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卒》墨离漠离

10、第十章 争吵 可这样朝夕

　　可这样朝夕相伴、形影不离的日子，却在某一日，悄然变了。

　　不知从何时起，少年开始变得忙碌。

　　清晨雨无痕悠然醒转，身侧早已没了熟悉暖意；正午她做了简单的吃食，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归来；傍晚她坐在屋口张望，直到天色擦黑，才看见少年拖着疲惫的身影从山林深处缓步归来。

　　他身上沾着泥土与木屑，指尖添了细密的划痕，素来整洁的衣袍也多了几分褶皱，满脸尽是奔波劳碌之色，也不知是去图谋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去了。

　　雨无痕迎上去，满心欢喜想同他说几句话，他却只是淡淡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裹挟着浓重倦意，寥寥数语便匆匆作罢：“我累了，先歇息。”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少女心底的欢喜与期待，一点点被冷落消磨，逐渐被失落与不满取代。

　　她不明白，从前片刻不离的人，怎么忽然就变得这般忙碌，日日不见踪影，连多说几句话都变成了奢望。她也曾跟上前想一探究竟，可总是能被他巧妙甩掉。

　　是她哪里做得不好，惹他厌烦了？

　　还是他本就不愿同她这般黏在一起？

　　雨无痕越想越委屈，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她以前何曾这样患得患失过，这种感觉，实在说不上好。往日里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忽然就没了声响，只安安静静地缩在一旁，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可沉浸在繁杂琐事中的翊，好像丝毫也没注意到她日渐低落的情绪。

　　这日午后，他又要如往常一般起身离去，隐忍多日的雨无痕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你到底在忙什么？”

　　她仰着头看向少年，澄澈的眼眸里蓄满委屈与愠怒，声音更是带着几分压抑的委屈与不满，“你之前都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如今日日早出晚归，连话都不肯同我说几句。你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厌烦我了？若是倦了，大可直言相告，我自会离开……”

　　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安，生怕他回答一句是，就此撇下她而去；指尖又死死攥着他的衣袍，更害怕一松手，他便彻底消失不见。

　　翊脚步一顿，垂眸看向身前泪眼婆娑的少女。

　　见她眼眶红红的，鼻尖微微一酸，往日里清亮灵动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心头一软，原本想说的话堵在喉间，下意识抬手便想替她拭去眼底的湿意，又伸手想要抚平她紧蹙的娥眉，放低身子轻声安慰道：“不哭了，不哭了。”

　　他本想打趣说哭花了就不好看了，可一对上那双眼，觉得即使眼泪汪汪的她，依旧也很可爱，可他舍不得让她哭，“再等几日，等几日，便好了。”

　　“等几日、等几日，你总说等几日！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你垂垂老矣等到我芳华尽逝，等到你带着新人笑不闻我这个旧人哭，你就满意啦？”雨无痕忍不住嘟囔，语气里带着少女独有的娇嗔怨气，“我不要等了。”

　　翊见她素来温顺乖巧，从未这般任性闹过脾气，心有愧疚，却终是没多说，只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放得更柔：“小痕儿，乖，听话。我答应你，不会太久。”

　　说完，便轻轻抽回被攥住的衣袖，转身步入山林深处。

　　一句轻飘飘的听话，便将她所有心绪尽数搁置。

　　雨无痕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赌气般坐在冰凉的青石上，双手托着腮，从午后等到黄昏，越等越委屈，越想越心酸。

　　她回忆起自己给他取名“翊”，想起那些朝夕相伴其乐融融的日子。

　　怎么忽然就变了呢。

　　“终是不值得。”少女瘪着嘴，把脸埋在膝盖间，这样想着，愈发闷闷不乐。

　　不知过了多久，暮色渐浓，晚风微凉。

　　一道熟悉的身影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雨无痕不用抬头也知道是翊，她依旧埋着头，肩膀微微耸着，带着显而易见的赌气，不肯搭理对方。

　　翊蹲下身，看着她蜷缩的模样，抬手小心翼翼握住她微凉的小手，眸底满是温柔的笑意：“不生气了。”

　　雨无痕别过脸颊，依旧没看他，嗓音带着未散尽的哽咽，闷闷沉沉地，“我可不敢生气，只是，早知会是今日这般情形，倒宁愿当初你没有救过我。”

　　这话字字委屈，听得翊哑然失笑，他放低了声音，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痕，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从来没有厌烦你，更没有半分想要抛弃你的心思，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雨无痕依旧憋着闷气不肯释怀，反手推开了他，“不去，不去，你带你的‘好妹妹’去吧。”

　　因为以前看过太多乱七八糟的杂书了，一下午她已是脑补出一场“无知美少女空抱痴心怨，薄情负心郎另寻陌上春”的戏码了。

　　“乖，你就是我的好妹妹，这是给你准备的。” 翊无奈的轻声道，“去了，你便知道了。”他的声音太过温柔，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雨无痕迟疑片刻，终究是忍不住好奇，慢慢转过了头。

　　暮色下，少年看向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认真与温柔。

　　“可恶，我还是好喜欢他啊。”

　　雨无痕不由得在心里痛骂自己太不争气了，她真为自己这幅爱得死去活来不值钱的样子感到丢人，可真不怪她道心不坚定，只怪少年实在美丽。

　　心头的委屈，悄然散去几分。

　　少年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

　　他的指尖依旧微凉，掌心却带着暖意，牢牢握住她，朝山林深处走去。

　　雨无痕就这样一路乖乖跟着，忐忑又好奇。

　　穿过茂密的树林，绕过清澈的溪流，终于行至一片开阔之地。

　　下一刻，雨无痕却猛地顿住脚步，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眼前，竟是一片桃林。

　　现在虽不是桃花盛开的时节，桃树也算不得枝繁叶茂，却是株株整齐成行，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那枝干尚嫩，青叶初舒，微风一过，枝叶轻摇，竟与她想念的桃绥院，有了几分相似的影子。

　　雨无痕怔怔站在原地，眼眶瞬间湿润，难掩惊讶地捂住了嘴。

　　她回头看向翊，声音发颤：“翊，这……这是……”

　　“你总说起桃绥院的日子多热闹，桃绥院的桃花最好看。”翊轻声开口，目光温柔地落在桃林上，“我便想着，给你种一片桃林。日后花开，不必再念别处，这里，也有独属于你的桃绥院。”

　　原来，这些日子他早出晚归，满身疲惫，皆是为此。

　　少年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但她的一字一句他都放在了心上。知道她心心念念那片桃花，知道她离开故土，再没见过那样的盛景。于是他默默地寻地选苗、一株一株栽种，亲手打造出这片只属于她的桃林。

　　那些泥土与木屑，那些指尖的划痕，皆是他藏在心底，不曾言说的温柔。

　　雨无痕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滴簌簌落下。

　　她从没想过，自己随口念叨的过往，竟会被眼前之人一一记在心里。

　　翊见她落泪，顿时有些慌乱，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泪，动作笨拙又紧张：“怎么哭了？不喜欢吗？”

　　“喜欢……”雨无痕哽咽着，用力点头，泪水落得更凶，“我太喜欢了……”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间，放声哭了出来。

　　不是难过，而是太过欢喜，欢喜到不知所措。

　　感受到怀中柔软的身体，翊身子一僵，随即轻轻抬手，小心翼翼地将她环住，动作轻柔得仿佛是抱住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温热的掌心缓缓抚着她的后背，细细安抚着她难以自持的心绪，“以后花开了，我日日陪你来看。”

　　少女在他怀里哭了许久，才慢慢止住泪水，抬起通红的眼眶，看向他。

　　“这些日子，你一直在种桃树？”

　　“嗯。”翊点头。

　　“手上的伤，也是弄这个弄的？”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抚过那些细微的划痕，心疼不已。

　　翊不在意地摇摇头：“不碍事。”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另一只手缓缓抬起。

　　掌心摊开，静静躺着一支木簪。

　　那是用桃木精心打磨而成，簪体温润，纹路细腻，顶端雕刻着一朵小巧的桃花，栩栩如生，一看便知耗费了无数心思。

　　那是他亲手为她打磨的。

　　翊拿起木簪，目光认真而郑重，望向眼前的少女。

　　暮色温柔，桃林轻晃。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木簪，插入她的发间。

　　指尖擦过她的鬓角，温柔而虔诚。

　　“这支簪，送你。”没有山盟海誓，却胜过千言万语。

　　少年抬眼细细描摹她娇软的眉眼，觉得只是素簪还是太过简陋，怎配得上她。他喉结微滚，一字一句，无比庄重的对她许下诺言：“总有一天，我会出人头地，让你坐享荣华富贵。”

　　夜色四合，晚风温柔，雨无痕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却弯着眼，笑得比桃花还要灿烂。

　　她站在桃林前，发间插着他亲手做的桃花簪，望着眼前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忽然抬袖，足尖轻点，旋身而起，一身月色为引，跳起祀舞。

　　没有鼓乐，没有颂歌，甚至连华服也没有，但每一个抬手、每一次回转，都端庄而虔诚，似在与天地对话。月华淌过她温软的眉眼，光影流转间，竟不似人间凡色，倒像某位久居云端的神祇，翩然临世。

　　原来她并非是笨拙得学不会这舞，只是心中无所求，自然不诚亦不成。

　　但如今不一样了。

　　“请求漫天神明，回应少女的祈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桃林为证、木簪为约。只一眼，便惊艳了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