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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待嫁 待嫁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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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嫁的日子,清闲得有些不真实。
她虽名为公主,不过是为让大秦与匈奴双方的面子好看些罢了。
宫中众人也未曾真的将她视作皇室贵胄,只将她安置在宫中西北角一处僻静的院落——静姝院。
这里不闻金戈铁马的急促,不见朝堂博弈的凶险,更远离宫闱争宠的喧嚣,殿内种着大片的兰草与翠竹,风吹过,便有淡淡的清香漫溢,倒合了雨无痕心意。
每日晨起,胡翠儿总会端来温热的粥品,或是她最爱的麦饼,配着几碟清爽的小菜,简单朴素,却充满了最寻常人家的烟火暖意。
于她而言,能过普通人的生活,已是弥足珍贵。
吃过早饭,雨无痕便铺一张竹席坐在屋外的廊下,倚着廊柱,看院中翠竹轻摇,兰草吐蕊。
胡翠儿便寻来柔软的蒲垫,铺在竹席之上,让她坐得更舒坦些。
有时雨无痕会闭上眼,静静感受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胡翠儿在院中晾晒衣物的轻响,这般宁静,是她以前从未敢奢望的。
胡翠儿忙完琐事,便会挨着她坐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哪个妃子又得了恩宠啦,说哪位公子又挨了责罚,又说要和她天下第一好陪着她一辈子。
雨无痕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嘴角会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纯粹而温和。
有时候,看见胡翠儿在替她赶制嫁衣,她也会一时兴起,拿起针线,学着绣几枝兰草。
胡翠儿便凑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夸赞,或是故意打趣她“姑娘也有这般细腻的心思”,说着便伸手想去碰绣绷上的丝线,却不小心碰掉了案上的针线盒,银针滚了一地。
她慌忙蹲下身去捡,脸上满是懊恼,挠了挠头:“姑娘,对不起。”
雨无痕手上的针线顿了顿,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纵容,“傻丫头,多大点事。”
说着也放下绣绷,弯腰帮她捡拾银针。
“姑娘,那若翠儿犯了错怎么办?”
“原谅你就是了。”
阳光洒在雨无痕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胡翠儿眼睛一亮,立马笑开了,又凑得近了些,叽叽喳喳地说着以后定不惹她生气,笑声落满庭院,倒像极了某位故人。
午后日头渐暖,胡翠儿会端来冰镇的瓜果,或是煮一壶清甜的花饮,两人坐在廊下,你一口我一口,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
雨无痕偶尔会聊起以前的日子,说起边关的风,说起军营的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没有不甘,没有遗憾,反倒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胡翠儿便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递上一杯浆饮,轻声安慰:“姑娘,往后有我呢,不管是深宫重闱,还是远赴匈奴,山高水长,我都会陪着你。”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殿院的朱墙上,映得满院暖意融融。
胡翠儿会去厨房,做几样雨无痕爱吃的小菜,两人凭几而坐,就着淡淡的月光畅饮。没有主仆之别,只有两个相依为命的人,守着片刻的安稳惬意。
偶尔,雨无痕也会拿起一根树枝,在院中随意挥舞几招消遣,胡翠儿便在一旁鼓掌叫好。
待日头西斜,暑气渐消,胡翠儿便去备浴,将提前煨好的热水,用铜盆盛着,缓缓倒入室内的木浴桶中,又撒入少许晒干的兰草,温热水汽裹着清雅幽香漫开,再取来干净的细葛布巾与浴衣,一一摆好。
雨无痕缓步踏入浴桶,温热的水流漫过肩头,裹挟着兰草的清香,洗去一身疲惫。
胡翠儿蹲在浴桶旁,拿起细葛布巾,擦拭着她的手臂与肩头,动作轻柔。
月光如水,透过窗柩,映照着女子美好的胴体,肌肤光滑匀净、洁净如玉。
她虽常年打仗,在云阳狱中饱受折磨,又在獓狠摸爬滚打,身上本该伤痕累累,疤痕遍布。可不知为何,肌肤却总能恢复如初,连胸口的贯穿伤都消失不见,仿佛那些伤口也在将她的人生抹去。
“姑娘,若不是去和亲,你可会有心上人?”
雨无痕抬臂,任水珠顺着指尖滑落,先是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那时候,年少天真,总以为喜欢上了就是一辈子。
如今看来,所谓情爱,也不过如此。
“那姑娘心悦之人,会是何等模样啊?”
雨无痕没搭话,倒是反问,“那小翠儿呢?可是看中了哪家儿郎?”
胡翠儿脸瞬间红起来,羞赧之色顿生,“姑娘……莫再打趣于我啦。”
说着又偷偷抬眼瞥了雨无痕一下,见她嘴角噙着笑,更是羞得不行,忙又垂眸,只盯着水面发呆,连耳尖都透着红。
雨无痕笑了笑,不再多言,只静静靠着浴桶壁,任由她服侍。
殿内的兰草开了又谢,院中的翠竹绿了又黄,待嫁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直到一件大事猝然降临,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先是丞相李斯上疏,请焚天下私书。
起因是以淳于越为首的儒生,坚持主张恢复分封制,以古非今、批评朝政。
雨无痕是真没想到,这新政都实行多少年了,这老头怎么还这么倔。
李斯痛斥“不师今而学古,惑乱黔首”,认为私学与典籍是思想分裂根源,因此建议“凡非秦记之史书,非博士官所藏《诗》《书》与百家语者,一律焚毁。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灭。”
一时间,全国各地焚烟四起,无数竹简典籍付之一炬,书卷焦臭弥漫街巷,读书人无不心惊胆寒,淳于越也因此获罪斩首。
昔日谈经论道的儒生噤若寒蝉,街巷之上再无人敢妄议朝政,连宫中内侍宫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仿佛一开口,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没过多久,更骇人的消息接踵而至。
方仙道方士,侯生、卢生求仙不成,反倒卷财遁逃,还肆意非议始皇帝“刚愎自用、专任狱吏、贪于权势”。
其实,早在雨无痕离开咸阳那年,嬴政东巡至琅琊时,见海市蜃楼,确信有仙人,便派云中君徐福携数千童男童女,配楼船、粮食、水手入海求仙,结果称“仙药可见,但海神嫌礼薄,不肯予”。
后徐福再次奏请,“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船不得近。愿请善射者同往,以连弩射杀之。”嬴政遂增派三千童男童女、更为徐福备百工、五谷、连弩舰队再次入海。
如今可好,徐福不曾归来,侯生、卢生还大放厥词“始皇刚戾自用,专任刑杀,以威天下,贪权势而无厌。若使此人长生久视,擅天下之权无有已时,是诚四海之大患也。吾等安可为求仙药哉!”
嬴政震怒,“吾尊赐甚厚,今乃诽谤我”。
于是,下令在咸阳大肆搜捕坑杀妖言惑众儒生。
一时间,咸阳城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连扶苏谏阻:“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嬴政也极为不满,又将其贬往上郡监蒙恬军。
胡翠儿听得心惊肉跳,白日里再不敢随意说宫中闲话,只紧紧守在雨无痕身侧,连声音都放得极低:“姑娘,外面……外面好吓人,好多人都遭了难。”
雨无痕倚在廊下,望着院中簌簌竹叶,久久未语,她只想独善其身。
可诏令还是下达到了静姝院。
这一日,宫中传旨的宦官步履匆匆,神色肃重,连往日惯常的客套寒暄都省了,尖细的嗓音划破庭院的寂静:“陛下有旨,着令木兰公主即刻全权执掌搜捕妖言惑众之徒事宜,督管坑杀诸事,务必要斩草除根、以儆效尤,不得有误!”
胡翠儿吓得“噗通”一声重重磕头在地,额角撞得泛红,脸色却是惨白,连呼“陛下饶命啊!坑杀儒士,乃是滔天恶事,定会遭天下读书人千古唾骂,这是要把公主往火坑里推啊!”
雨无痕又何尝不知,嬴政这是故意为之。
焚书之举已让天下人怨声载道,如今坑儒,更是罪孽滔天。他自己不愿背负这千古骂名,便要将她推到风口浪尖,让她成为所有读书人的死敌,成为他震慑天下的棋子,一枚反正马上就要舍弃的弃子。
这烫手山芋,谁接谁死,他偏要塞给她。
可于她而言,死又有何惧?
反正这世间,她早已没有活下去的执念。
更何况,嬴政的诏令,于旁人是祸,于她,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既然刀已经递到了面前,那刀落之处,便由她说了算。
这场由方仙道开始的闹剧,就由方仙道终结吧。
雨无痕没再多说一句话,只是跪坐在案前,提笔写下一份名单。
胡翠儿在一旁看着,只见她落笔飞快,没有丝毫犹豫,洋洋洒洒,四百余人。
竹简上的名字,全是方仙道的方士。
有侯生、卢生的亲信,也有这些年借着求仙之名招摇撞骗、依附方仙道的人,还有大司命、河伯等方仙道核心人物,以及……国师赢翊。
“姑娘,您……您这是?”胡翠儿满脸疑惑,不解为何名单上全是方士。
雨无痕放下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方士之中,大都也读过经书、讲求礼乐的,怎么不算儒生呢?何况此事,本就是徐福问药失利、侯生卢生求仙不成,诽谤陛下,才引来了这场搜捕之祸,若不是他们,何来坑儒之说?”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竹简上的名字,语气平静:“嬴政要的是震慑天下,是泄愤,是有人承担罪孽。这于我而言,无关紧要。我接下这差事,不是为了给他交代,也不是为了庇护谁,我只是要借这帝王赋予的权力、借这场风波,血债,血偿。”
胡翠儿似懂非懂,随即又忧心忡忡:“可陛下若是发现名单上全是方士,会不会震怒?”
雨无痕淡淡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他要的是‘妖言惑众者’伏法,方士本就妖言惑众,祸乱朝纲,杀他们,名正言顺,无可指摘。更何况,侯生、卢生逃走,他心中本就对方仙道恨之入骨,杀了这些人,既能平息他的怒火,也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毕竟,此事的始作俑者,本就是他们。”
她说着,将竹简仔细卷好,放入锦盒之中,起身看向窗外。
院中竹叶依旧簌簌飘落,咸阳城的焚烟似乎还能顺着风飘进来,夹杂着书卷的焦臭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雨无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没有半分迷茫,只有复仇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