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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鸣镝弑父 草原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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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天,还是变了。
公元前209年,深秋的黄沙席卷匈奴王庭,遮天蔽日。
猎猎狂风卷动着象征单于权威的玄色大旗,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将肃杀之气推至顶峰。
头曼单于的主帐前,广场开阔,众臣属伏跪在地,大气不敢出。
两侧甲士林立,身披玄铁战甲,手持长刀劲弓,刀光剑影映着漫天黄沙,甲胄脆响交织着风沙呼啸,声势浩大,令人心悸。
高台之上,头曼单于踏坐于黑熊皮坐榻之上,鬓角白发被风沙染得泛白,却依旧不减君主的威严。
眼眸深如寒潭,裹挟着帝王的狠戾,死死锁着台下的人。
他身侧,身着华贵狐裘、手持权杖站立之人是呼衍相渠。
那是呼衍氏的父亲,呼衍家族的掌权人,身后呼衍家的精锐甲士,个个神色肃然。
高台之下,冒顿身着墨色劲装,身背玄铁响箭,腰悬青铜号角,身姿如昆仑玉柱般挺拔。
他身后,支朔领着数百名精锐勒马止步,,与高台上的君王形成对峙之势。
个个眼神锋利、蓄势待发,刀身已然出鞘,只待冒顿一声令下,便可为他赴汤蹈火、冲锋陷阵。
父子二人,一高一低,隔着漫天黄沙遥遥相对,无需多言,空气中的剑拔弩张便已近乎凝固。
每一寸风沙都裹挟着杀意,一场关乎匈奴王权、关乎父子性命的终极对峙,已然拉开序幕。
冒顿虽早已知头曼要废除他这太子之位,推举幼子孤涂上位,但虚与委蛇这么久,这场权力之争,最终还是被摆到了明面。
头曼暗中拉拢了呼衍、须卜、兰氏三大贵族,今日便是要借着全族议事之机,彻底拉他下马,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可不等众人发难,冒顿便领了兵进来。
“你这是何意?”
察觉不妙的头曼先行开口,声音冲破狂风的裹挟,砸在空旷的广场上。
他按着坐榻旁的长刀,虽料到冒顿会反抗,却没想到他竟如此大胆,直接领兵闯庭,妄图先发制人。
“父亲,您老上了年纪,头昏发聩,这单于的位置,也该换人坐坐了。”
如今的场面,他们还有什么父子亲情可言的,冒顿眼底的杀意毕现。
“挛鞮头曼拉拢三族,欲废长立幼,扰乱祖宗宗法,难道这就是单于该做的事?”
“呼衍相渠不辨是非,试图构陷太子,操控王权,这难道是贵族该尽的本分?”
他目光扫过高台之上的头曼与呼衍老大人,“我,挛鞮冒顿。自承天意,南征北战,平定叛乱,抵御侵扰,立下赫赫战功,不更适合做这草原共主?”
“放肆!”
头曼被气得脸色铁青,猛拍坐榻,厉声嘶吼:
“来人,拿下这逆子,就地正法!”
呼衍相渠早有准备,闻言立刻高举手中权杖,大喝一声:“奉单于令,拿下反贼!”
他身后呼衍家的精锐率先冲了出去,紧接着,两侧甲士也纷纷挥刀上前,三路合围而来,刀光剑影交织,杀气腾腾地朝着冒顿及其麾下扑去。
伏跪在地的臣属们吓得瑟瑟发抖,纷纷蜷缩躲至一侧。
他们知道,今日之事,早已不是简单的储位之争,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王权厮杀,稍有不慎,便会命丧当场。
面对数倍于己的甲士合围,冒顿神色未变,只是将腰间的号角取下,尖锐的角声响彻整个王庭,这是开战的信号。
厮杀瞬间爆发。
甲胄碰撞的脆响、骏马悲鸣的嘶吼、长刀破空的锐响、士兵倒下的惨叫混在一起,与风沙的呼啸相互交织,整个王庭广场沦为人间炼狱。
谁也未曾料到,冒顿麾下的数百精锐,虽人数处在劣势,却个个都是以一当十、悍不畏死的勇士。
出鞘的刀染着黄沙与鲜血,每一次挥砍都能撂倒敌人。
冒顿亦翻身上马,手持长刀,身先士卒,穿梭在乱军之中,长刀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呼衍家族的几名将领接连倒在他的刀下。
高台之上,头曼死死盯着下方惨烈的战局,眼底忽然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慌。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地冲上高台,附在头曼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头曼眼中的恐慌褪去,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猛地站起身,朝着下方大喝一声:“住手!”
厮杀声渐渐平息,冒顿勒马止步,眉头微蹙,警惕地望向高台之上的头曼。
只见他拍拍手,一众甲士押着几道身影从主帐后走了出来,为首的那人,正是被圈禁在帐中的雨无痕。
她像没有灵魂的白瓷娃娃,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后,精神不是很好,眼神一片空洞,对眼前的权谋与厮杀,毫无兴致。
原来,相渠为防万一,暗中先派人擒了冒顿的亲信,连同雨无痕一起扣押,妄图能以此胁迫冒顿,逆转战局。
头曼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抽出刀身划过雨无痕细嫩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逆子,还不投降?”
“你以为抓了一个废妾,就能威胁我了吗?”
冒顿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半分动容,他伸手取出背后的玄铁响箭,瞄准雨无痕。
“像她这样,不贞不洁,只会伤害亲近之人的祸害,早该消失了!”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雨无痕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那些被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过往,尽数被唤醒,她绝望的看向天空。
那一刻,她想起来了,想起她是如何害死自己的师父,埋葬自己的挚爱,逼死自己的至交,她全都想起来了。
所有的悔恨与绝望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发疯的炁体,在她体内疯狂四窜。
她像控制不住一般,撕扯着拉断了身上的铁链,她的眼神变得猩红,周身散发着嗜血的戾气,与往日那个淡然死寂的女子判若两人。
不等众人反应,她随手抓起身边一名甲士的长枪,身形一闪,押解他们的士兵已轰然倒下。
长枪再挥,屠尽了挡在她面前的所有甲士。
鲜血溅在她的素白衣裙上,将洁白染成鲜红,发丝被飞溅的鲜血凝结,变得粘稠不堪,贴在她的脸颊上,狰狞而凄厉,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痛苦与悔恨,尽数发泄出来。
台下的匈奴兵士纷纷愣住,随即露出了恐惧又兴奋的神色。
这一刻,他们记起来了。
当年那个单人独骑、仅凭一杆长枪就敢与他们厮杀的女人,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这,才是她原本的样子。
不是那个心如死灰、被和亲磨去了锋芒的木兰公主,而是那个浴血奋战、杀敌片甲不留的秦国左将军!
混乱之中,冒顿趁隙,掉准响箭方向。
指尖一松,鸣镝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精准地射中头曼眉心。
尖锐的箭镞穿透了头骨,深深嵌入血肉之中,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头曼的衣袍与身下的黑熊皮坐榻。
紧接着,像是本能一般,冒顿麾下的士兵纷纷拉弓,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箭雨瞬间将头曼与相渠吞没,两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倒在了血泊之中,当场气绝。
冒顿翻身下马,割下头曼的头颅,一步一步踏上高台之上,走向那象征着权力的黑熊皮榻。
支朔率先跪下,高呼:“拜见单于。”
紧接着躲在一旁的臣属,也再次伏地,“拜见单于。”
自此,权力更迭完成,他冒顿,终于成了这草原真正的王!
肃清政敌的血火,燃遍了整片王庭。
呼衍一族除了呼衍氏外,一个不留。
兰氏、须卜氏等大家氏族,尽显臣服。
囚帐阴冷,呼衍氏被单独关押至此。
她早已没了往日的华贵,蓬头垢面,粗布囚衣,却难掩骨血里渗出的明艳。
见冒顿进来,她不顾一切疯扑上前,想要拉住站在面前男人的衣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冒顿哥哥,您不可以这样待我,我可是你的阏氏啊!我为您诞下嫡子,功不可没,您怎能如此绝情!”
冒顿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摸了摸腰间鸣镝,语气比塞外的寒风还凉。
“若非诞下长子,你早已是帐下枯骨,你以为你还能活至今日?”
呼衍氏似乎仍是不死心,“父亲虽有错,可他已然受到惩罚。你我夫妇一体,我从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啊!”
“你伤害了本单于的最爱之人,便是伤害了本单于。”
他不以夫君自居,那便是否了他们的夫妻情分;
一口一个“本单于”,那便是只谈他们的君臣之别。
呼衍氏怔住,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您在说什么呀?!”
却又像是明白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苦涩,嘴角随即牵起一抹凄凉的惨笑。
“冒顿……你藏得可真深,连枕边人都被你一一算计,你好狠的心呐!”
帐中陷入短暂的死寂。
冒顿终于开口,将多年深埋的筹谋与隐忍,一一摊开:“头曼素来猜忌我,先前擅自发兵一事已让他对我心存不满。我只能装得昏聩沉迷、沉溺声色,大张旗鼓地宠爱一个汉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放心,让他觉得我胸无大志,不足为虑。”
只是他未曾言说,那些步步为营的算计里,也藏着几分的真心。
至于其其格,倒真是个意外之喜。
双方本是敌对势力,可他千算万算没想到呼衍家这位娇贵的小公主竟然倾慕自己,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实在怪不得他。
“起初,娶你,确实是想借此拉拢呼衍部族。”
“我也曾疑惑,为何头曼这么轻易就将你许配给了我。”
“可我很快便发现,原来你的父亲呼衍相渠,早已死心塌地追随头曼,即使有了亲外孙都不能让他动摇分毫。”
“如此一来,这场联姻非但没能为我增添助力,反倒让我身边多了一个眼线。没得选,我只能利用你,稳住呼衍一族,也稳住你父亲的戒心。”
呼衍氏的身子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设计陷害支朔与雨无痕,我知道。”
“胡翠儿是你家族的棋子,我也知道。”
“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我都知道。”
“事实上,这场局,若没有我的默许,根本成不了。”冒顿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假装与支朔产生嫌隙,给你们创造机会;将雨无痕关入帐中保护起来,我们的计划才能继续推进。”
话音稍顿,他语气里终于掺了几分戾气,恨得有些牙痒痒。
“但我还是厌恶,厌恶你将她推向别的男人。”
呼衍氏忽然捂着肚子,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落下来。
“冒顿,你快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你扪心自问,你真的爱雨氏吗?”
她们这些女子,她也好,雨无痕也罢,看似荣宠无限,实则不过都是王权霸业路上的牺牲品。
“爱她,会将她囚于身边?”
其其格虽未曾亲眼见过,却也是听过秦国左将军驰骋沙场的英姿,有谁会不惜英雄呢?
即便那是敌人。
可当其其格真正见到这位巾帼时,却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美丽,却易碎。
任凭她如何挑衅,对方永远是那副了无生气的样子,就这样被冒顿以保护之名,生生掩去了光辉。
“爱她,会将响箭对准她?”
她太清楚鸣镝的威力了,鸣镝一发,万箭往矣,十死无生,她父亲便是这样死的。
可面对威胁,即使是口口声声称的挚爱之人,只要成为拖累,冒顿依旧毫不犹豫地想要解决掉。
“爱她,会一次次伤害她?”
如果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为什么会允许那场污蔑发生,为什么会允许胡翠儿自缢身亡,为什么会说出那般摧心剖肝的话,这一切,就是为了那可笑的布局?
她或许没有他们有计谋、有手段,但她比他们,更看得清自己的心意。
“冒顿,你这个人好矛盾啊。”
眼前这个男人,比起爱她,也许是爱雨无痕的,爱那个一见倾心的美人。
但他更爱江山,爱这万里辽阔的草原。
冒顿被她戳中心事,骤然恼羞成怒,转身拂袖而去,帐门被甩得哐然作响。
囚帐重归死寂。
呼衍氏缓缓闭上双眼。
她曾经,又何尝不是这草原上,最明媚的少女。
策马追风,弯弓射月,多少部族儿郎对她一见倾心。
可是她说,她要嫁,便要嫁给这世上最厉害的男子。
她回忆起,父亲把她作为政治工具嫁给冒顿时,她没有丝毫怨言。
只因眼前之人,正是她认定的良人,她想要嫁的夫君。
父亲催她盗取帐中军册时,她沉默着拒绝了。
父亲令她给他暗中下毒时,她说:“这是我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父亲告诉她:“杀了他,待新主继位,会把你许配给更好的人。”
她说:“这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呼衍氏再睁开眼时,泪水早已爬满面庞,悲戚之中,多了一丝绝望的释然。
那天,她穿上最珍爱的舞裙,裙身绣满盛放的格桑花,依旧鲜艳夺目。
她以最美的姿态,端起冒顿为她准备的鸩酒,一饮而尽。
时光仿佛又回到二八芳华,与他在草原上初见的那日。
塞上的风把他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一族最英勇的王,替她弯腰拾起遗落在地的珠链。
那双常年握弓执箭的手,此刻却为她串起散落满地的宝石。
他笑得神秘而不可捉摸,少女侧起红着的脸,怦然心动。
桃李年华的她,回忆就完结在那里,没有权谋倾轧,没有响箭射妻,她带着笑意静静地永远睡去。
她说,她叫其其格,不是谁的阏氏,也不是呼衍氏。
她本是这草原,最明艳的花朵。
下辈子,再也不要做这笼中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