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二章 十里红妆 坑儒之事并 ...
-
坑儒之事并未过去多久,和亲的日子已悄然而至,宫中便忙着张灯结彩,送这位公主出嫁。
只是那彩灯挂得甚是稀疏,红绸铺得甚是潦草。
所谓的“忙着”,也只不过是应付差事般敷衍,毕竟人人都不喜欢这位既不受宠又残忍嗜杀的“公主”。
迎亲之日,城门大开。
咸阳城看似万人空巷,却不过是一场刻意营造的声势浩大。
此番迎亲,冒顿并未亲自前来,而是派了自己最信任的亲信支朔。
匈奴带来的聘礼倒是从城门口一路铺展至静姝院,绵延数里。
金银珠宝、良马皮毛、琥珀珊瑚,堆积如山,皆是草原奇珍,无不彰显着冒顿的诚意。
迎亲的队伍气势磅礴,千余铁骑身着黑色铁甲,腰佩弯刀,骑着高头骏马,整齐排列在道路两侧,马蹄踏在青石长街上,声震四野,卷起阵阵尘土。
场面庄重,甚至比求和那次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知情者还会以为是攻入咸阳了。
反观大秦这边,除了勉强修整的青石板路与两侧稀稀拉拉的兵卒,再也没有多余的装点。
既没有从南方加急运来的奇花异草,也没有宫中拨付的礼乐仪仗,连表面的虚与委蛇都懒得做,不加掩饰的表达着对这位公主的漠视。
与从前阴嫚出嫁时,咸阳城张灯结彩,礼乐连响三日,百姓争相道贺,那般盛大空前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街道两旁,百姓们倒也挤在巷口,踮足观望,虽有好奇,却更多的是畏惧。
他们的议论着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公主,亲手坑杀了四百余名方士,儒生虽庆幸躲过了一劫,但那终究是四百多条人命,不得不令人生畏。
静姝院内,侍女们正在为雨无痕梳妆打扮。
一系玄色镶红边的云锦嫁衣,绣着简洁云纹与鸟兽样。
凤冠简约,无过多珠宝,只缀少许玉饰,倒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冷。
只是那双眼眸里,死气沉沉,看不出半分新妇的娇羞与喜悦或期待。
她好像对自己的亲事,也无甚在意。
胡翠儿握着梳子,看着镜中面无表情的雨无痕,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哽咽:“姑娘,今日是您的大喜之日,您……您多少舒展些眉眼吧。”
雨无痕望着镜中的自己,眼底愈见苍白。
她缓缓抬手,抚上嫁衣上的云纹,指尖冰凉,像是完成差事一般,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又随即不见。
成亲,于她而言,无关欢喜,无关情爱,不过是奉旨而行。
而另一重宫墙之内,自嬴翊被坑杀后,阴嫚终日以泪洗面,日夜哭喊,本就沉重的身子更难支撑,最终还是小产了。
失子之痛与丧爱之恸,一并击垮了她。
昔日骄纵鲜活的公主,如今变得疯疯癫癫,时而抱着空荡荡的小腹,喃喃呼唤着“翊”,时而又疯跑着哭喊“孩子,我的孩子”。
嬴政头疼不已,好像丧失了对爱女的最后一丝耐心,只教人将其禁足在宫中,派宫人远远看管。
只是这般惨状,无人告知雨无痕,也无人在意。
梳妆完毕,雨无痕起身,踩着绣鞋,一步步走出静姝院。
道路两侧,只有匈奴铁骑的雄浑之声,秦朝这边的礼乐稀疏微弱,勉强凑成仪式,没有欢呼,没有祝福,伴随她的,只有百姓们压抑的目光,与兵卒们冰冷的神色。
这场跨越中原与草原的婚礼,从始至终,都透着几分悲凉。
支朔见状,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来,躬身行礼,“木兰公主,屠耆王有令,命末将前来迎亲,护送公主前往漠北。”
雨无痕没有看他,只是微微颔首,任由侍女扶着,缓缓走向早已备好的安车。
那车是匈奴带来的,装饰着草原特色的皮毛与玛瑙,虽不及秦宫车马华贵,却也结实宽敞。
她弯腰上车,没有丝毫留恋,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她再无干系。
支朔不再多言,挥手示意队伍启程。
匈奴铁骑在前开路,胡翠儿携着珠宝、锦绣、皮毛等女子用度之物,被拨作公主嫁妆,随她一同北去,大秦派来的护送兵卒稀疏地跟在两侧,神色淡漠。
队伍缓缓启程,马蹄声与甲叶碰撞声交织,响彻咸阳城的上空。
雨无痕坐在安车之中,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那些渐渐缩小的城郭与人影。
嬴翊的坟茔,或许还在咸阳城外的旷野上,被黄沙覆盖。
那些爱恨痴缠,那些年少旧梦,都已远去。
宫墙之内疯癫的阴嫚,也已成了这座城池里,另一段悲凉的过往。
队伍缓缓驶出咸阳城,一路向北,朝漠北而去。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渐渐出现了连绵的轮廓。
那蜿蜒起伏的城墙,横亘在天地之间,雄伟而肃穆。
这是她曾经与蒙恬、扶苏一同畅谈,力主修筑、用以驱逐匈奴的长城。
如今,却将她永远隔绝在了这片生活了半生、爱恨交织的土地之外。
长城之上,北境大军列阵而立,号角连天,声震云霄。
这是将士们自发前来,为她送行。
众人目光坚定,望着下方的迎亲队伍,郑重行礼。
他们记得,这位左将军,曾与他们一同坚守边境。
纵然政见多有分歧,纵然她只是一介女子,他们依旧敬她、念她,感谢她为北境安稳所做的牺牲。
雨无痕掀帘而出,望着长城之上的将士,望着那座雄伟的城墙,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涟漪,没有想到最后为她送嫁的是这样一批人。
她曾在这里,与蒙恬并肩作战;也曾在这里,践天下大同之志。
如今,她却要踏着这条路,远离这片土地。
长城依旧巍峨,却再也没有属于她的故事了。
风卷着尘土,吹起她的衣袂,玄色的嫁衣在风中轻扬,与匈奴铁骑的黑色劲装,与长城的青灰色,与落日的烈红色,交织成一幅苍凉而壮阔的画面。
她步至车外,轻轻抬手,朝着长城的方向,长长一拜。
拜别这片土地,拜别那些过往,拜别那个再也无法相见的人。
此间恩怨已了,她不再欠任何人什么了。
冒顿听雨无痕讲起那些过往,神情漠然,就好似在讲一个与自己全然无关的故事。
“后来呢?”
“后来你都知道了。”
是了,他都知道了。
她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嫁与他为侍妾。
主帐之外,燃起了熊熊篝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草原的儿女们身着艳丽的兽皮衣裙,将他们围在篝火中间,踏歌起舞,腰间的铜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
篝火噼里啪啦,火星随风飘散,烈酒的醇香漫溢在空气中,与酪浆的气息交织。
巫祝手持洁白的羊骨,口中念着草原古老的祝词,围着篝火与两人绕行三圈,手中的皮囊洒下圣洁的马奶酒,落在两人的肩头。
愿部族安稳,愿两心相契。
仪式过半,冒顿从怀中取出一根红绳。
那红绳草原特有的羊绒捻成,质地粗糙却紧实,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狼牙,泛着淡淡的银辉,这是匈奴男子赠予心上人的信物。
他没有多言,微微俯身,握住雨无痕冰凉的手腕,将红绳轻轻系在她的腕间。
他动作轻柔,指尖蹭过她细腻的肌肤,一向果决凌厉的冒顿,耳根竟悄悄泛起一抹浅红,藏在火光的阴影里,不易察觉。
篝火旁的喧闹愈发浓烈,草原儿女的歌声与笑声响彻夜空,与长风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漠北的寒凉。
冒顿抬手,牵过身旁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那是草原上最矫健的良驹,四肢修长,毛发油亮,鞍鞯上饰着兽皮与玛瑙,与他的气质相得益彰。
他侧身,递过手,示意扶雨无痕上马。
雨无痕避开他的手,扶着马鞍,轻轻一跃,便稳稳落在马背上。
随后,他自己也纵身跃上马背,坐在她的身后。
宽大的手掌握住缰绳,微微用力,骏马便踏着黄沙,缓缓离开了喧闹的人群,朝着草原深处奔去。
“我一直告诉自己,因为你是我的对手,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所以那日才会如此在意。”
“时至今日,才敢承认,我不过也是俗人一个,但求江山与美人。”
“或许在很早以前我就爱上你了。”
“也许是那次曼妙绝伦的剑舞,也许是那场难解难分的对阵,也许只是那初见时的惊鸿一瞥,我便早已沦陷。”
“你我虽为联姻,但于我而言,无关利益,只是一名男子想求娶心爱的女子。如今我虽只能以胭脂之礼相待,他日我成为这草原之王,你便是我部族最尊贵的阏氏。”
回到现在,雨无痕躺在一侧,耳边是冒顿滚烫的告白,心底却无半分波澜。
他言之凿凿,似乎恨不得将一颗真心都掏出来。
可真心又是什么呢?
不过是床笫欢时谎辞巧,誓言起处信诺轻。
冒顿见她不语,缓缓低头,温热的唇瓣渐渐靠近她的红唇,带着烈酒与马奶的气息。
雨无痕下意识地轻侧过头,避开了他的吻,指尖摸到腕间的红绳,却发现早已没了守身如玉的理由。
她脸颊泛起一抹绯红,不是羞涩,而是无措。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恳求着说道:“回去好吗?”
冒顿眸色一暗,没有强求,只是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翻身上马,握紧缰绳,骏马扬蹄,踏着黄沙,朝着营帐的方向疾驰而去。
“你不是说獓狠从不失手吗?”
“那是因为以前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