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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永不相见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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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雨无痕亲自捧着锦盒,将名单送往嬴政寝宫。
此时正逢阴嫚入宫请安,赵高服侍在一旁。
雨无痕目光斜扫,撇见阴嫚隆起的小腹,约莫有五六个月大了。
果然还是碍眼极了。
嬴政逐一查看名单上的名字,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雨无痕身上,带着审视。
雨无痕垂眸而立,神色平静,不卑不亢,未等嬴政发问便先行开口道:“陛下,妖言惑众之祸,始于方仙道,臣以为,当诛其首恶,清其党羽,方能以儆效尤。这些人乃方仙道核心,罪该万死,杀之,可平天下怨,亦可慰陛下雷霆之怒。”
阴嫚察觉不对,连忙凑上前来,目光扫过竹简,发现赢翊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她瞬间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苦苦哀求:“父皇,父皇,您不能杀国师,您难道要儿臣守寡吗?难道要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吗?”
雨无痕冷冷开口,带着几分嘲讽:“阳滋公主还要为此等诈伪之徒求情吗?杀了他,陛下自会为您挑选更好的良人,何必执着于一个欺君罔上之辈。”
“闭嘴,你这个贱人!”阴嫚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这是我皇家家事,别以为被封个公主,就可以和我平起平坐!你不过是个连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也配插手我的事!”
雨无痕神色未变,并不因她的羞辱而羞赧半分,语气依旧冰冷,“陛下已将此事全权交予臣处理,公主殿下,您应该很清楚,这已经不只是您的家事,更关乎天子脸面、帝王尊严,容不得半分私情。”
阴嫚被堵得哑口无言,转而又指着竹简,质问道:“那为何湘夫人、山鬼、少司命还有稚儿不在列?他们也是方仙道的人,他们凭什么能活命?”
“妇幼自当放一条生路。”雨无痕不慌不忙地回道,“将她们贬为庶人,永不许踏入咸阳一步,既显陛下严厉,又不失宽和,方为天下之君风范。”
“父皇,您别信她的瞎话!”阴嫚哭喊着,拽住嬴政的衣袖,“我才是您的亲生女儿啊,您怎能偏信一个外人,要杀儿臣夫主!”
嬴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赞许,又有几分深不可测,问向一旁赵高:“赵卿,你怎么看?”
赵高连忙躬身,语气恭敬:“木兰公主所言,不无道理。”
毕竟权臣不需要太多,有他一个就够了。
“父皇,你清醒一点!”阴嫚急得嘶吼,“他是赵高,不是赵修!您怎能信他的话!”
此言一出口,雨无痕不由得惊讶,阴嫚也是蠢得可以,本来此事只有六成可行,只因她的口不择言,此事必成。
果不其然,这句话像是触及了什么逆鳞,彻底激怒了嬴政,不顾阴嫚还大着肚子,扬手便是一巴掌,重重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这是阴嫚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被嬴政打骂。
“好一个‘始于方仙道,终于方仙道’。雨无痕,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他抬手,将名单掷回给她:“就按你说的做,此事全权由你处置,朕,只要结果。”
雨无痕接过名单,躬身告退。
走出寝殿,晨风吹来,拂动她的衣袂。她抬头望向天空,细碎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暖不了她早已死寂的心,只能照亮了她复仇的前路,负心之人,终得为当年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阴嫚追了出来,没了刚才的骄纵:“妹妹,我求求你,看在我腹中孩子的份上,放翊一条生路吧。”
她不提孩子还好,听闻孩子雨无痕只觉得更加烦躁。
“陛下旨意已定,天子威严,不容损毁!即使是公主您!”
“雨无痕!你不觉得你太残忍了吗?”阴嫚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
“残忍?”雨无痕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眉眼弯着,满是讥讽,“比起国师大人来,我还是太仁慈了,只是要了他的命。”
阴嫚僵在原地,心头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隐约觉得不对劲极了。
她看着雨无痕决绝离去的背影,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宫砖上,一手护着疼痛的小腹,一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在宫道上高声哭喊,维持着她最后的体面。
胡翠儿紧跟在雨无痕身后,脚步匆匆,低声问道:“姑娘,真要……尽数坑杀?”
雨无痕目光望向方仙道方向,将名单递给等候在旁的中尉军,声音冷冽如铁。
“一个不留。”
马蹄踏过青石长街,向着咸阳城外,绝尘而去,一场腥风血雨,即将落下。
数日之后,咸阳城外,已挖好了连片的深坑。
土是新翻的,带着腥冷的潮气,坑壁湿冷黏腻,坑边甲士林立,戈矛映着天光,冷得刺眼。
名单上四百六十余人,除了因反抗剧烈直接被就地诛杀的,其余尽数被押解而来。
昔日里身着华服、高高在上的巫者与方士们,此刻衣衫凌乱,面如死灰,哭嚎声、求饶声、咒骂声搅成一团,有人瘫软在地,有人疯了似的冲撞兵卒,顷刻间便被打得头破血流。
唯有队列前端,东皇、大司命等人,神色依旧沉稳。
东皇身着素色道袍,虽发丝微乱、衣衫染尘,却依旧身姿挺拔,双目微阖,似在闭目养神,又似在静待归期,眉宇间藏着一丝对世事的淡然。
大司命立在他身侧,双手负于身后,面容冷峻,目光扫过坑边的甲士与哀嚎的同党,眼底无波无澜,既不哀求,也不怨怼,仿佛眼前的生死劫数,不过是一场早已注定的修行终章。
其余几位方仙道核心长老,亦多是这般模样,或垂眸沉思,或目视远方,没有哭嚎,没有挣扎,唯有一身从容,与周遭的绝望格格不入。
或许他们与他人,是有所不同的。
然而,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坑边兵卒执铲而立,面色冷硬如石,只待雨无痕一声令下,便要将这满坑之人尽数活埋。
宫闱之中,阴嫚早已方寸大乱。
她拖着五六个月沉的身子,在宫道间跌跌撞撞奔走,求遍宗室权贵,跪过咸阳宫殿阶,甚至放下身段去哀求赵高。
可人人皆知,此事触及始皇帝逆鳞,无人敢违逆。
所有的门路皆被堵死,所有的恳求皆石沉大海,她能想到的法子千千万万,却没有一条,能换得嬴翊一线生机。
她回到国师府,替嬴翊收拾好行装,声音嘶哑而急切:“翊,我找了心腹,能带你出咸阳城,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再也别回来。趁他们还没来,赶紧走!”
他却推开扑在怀中、泣涕涟涟的阴嫚。
他说,他们方士最重因果,今日之果,皆是昨日之因。这是他的命,从一开始,便已注定。
“命?我偏不认命,就算你不为我考虑,那我们的孩子呢?他还未出世,你当真要让他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吗?”
可嬴翊只是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那包裹上,又缓缓移到阴嫚脸上,烛火映照着他满是阴霾的脸,没有半分动容,“这孩子是怎么来的,你我心知肚明。”
阴嫚如遭重击,浑身冰凉,手中的包裹掉落在地,干粮与银两散落一地,如同她破碎的希望,“可那,终究是我们的骨肉啊。”
天空下起细丝春雨,雨无痕一袭黑衣,负手立于高土台之上,冷眼望着坑边乱象,胡翠儿替她撑着伞,却别过头不忍心再看。
哭嚎声、填土声、垂死挣扎声交织在一起,血腥味与土腥味弥漫四野,昔日喧嚣的方仙道,如今只剩覆灭前的绝望。
直至嬴翊被押至坑前。
他没有挣扎,没有逃窜,甚至都不用士卒的拖拽,自己便缓缓跪在坑边,仰头望向高台之上的女子。
雨无痕一步步走下高台,踏过松软的黄土,来到他面前。
脚下是沾染鲜血的泥土,耳边是濒死的哀鸣,她望着这个自己爱了整整十六年的男人,那些年少情深、桃林旧梦、爱恨纠葛,一瞬间尽数涌上心头。
她缓缓俯下身,心中还有一丝希冀,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卑微:
“求我。”
“求我,我就放了你。”
求你求求我。
嬴翊却微微别过头,侧脸线条依旧清俊,眼神坦荡而无畏,没有怨毒,没有暴怒,甚至连一丝感情都没有,只剩彻骨的疏离与决绝。
他薄唇轻启,字字清晰,刺破雨无痕所有幻想:
“只愿,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雨无痕浑身剧痛,胜过利刃穿心。
她不再多言,只是招手,甲士上前,将眼前之人推入深坑。
一抔黄土落下。
再一抔,渐渐没过他的肩头、胸膛、脖颈。
填土的沙沙声单调而冰冷,掩盖了最后一丝活人的气息。
直到最后一捧黄土覆盖而下,地面隆起一座新鲜土堆,再无那人半分痕迹。
十六年情深,终究被一捧黄土,彻底埋葬。
雨无痕僵立在原地,方才所有的冷硬决绝、复仇快意,顷刻间土崩瓦解。
血色从脸上尽数褪去,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跪倒在那座新坟之上,双手死死攥着冰冷的黄土,指节泛白。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连骂我一句都不肯,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给我,说什么只愿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你对我,就只剩下恨了吗?”
风卷黄沙,呜咽作响,无人应答。
她喃喃自语,心一寸寸沉入深渊:
“对啊……应该只有恨了。”
良久,雨无痕缓缓撑起身,望着眼前这片冰冷的黄土,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带着斩尽最后一丝情缘的决绝:
“那便,生生世世,再也不见。”
她狠狠划破手掌,任由鲜血滚落在地,像要将自己的血流干一样。
胡翠儿惊呼,欲上前给她包扎,却见地上慢慢形成一个法阵。
那是雨无痕被虏匈奴时,在他们不知从哪里抢夺而来的古籍上,看到的一种阴邪至极的法术,以自身血肉为祭,令阵中之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不知道是否有用,但这是她的回答。
从此,旧梦成灰,爱恨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