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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废妾 那一年,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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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出生了。
名为孤涂,意为“天圣之子”。
听名字就知道父王宠爱极了他,自他出生之日起,便被捧在掌心,万般娇宠。
他本也是很疼爱这个弟弟的,虽然他的母亲抢走了父王所有的爱,但稚子无辜,看着小小糯糯的孩子抱在手中,他也欢喜得紧。
谁知这竟让单于生了废储的心思,将他远送月氏为质。
结果刚到月氏还不等他站稳脚跟,他的父王马上急攻月氏,竟想通过这种方式,置他于死地。
那可是他的亲生父亲啊!
如果不是在月氏偶然结识的支朔倾力相助,帮他盗得了良马,为他谋划出逃路线,更在城外冒着生命危险接应他,他可能就死在那场战乱中了。
那一刻,他明白了,这世间没有所谓的亲情与依靠,只有握紧手中的权利,才能不被欺负,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于是,他回来了,带着支朔,历经千难万险,一起回来了。
他说,他会帮他,他会为他出谋划策,帮他成为匈奴至高无上的单于。
可如今算什么?
他们匈奴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态,甚至遵循习俗,子娶父妻、弟继兄嫂,也无人诟病。
可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接受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遭遇女人的背叛!
更何况,是和他最信任、最倚重的兄弟!
支朔浑身一震,随即缓缓直起身,没有磕头求饶,只是看向对方:“冒顿,我支朔从未有过异心,也从没有背叛过你。”
“此事,我问心无愧,愿以草原神灵起誓,如有半句虚言,族灭家亡,死无全尸。”
他说得坦坦荡荡,眼神澄澈坚定,没有丝毫闪躲,没有半分慌乱。
支朔心中明镜似的,此刻的一切,分明就是呼衍氏设下的圈套,目的就是除掉雨无痕,同时离间他与冒顿的关系。
可他无凭无据,贸然说出对方借冒顿之名召他入帐之事,反倒会被人扣上攀诬阏氏、借机为雨无痕脱罪的帽子,得不偿失。
帐内又陷入长久的死寂,连炭火燃烧的声音都仿佛变得微弱。
冒顿收回目光,又睥睨着望向跪在一旁的雨无痕,“雨氏,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冒顿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猛地抬手,狠狠拍向几面,案几应声断裂,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帐内烛火一阵乱颤。
“雨氏,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雨无痕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与冒顿对视,眼底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语气冷淡得像帐外的寒风:“你们,不是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吗。”
她又想起多年前,那片桃林烧透半边天的午后,痴痴地笑了。
冒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被一股无力取代,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挣扎与挽留。
“本王念在昔日夫妻情分,若是你肯认错,本王可以饶你一次,从轻发落,不必走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不等冒顿说完,雨无痕便缓缓俯身,重重匍匐在地,头伏得比任何一次都要低,长发散落,遮住了她的神色。
“请屠耆王,赐罪妇一死。”
冒顿浑身一震,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痛楚,周身的戾气瞬间褪去几分。
又是这样一心求死,本王该拿你怎么办?
他从未想过,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和那时候见到的一样,毫无生气,对这世间没有半分留恋。
即便他再怎么努力,即使到了这般境地,也无法牵动她的心。
被押在一旁的胡翠儿,突然发疯一样挣脱束缚,哭喊着,“不,屠耆王,不是……不是这样……”
不等她说完,却被雨无痕一把抱入怀中,悄悄封了哑穴,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语。
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关系的,翠儿……,没关系的,一切都结束了。”
只留胡翠儿在她怀中,一边用力摇头,一边无声地哭泣,泪水浸湿了雨无痕的衣袖。
心底的怒火与悲凉交织在一起,冒顿终是没了头绪。
呼衍氏见状,适时上前,轻轻扶住冒顿的手臂,柔声劝道:
“冒顿哥哥,你别太伤心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好。或许真的是一场误会,支朔大人向来忠心耿耿,跟着你出生入死,定不会背叛你的;雨无痕姐姐或许也是一时糊涂,你再好好问问,别误伤了彼此的情分。”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瞥了雨无痕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又飞快地瞪了胡翠儿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
幸好,这出戏,还是成了。
令众人出乎意料,冒顿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惩处支朔,依旧将他拜做谋士,让他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只是,两人之间,却悄然出现了一道心知肚明的裂缝,那份曾经生死与共的同盟,似乎变得脆弱。
而雨无痕则被关回帐中,此生不复相见,非有诏不得出,所有的封号与待遇尽数被褫夺,连一直侍奉她的胡翠儿也不得再陪侍左右。
对外宣称,此举是为保全匈奴与大秦的情谊。
雨无痕抱着冒顿唯一许给她的桐木琴,静静站在帐外。
胡翠儿哽咽着跪在她身后,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姑娘……为何还要原谅翠儿。”
这些日子,她总是寸步不离的守着雨无痕,生怕她听见那些流言蜚语、那些□□羞辱,寻了短见。
虽然对方好像对此也并不放在心上,可胡翠儿眼底的愧疚,却是一日重过一日,那些背叛的苦楚,都化作泪水,几乎没有停过。
雨无痕抬头,望着天空中南飞的大雁,风掠过她素白的衣袂,带着深秋的寒凉。
她轻叹了一声,突然觉得心好累好累啊,“因为,你也有你的迫不得已吧。”
胡翠儿浑身一颤,积压多日的情绪彻底崩溃,泪水汹涌而出,她将头重重磕在地上,额角渗出血迹,她却磕得更重。
“对不起,姑娘,真的对不起……是翠儿负了你,是翠儿害了你。”
胡翠儿到最后也没有告诉雨无痕,自己为什么要背叛她。
因为背叛便是背叛,她害她失了名节,不会,也不应该,因任何理由而获得赦免。
“傻瓜。”
雨无痕蹲下身,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人的信念终是有所不同,你并不需要因此而自责。”
时光仿佛回到了初次相遇的那刻,只是,有的人,再也回不去了。
“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吧,回中原,看漫天飞花,许一户好人家”。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期许,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
胡翠儿死死咬住唇,没再说话,只是眼泪落得更凶。
是夜,雷雨交加。
胡翠儿从梦中惊坐而起。
梦里,她仰头问起她的姑娘:“若翠儿犯了错怎么办?”
那时,那个如空中高悬的明日般耀眼,又可望不可即的人说:“原谅你就是了。”
“对不起,翠儿却没办法原谅自已了呢。”
她跪在榻上,朝着雨无痕营帐的方向,长长一拜。
当晚,雨无痕侍女胡翠儿,自缢帐中,有关这位胭脂的传言愈演愈烈。
第二日,胡翠儿的遗物交到了雨无痕手上,那是她特意为她织的一年四季的衣物。
春衫轻薄,绣着细碎的野花;
夏裙素雅,带着淡淡的凉意;
秋裘厚实,缝着柔软的狐毛;
冬袄温暖,绣着规整的纹路,像是准备了很久。
雨无痕盯着眼前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沉默了良久。
“流火。”
一道鬼魅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帐中。
她知道,无论她在哪,他总能找到自己。
“去查,我要关于胡翠儿所有消息。”
流火微微颔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帐帘之后,悄无声息。
不多时,记载胡翠儿生平的木牍递到了她手中。
胡翠儿,原是……匈奴人。
其实,她早就该注意到的。
比如当年匈奴大军为何能精准知晓左将军并不在边境,趁机突袭的;
比如她一需要卖身葬父的穷苦人家,又是如何能识文断字看懂她写下的名单的;
比如她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何能千里迢迢、孤身一人闯到匈奴来照料她的?
种种疑点,雨无痕并非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她太过托大了。
历经家国变故、生离死别,并不觉得这世间还有什么能够伤害到她;
又或者说,她内心深处,其实是希望有人能杀死她,带她离开这个让她千疮百孔、毫无留恋的世界。
一开始,胡翠儿就是呼衍家族的暗桩,她一家老小的性命,全都捏在对方手中,她没得选,只能听从摆布。
当年大秦与匈奴两军交战,像胡翠儿这样的暗桩,还有无数个。
他们没有半点武功,看似柔弱无害,平凡无奇,像极了街头巷尾的普通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同时也意味着,身份一旦被发现,他们连自保逃走的能力都没有,等待他们的,只有无尽的折磨与死亡。
这些人潜伏在中原的大街小巷,伪装成穷苦百姓、流□□子,寻找合适的时机,接近王公贵族,伺机进入府邸,套取军情与机密,再悄悄传递回匈奴。
卖身葬父,是真的,却也是假的,连亲人的死亡都能被这些贵族用做计划的一环。
胡翠儿最初的目标,本是淳于越府。
遇上雨无痕,不过是一场意外。
后来,匈奴败了,他们也被舍弃了,胡翠儿便一直跟在雨无痕身边了
或许,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也是喜欢和她在一起的吧,因为只有在雨无痕这里,她才觉得自己像个人一样活着。
直到这次,不知道呼衍氏从哪里觉察到她的身份,又以一家老小的性命胁迫,让她再次替自己做事。
于是,便有了这出当场捉奸的戏码。
诬陷胭脂是为忠,以身殉道是为了情。
帐外的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带着刺骨凉意的风,吹起厚重的帐帘。
就好像是她的翠儿,回来看她了。
过往种种,尽数涌上心头。
那些一同熬过的寒夜,那些默默端来的热饮,那些小心翼翼的关怀,对雨无痕来说,又何尝不是救赎。
她不是没有意识到那酪浆或许有问题,不然她如何能在獓狠活那么多年。
可那是翠儿递来的,那可是她的翠儿啊,她依然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相信。
雨无痕好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她的苦衷,恨她为什么没有对自己坦诚相待,这样,她还能救她,这样,她也不至于死。
不,她本来也不用死。
什么清白、名节、身份,她根本就不在意呀,我的傻丫头啊。
那个自己都是一身泥泞却还要温暖她的小太阳,最终就这样被她逼死了。
雨无痕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手中的木牍上,掩去了那些字眼,也溅在胡翠儿的衣物上。
她身子一软,缓缓倒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仿佛还能听到胡翠儿哽咽的道歉声,眼前仿佛还能看到那个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身影。
可往后的漫长岁月,又只剩她一人,熬着这无依无靠的余生。
从此,雨无痕便久病不已,军医来过几次,却始终未诊断出具体病症,只摇头叹息,说大抵是心力衰竭,心病难医。
一开始,冒顿还会遣人看看,久了便也无人关心了,只剩她整日缠绵榻上,形容枯槁,时常望着帐帘的方向发呆,指尖抚过胡翠儿织就的衣物,却再也不会有人从那里进来了。
年少轻狂,总以为天下事,无不可为;岁月蹉跎,终感到天下人,力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