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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坠崖出世 呼衍其其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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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衍其其格饮鸩而亡的消息,像一缕寒烟,飘进了雨无痕的帐中。
她刚换上一身素雅胡服,新来的侍女正在精心为她梳洗打扮。
冒顿从后面抱住她,将头埋进她的颈窝。
“痕,一切都结束了,我们赢了,即日起,我便昭告整片草原,立你为我唯一的阏氏。”
雨无痕没有起身,也没有看他,只是有些厌恶的将头扭到一边。
“是你赢了。”
一旁的侍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僵持吓了一大跳,手中的木梳险些滑落,生怕再听见什么不该听的话,连忙躬身行礼,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帐中瞬间只剩下两人,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
环在腰间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冒顿满是宠溺又带些哄劝地说道:“痕,你于我而言,永远是最特别的,我只想与你,共享这无上王权。”
“她死了。”短短三字,轻如落雪。
“嗯。”冒顿应得平淡。
“她才多大,她们本该鲜活的一生,就这样死了,死在了你步步为营的算计里。”
雨无痕像在说其其格,又像是在说胡翠儿。
“说到底,我们都不过是你的棋子罢了。”
说实话,她并不能理解其其格那些个争风吃醋的幼稚手段,即使是现在也依旧如此,甚至一度将胡翠儿的死也归咎到对方身上。可
如今看来,那个纯粹热烈、倾尽真心的草原女子,也不过是被男人的假意温存哄骗,最终沦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落得弃如敝履的下场。
念及于此,雨无痕便不免产生兔死狐悲之感。
她自己尚有能力自保,都是这般结局,更何况那些身不由己的女子呢。
而想到自己要与这样的男人欢好,雨无痕更是不由得身上汗毛倒竖。
冒顿的身体微微一僵,拥着她的力道悄然松懈,语气里添上几分不耐与强硬的辩驳。
“草原生存,本就弱肉强食。她们的命,自出生起,就与这片土地绑定,要么成为助力,要么成为阻碍。我若心慈手软,死的便是我,是你,是支朔。我步步筹谋,双手染血,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我别无选择。”
他这般手段若是用在行军打仗之中,雨无痕倒是哑口无言,甚至算得上佩服。
可用在亲近之人身上,未免显得有些凉薄了。
“别无选择?”
雨无痕嗤笑一声,心里的厌恶几乎都要溢于言表,猛地用力挣开他的怀抱,站起来,转过身,冷冷地直视着他。
“你所谓的别无选择,都是为自己的狠辣算计、不择手段找的借口。你只在乎你的江山霸业,只在乎你能不能坐稳单于之位,至于旁人的死活,至于别人的真心,在你眼里,都一文不值,包括我,包括其其格,包括胡翠儿,还有那些千千万万,被你当作棋子牺牲的人。”
冒顿看着她冰冷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挽回:“无痕,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要牺牲你。”
“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言罢,雨无痕欠身,朝他行了一记拜别礼,便要朝着门帐走去。
这世上哪有什么温柔乡,这里也好、咸阳也好,都不会是她的家。
冒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捏得生疼。
“无痕,别走,留在我身边。我会给你无尽荣宠,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雨无痕用力狠狠甩开他的手,冷冷回头。
“冒顿,我尚且敬你是个胸怀大局、野心勃勃的君主,不要让我彻底憎恶你。”
冒顿冷笑一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也好,恨比爱长久,恨他,便要永远记得他。
“无痕,我说过,要让你留在我身边,你就必须留下。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是我的阏氏,这辈子,都别想逃。”
他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偏执与强硬,他无法容忍有自己掌控不了的人和事。
话音未落,冒顿大步上前,再度伸手,想要强行将她禁锢。
雨无痕早有防备,侧身避开,足尖轻点,后退数步,拉开距离。
“冒顿,你该清楚,你拦不住我的。”
“拦不住你?”
冒顿步步紧逼,眼神偏执而疯狂。
“今日,就算是绑,也要把你绑在我身边。你是我冒顿明媒正娶的妻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想逃,除非我死,除非你死。”
雨无痕看着他彻底失控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对他的尊敬也彻底消散,连连后退,只剩下彻骨的厌恶。
二人几番周旋拉扯,雨无痕寻得转瞬即逝的空隙,猛地掀开沉重帐门,夺了马便要疾驰而出。
身后,冒顿越发急躁不安,忙调了大军跟着,鸣镝破空,铁骑追袭,密密麻麻的马蹄声步步紧逼。
雨无痕没有回头,只是咬紧牙关,加快脚步。
她无处可去,她不知道她还能去哪里,拼尽全力只想离开这里。
长路奔逃,风尘仆仆。
不知逃了多久,断魂崖的轮廓赫然出现在眼前,这是匈奴与秦境的一处交界线,也是回秦境最快的路线。
也许是灵魂深处的眷恋将她指引至此,跃过这里,她便可以回到那个她以为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只是崖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几乎没有人会选择这条路。
雨无痕勒紧马缰,驻马崖边,掉落崖下的碎石看不见一点踪影。
此时冒顿已追上来,他翻身下马,递出手,却步步逼近,“跟我回去。”
雨无痕只缓缓回身,静静望向对方。
“好,我死。”
没有犹豫,没有留恋,没有迟疑,她旋即转身,纵身跃下了断魂崖。
那道素色的身影,转瞬便没入茫茫云雾,消失无踪。
“雨无痕——!”
冒顿瞳孔骤缩,疯了一般冲上前,拼了命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他望着万丈深渊,第一次有了一种失控的实感,那种感觉,比面对头曼的猜忌、面对部族的叛乱,还要更甚。
冷风萧瑟,崖底云雾沉沉,生死不明。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
一开始,她的脸上只是无所谓;
后来,慢慢变成了嫌恶;
如今,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是他错了吗?
不,他没错。
他是君王,他是为了她、为了整个匈奴,他没错!
冒顿站在崖边,久久未动。
直到支朔赶到,他才勉强回过神,留下一句“调集所有人马,全力搜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
死不了,怎么都死不了。
纵身坠下悬崖的那刻,雨无痕清晰地感受到身躯狠狠地撞在嶙峋的崖壁上。
肝胆破裂、骨裂筋折,透骨穿心的剧痛似要将她生生撕裂。
最终,她重重坠入崖底奔涌的寒河。
冰水砭骨蚀髓,寒流呛入鼻喉,卷着单薄的身躯顺流而下,不知漂泊了几昼夜。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里沉沉浮浮,往昔故人、前尘旧事轮番入梦,爱恨纠葛,恩怨纠缠。
可她还是没死成。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缓缓回笼,雨无痕猛地呛出几口冷水,费力睁开沉重的眼。
四周水雾弥漫,潮湿阴冷的草木浊气扑面而来,她浑身湿透,发丝凌乱黏在颊边,狼狈瘫在荒无人烟的河滩之上。
她咬着牙,撑着残破的身子缓缓坐起。
衣衫被崖间枯枝乱石划得破烂不堪,露出雪白的肌肤,上布深浅交错的血痕,皮肉外翻,显得有些狰狞。
可内里五脏六腑却并无大碍,就像是已经自我修复了一般。
只是此地荒僻,山林连绵,人迹罕至。
雨无痕趔趔趄趄地起身,强撑着想要寻路前行。
尚未走出多远,便迎面撞上三名进山打猎的猎户。
她还来不及开口问询,就见几人眼底浮起不怀好意的贪欲。
荒郊野岭,四下无援,她一孤身弱女,一身异域胡服格外惹眼,再加满身重伤、气力衰微,瞧着便毫无反抗之力。
三人对视一眼,歹念横生,步步围堵逼近,口中言语轻佻浪荡,显然是看准她重伤孱弱,意图肆意折辱轻薄。
雨无痕心头一紧,下意识绷紧神经,抬手凝神戒备。
她内里伤势虽无大碍,可皮肉创口累累,四肢僵硬迟滞,身法与力气折损大半。
真要缠斗起来,未必不能脱身,但定是要费一番周折,只能寄希望于流火仍能找到她。
就在雨无痕步步被逼退之际,眼见又要坠入河中,林间忽然传来几声呵斥。
枝桠晃动,一行人自密林深处行来。
拖家带口,老少相携,有扛着农具的青壮,有怀抱家畜的妇人,还有牵着孩童的老者,看起来像是举家迁徙的一村族人。
为首的老者须发半白,厉声斥道:“光天化日,竟借着荒郊野岭就妄图欺凌孤弱女子,不怕天打雷劈吗?”
闻言,随行的壮汉纷纷上前几步,隐隐将雨无痕护在身后,目光冷厉地盯着猎户,威慑之意不言而喻。
那三名猎户见来人众多,正气凛然。
几人本就只是一时歹念,自是不敢与众人硬碰硬,顿时气焰矮了大半,骂骂咧咧几句,却不敢再多纠缠,悻悻瞥了雨无痕一眼,攥着弓箭快步遁入山林,转眼便没了踪影。
危机一解,雨无痕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一位面容和善的老妇连忙上前伸手扶住她,触到她满身冰凉与交错血伤,眼底满是怜悯。
“好孩子别怕,已是无事了,看你伤成这般,孤身一人流落荒郊,实在可怜。不若你随我们一同,先养好身子再说,也能有个照应。”
他们不问她来历,不究其身世,不关心她是否还有利用价值,只怜她重伤落难,便心生恻隐、倾力相助。
雨无痕有些难过,已经很久没有人这般关心她了。
她没有拒绝,勉力道过谢,便上了那辆装着杂物的牛车,跟随众人一路辗转穿梭于深林幽谷。
行路歇息之时,她听闻路边零星行客闲谈,又从族中长者口中得知天下时局巨变,感叹一桩桩惊天变故,骇人听闻。
原来始皇帝嬴政骤然崩逝于东巡途中,猝死沙丘。
霸业初成,帝王落幕,山河震动。
本应是仁厚贤明的长公子扶苏继承大统,却不知为何,始皇临死前一道诏令,赐了扶苏自尽。
少公子胡亥,被赵高、李斯拥立着,仓促登基继位。
朝纲崩坏,奸佞当道,律法苛暴,赋税繁重。
手握重兵的大将军蒙恬,因对诏令心存疑窦,惨遭削去兵权,下入诏狱,最后也落得个被逼服药自杀的下场。
严苛徭役压垮万民,乱世苗头渐起,南边已然有了起义迹象。
四海之内,民不聊生。
曾经一统六合的大秦盛世,不过转瞬便走向倾颓。
雨无痕心神巨震,怅然难言。
她未曾想到,自她嫁入匈奴,不过短短四年,经世隔绝,秦宫已然天翻地覆,那些旧时故人、并肩兄长,尽数被卷入乱世洪流,物是人非,山河飘摇。
而这一族人,世代饱受战乱之苦,历经三家分晋、七雄争霸的荼毒,早已厌倦战火纷争,决意远离尘世喧嚣,寻一处净土安生。
他们跋山涉水,绕过重山险隘,穿过迷雾幽谷,沿溪行至群山最深处。
眼前豁然开朗,竟藏一方人间秘境。
此处,土地平旷,清溪绕村,桑竹繁茂,田垄整齐,不知战乱,不闻苛政,远离朝堂纷争,不问塞外草原,全然与世无争的模样。
于是一行人准备在此定居,他们为雨无痕收拾了一间僻静的木屋,日日为她敷药疗伤,熬煮温补汤药,无微不至。
白日观山听溪,夜里静赏星月,粗茶淡饭虽无珍馐华贵,却暖意绵长,足以慰藉满身风霜。
日复一日,雨无痕身上的伤痕渐渐结痂、愈合,滞涩的筋骨慢慢恢复如初,连心底积攒的郁结,也快被这一方安稳慢慢抚平。
可桃源再好,终究是他乡避世之所。
她无法、也不能独善其身,她得回去,至少应该回去,去祭拜一下,那些曾生死相托却最终死得不明不白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