬间发白,额头上冒出汗珠,整个人都蔫了下去,脚快连站都站不稳了。
少年脸色一沉,立刻上前将她扶住。
她整个人软乎乎地靠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
少年没说话,只是将她打横抱到草垛躺下,又火急火燎的在那堆“野菜”里翻找,随后转身就往外走。
他步伐极快,冲进后山林子里。
所谓世间百毒,五步之内必有解药。
不过片刻,少年便攥着一把草回来,用冷水调了淡汁,小心翼翼喂她喝下。他动作依旧利落,只是握着她的手,比平时紧了几分。
过了好一阵,那股恶心眩晕才慢慢褪去。
少年忙前忙后,又擦拭又是喂药,待雨无痕缓过神,已是深夜。
看着地上洒了一地的汤和摔碎的碗,又看看少年略带几分着急的脸,她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对不起…… 我不仅没帮上忙,又给你添麻烦了……”她声音越说越小,脑袋垂得低低的,耳朵都耷拉下来,“我以后再也不随便挖野菜了……”
少年看着她蔫头耷脑、委屈巴巴又可怜不已的样子,沉默许久,薄唇微动,吐出几个字:“你不必做这些,我并不需要你报答。”
雨无痕以为自己被嫌弃了,眼里泪光点点,鼻子一酸就要掉小珍珠,她侧过身将脸转向里面,努力不让对方看见自己这般糗样。
“你活着,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雨无痕猛地转过脸,眼里还含着点又后怕又难过的水光,却瞬间亮了起来,“你说什么?”
少年却没再应声,只是默默收拾起地上的狼藉。
她生怕少年后悔,连忙点头如捣蒜:“小哥哥,我都听你的!”
炉火噼啪一声,暖光落在两人身上。
小破屋,多了几分烟火气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