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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九歌 雨无痕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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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无痕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卧在一座水榭台阁的软榻之上。
四面烟波浩渺,水雾如轻纱漫卷,连天接地,不见对岸;水下芝兰仙草随波轻摇,不见游鱼,不闻俗响,恍若幻境。
此时已落日西垂,夜色渐浓,暮色浸染水面,天地间一片沉谧幽蓝。
坐在一旁的妇人已换上一身荷衣,腰间系着蕙草织就的丝带,发间点缀着兰苕,身上配带着的杜衡香气清浅。
她正低头仔细把玩着雨无痕腕间那枚玉镯,指节间却藏着一柄短刀,眼神犹豫,似准备强取不成便连手一同砍下。
说来也怪,这玉镯自雨无痕出生之日起便带在手上,自幼长伴,随她身形一同渐长,任人用尽办法也无法摘下。而风无尘也有一块类似材质的透亮玉牌时刻挂在脖子上的,不过与她的手镯不同,那玉牌始终方寸大小,就用根红绳系着。
见这架势,雨无痕又是两眼一翻要晕死过去。
妇人见状赶紧藏起了手中的刀,局促的说道:“好妹妹,快别再昏了,否则东皇大人真的会杀了我的。”
她话音刚落,栏外水面忽然微微一动。
一叶轻舟悄无声息贴水而来,停在水榭外侧。
一位头戴青竹冠、身着青灰苎麻长衣、素丝束发、革带束腰的男子,轻身跃上水榭,步履轻盈,几乎不溅半点水花。
妇人一见来人,立刻敛了慌乱,笑意盈盈上前,轻声唤:“夫君。”
“一路辛苦。”男子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满脸狐疑又带着恐慌的雨无痕,“我知道你心中疑虑甚多,且随我来。”
片刻,几人驾着小舟,桂楫兰桡,划破水面灵波,顺着河流缓缓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一处临水祭坛。
夜空澄明如练,月华倾泻,星星点点,桂香与椒气漫过整片空间,案上蕙肴蒸腾,兰叶为藉;桂酒倾杯,椒浆浮光;两排巫者执羽合舞、钟鼓喤喤,展诗会舞的巫女应律合节,歌声清亮。
东方上首玉陛之上,端坐一人,玄衣垂珠、宽袍广袖、面具覆面,身形隐于火光与烟霭之中,不见真容。
只见他腰悬长剑,玉珥生辉,环佩琳琅作响,衣袂华美,香气满堂,周身五音繁会、光华肃穆,威严不可直视。
见到一行人到来,周遭歌舞声渐停。
“我们等你很久了。”那人缓缓开口,“世人常尊我为太一神,你与他们一般,称我为东皇大人便是。”
雨无痕一怔,“太一神,东皇大人,东皇太一……楚国的神?!”
虽然她素来顽劣,爱嬉闹贪玩,热衷于插科打诨,赵王也不大管他们,导致落下许多功课,却唯独偏爱搜罗天下杂记异闻,尤爱怪力乱神之说。眼前祭坛盛景、神明威仪,竟与昔日风无尘为她讲述的楚国屈子所做乐歌《九歌·东皇太一》所载分毫不差——正是“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的至高神性模样。
传闻中,这是至高天帝,统御众神、主宰宇宙秩序,受万民最高祭祀,定天地吉凶、护邦国安宁。
雨无痕之所以印象深刻,只因风无尘给她讲完故事,还要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吓唬她,说不听话的孩童是不被神庇佑的、会被神拘走惩戒……
她反驳,“胡说,管事嬷嬷都是说妖怪来抓人,怎么到你这,神明也要抢活呢?况且人都写什么’要眇宜修’,定然容貌绝世,就不可能是坏人。”
风无尘被她花痴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又将她头发揉乱,一溜烟跑开,“你这小丫头,迟早栽在皮相上,貌美的恶人多了去了,再说了,谁说神明,就一定心善?指不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当时雨无痕只觉得小孩子真是受尽诓骗,但现在的情形,又让她不由得怀疑风无尘说的有几分道理,毕竟都要拿她炼药了。
可楚国的神为何会出现在此?
似看穿了雨无痕心中的疑问,东皇开口徐徐解惑,“我们不属于楚地也不属于秦国,我们是诸神于世间的化身,只为引导天命之人。”
雨无痕这才定下心神,方才注意到阶下诸人,细细打量起来。
左侧站立着一位青云衣、白霓裳男子,见他面如朝旭,眸光澄澈朗阔,身姿挺拔英武,正气凛然。想来正是掌日月光明、生命勇武的东君,专司驱散晦暗、涤荡灾邪。
东君身侧,一对身影相依而立,看样子是一对恋人,男的玄云为衣,神色冷峻威严,周身气场肃杀威严,应是主掌人间生死寿夭、判定命数归属的大司命。女的秋兰为饰、麋芜添香,温柔静穆、眉眼含慈,便是掌子嗣、护幼弱、司生命之始的少司命。
祭坛右侧的女子则是薜荔为衣,女萝为带,周身萦绕着石兰的清苦混着杜衡的甜香,她含睇宜笑,却又神光幽微。正是居于深山、掌草木云雨,山中万物的守护神——山鬼。
而引她前来的那对夫妇,站在右侧的末尾,想来是湘君与湘夫人。
众神静立,祭坛肃穆无声。东皇微微抬手,流光自指尖溢出,轻轻一点,落在雨无痕眉心。
一股暖流漫过四肢百骸,她只觉脑中一轻。
“你身负预知之能,随口一言便可能泄露天机、牵动因果,招致无辜祸端。我已暂时封禁你的能力,从今往后,你可正常言语。”
“啊~”雨无痕愣在原地一瞬,随即大喜过望,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
“云中君与河伯大人似并不在此?那你们究竟算作人还是神呢?你们也会生老病死吗?你们都有法术吗?我的预知能力怎么回事?你们特意寻我前来,到底是为何?真的是炼药的吗?可不可以不炼药啊?真要炼药可不可以不剁碎啊?那样死得也太难看了吧!当然,如果有的选我可不可以不死啊?”
连珠炮般的问话说完,不等回答,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眸光骤然一紧,急急补了一句,“我阿兄风无尘,他现下可还安好?会不会因我受累、身陷险境?”
高台之上的东皇一时无言,扶额轻叹,看向湘夫人:“你又同她胡乱开些什么玩笑?”
湘夫人闻言,立即往湘君身后缩了缩,勾着他的手,半藏个身子,撅着个嘴,倚在夫君肩头悄悄狡辩:“东皇大人,您也知道,这个年纪的稚童,最是有意思了。我见她实在可爱,忍不住戏言几句罢了,何曾真要伤害她?谁料这小丫头心思活络,竟吓得那般可怜。”
湘君垂眸看着身后躲躲藏藏、暗自狡辩的妻子,无奈摇摇头,眼底却满是纵容,转头望向雨无痕,温声解围:“内子素来爱顽笑打趣,姑娘切莫当真。”
众人一阵窸窣笑声,气氛稍缓。
晚风卷着清幽的兰芷香气缠上衣袖,雨无痕目光悠悠扫过嬉笑打趣的湘君夫妇。月下流光泼洒在二人身上,望着四目相对时眼底自然流露的缱绻温柔,不由得让人心生艳羡。
雨无痕忽的想起以前翻过的旧传杂记,简牍黑字分明地记载了湘水二妃乃两位神女,一同嫁与舜帝,共封为湘水正神。此刻亲眼见到只有一位湘夫人伴在湘君身侧,孩子心性本就藏不住好奇,便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天真懵懂,仰起脸庞随口发问:“对了!传闻湘夫人不是娥皇、女英两位神女吗?为何如今只见一位姐姐?这位是娥皇还是女英呢?另一位姐姐又身在何处呢?”
话音轻飘飘落进夜风里,方才还漫在祭坛之上的欢声笑语却戛然而止,气氛又骤然一凝。湘君周遭温润的气息瞬间褪去,湘夫人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两人神色齐齐黯淡下来。
偌大的临水祭坛,陷入长久的沉寂。
巫者们纷纷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少司命轻轻蹙眉,眼底漫起一阵恻然悲悯,似早已看透这段宿命里的悲欢;山鬼也收敛了笑意,眸光沉沉地望着水面,藏着几分感同身受的落寞。
周遭钟鼓无声,巫舞停歇,唯有夜风卷起零落满地的兰蕙花瓣,送来细碎簌簌轻响,反倒更衬得四下静谧得令人心头发慌。
面对突如其来的安静,雨无痕心头一紧,当即察觉失言,耳根唰地一下烧得发烫,痛恨自己死嘴比脑子动得快,只得窘迫得垂下眼眸不敢再看众人。
沉寂像潮水般漫过整座祭坛,许久,湘君才低声开口,声音里裹着跨越千百年都难以释怀的怅然,缓缓回荡在月华清风之间。
“娥皇,女英。似乎每一代湘夫人的命运皆是如此。”
说着,湘君伸手扶住了身旁之人的肩头,温柔地托住了湘夫人几欲失态的身形。只见她身子微微发颤,纤长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腰间的蕙草丝带,脸上翻涌的悲戚几乎难以自持,险些克制不住当场落泪。
成王败寇,悲欢取舍,古传典籍中,似乎永远只会记载那段粉饰过后最光鲜的故事。
“世人只闻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之野,万民悲恸,感念其恩,葬于江南九嶷;二妃千里寻夫,最终泪洒青竹,投江殉情。”湘君的声音里满是讥讽,却又藏着无尽愧疚,“可真相鲜有人知,当年舜帝身居帝位久矣,早已厌倦圣君贤主的虚名枷锁,不愿再受困其中,妄图以假死脱身,只求寻得逍遥自在。”
“二妃闻讯奔至苍梧,悲痛欲绝,万念俱灰之下便想随他而去。投江那日,虽说舜帝终究于心不忍,在最后关头现身阻拦了,可待他赶到时,姐姐娥皇,性子刚烈,先一步投入滔滔湘水之中,转瞬便被茫茫烟波吞噬,再无生还可能。”
湘夫人抖得更厉害了,泪水还忍不住地顺着姣好的面容滑落,滴在素净的荷衣上,晕开一圈圈湿痕。
“妹妹女英经此一事,悲痛欲绝,终日以泪洗面,大病缠绵数月,此后便性情大变,神魂彻底错乱了。”湘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时而沉静端庄,宛如娥皇在世;时而活泼娇俏,仍是旧时女英……”
他抬手,温柔地替湘夫人拭去颊边不停滑落的泪水,将瑟瑟发抖的她小心翼翼揽入怀中,“往后每一代湘夫人,皆是双生命格,并注定嫁与同一人。可宿命难破,姐姐向来活不过桃李年华。所以如今站在你眼前的,既是女英,也是娥皇,一身魂魄承载二神执念。”
雨无痕听得怔怔出神,满心的好奇都化作了愧疚,她讷讷垂首,“对、对不起,我不该乱问的……惹二位伤心了。”
可当年娥皇投江,究竟是舜帝赶至太晚阻拦不及,还是无法释怀挚爱背弃、甘愿了断情缘,大抵已无从考证了。
就在满场悲情萦绕之际,东皇轻轻抬手,率先打破了这压抑许久的沉郁氛围,语气平淡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皆是前尘往事,不必介怀。”
他目光又落向局促不安的雨无痕,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你年纪尚浅,不懂神传旧闻背后的诸多隐情,也是情有可原,往后时日漫长,见闻渐广,自会慢慢知晓天地诸般秘辛。”
平复了众人情绪,东皇才继续回应之前的疑问:“云中君镇守云巅云海,执掌八方长风;河伯统御四海川泽,管领万里江河,二人皆尚在外游历,故而未曾前来。”
“吾等虽为神之化身,却仍托身肉体凡胎,并非不死不灭。但可通过修行,借助天地灵气,强固魂魄肉身,习得神通道法,渐近真神之境。”
“而所谓预知,不过是于世间万千因果变数中,推演出最有可能发生的一种。你脑中时常闪过莫名画面,虚实难辨,便是此因。只是你年纪尚浅,心智未稳,认知不明,若随口断吉凶,恐错判天命,催祸上身,终至无可挽回。”
为让她明白其中利害,东皇又引古喻今,“昔日西周宣王之时,有童谣‘檿弧箕服,实亡周国’。宣王心生忌惮,错解天意,滥杀无辜,反倒逼走了一对贩弓夫妇,二人逃亡途中收养了弃婴褒姒。其后入宫,乱朝纲,废嫡庶,终致西周覆灭。此便是妄信征兆、错判天命之祸。”
他稍做停顿,续道:“寻你至此,虽为炼药,却从无加害之意。吾等会先传你正统修行之法,帮你稳固心神根基,待到你修为入门、心性沉稳之后,再借你的力量,助我等突破桎梏。”
谈及雨无痕心心念念的兄长,东皇语气添上几分客观:“至于你兄长……安危与否,全凭陛下旨意,非我等能决定的。”
雨无痕听得似懂非懂,虽然不知道天下能人异士何其之多,为什么偏偏会选中她,但大概知道自己暂时不用死了之后,当即长舒一口气,乖乖应下。得允后,她一扫先前忐忑模样,欢喜上前,眉眼弯弯,步履轻快,主动牵着湘君与湘夫人的手,蹦蹦跳跳地随二人离开了这片祭坛。
其余众人也隐去,此地复归清寂。
随即,一份绝密竹简被放入雕花密匣之中,层层缄封,藏入地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