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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俘虏 雨无痕再次 ...

  •   雨无痕再次睁眼时,只见光线从粗糙毛毡帐顶的缝隙里斜斜漏进来,亮得有些晃眼。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伤口之处仍痛得紧,只是已无那般撕心裂肺的濒死之感。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细的动静,紧接着,一块温热湿润的布巾轻轻落在她额间,“姑娘,您醒啦?”

      熟悉的声音入耳,雨无痕微微一怔,缓缓偏过头。

      胡翠儿正蹲在榻边,手里攥着一块干净麻布替她擦拭,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欣喜与担忧,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是守了她许久。

      “翠儿?”她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久卧后的虚弱,“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已是匈奴地界,离秦军大营千里之遥,更不是咸阳,胡翠儿不过一寻常女子,怎会出现在这胡尘漫天的草原王帐之中?

      胡翠儿见她开口,连忙放下布巾,小心翼翼扶她半倚在软垫上,又端过一旁温着的清水,小心喂了她几口,才低声道:

      “自姑娘率军北上,我在咸阳等了一日又一日,始终不见姑娘消息。后来听闻北疆战事惨烈,姑娘……姑娘被俘了,我放心不下,便一路打听着追了过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雨无痕怎会不知其中艰险。

      从咸阳至北地,再深入匈奴腹地,一路兵荒马乱,盗匪横行,一个弱女子孤身涉险,无异于羊入虎口。

      她望着胡翠儿眼底淡淡的青黑,这般不计生死的关心倒是令她有些手足无措,她自认为跟这个姑娘的感情算不得多深厚,并不值得她这样做,可“为什么”三个字却终是没敢问出口。

      “傻丫头,”雨无痕轻声叹道,“这般危险,你也敢来。”

      胡翠儿却摇摇头,“姑娘待我好,我不能丢下姑娘不管。”

      正说着,帐帘被轻轻掀开。

      冒顿一身劲装走入,腰间弯刀还带着草原的寒气,见雨无痕醒转,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随即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你倒是命硬。”

      胡翠儿连忙起身行礼,退至一旁。

      雨无痕靠在榻上,淡淡扫了他一眼:“让你失望了。”

      冒顿瞥见她仅穿着里衣,胸口微微起伏,有些不好意思挪开了眼,本来是想提醒她,可话到嘴边就变了味:“穿这般单薄,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见状雨无痕也明白了,将被子往身上拢了拢,“你不会,也不敢,更不能。”

      他不会,因为她认可冒顿也算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自然不会趁人之危,否则早在昏睡时就对她动手动脚了,何至于等她醒来。

      他不敢,是因为她好歹也是秦朝左将军,士可杀不可辱,以女子清白折辱她,岂不是让秦军士气大振、给足嬴政发兵理由?毕竟谁没有妻子女儿?

      他更不能,因为流火定然在附近,自己虽有伤在身,可二人联手冒顿未必能讨到便宜,最不济便是生死相搏,毕竟她雨无痕最不怕的就是死。

      冒顿像是被看穿了一样,有些懊恼,可毕竟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有些反应也很正常,于是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扔到她身上挡住,并示意随行的胡兵退下,“军中皆是粗莽男子,照料女子多有不便,便特意寻了人来伺候你,倒没想到,竟是旧识。”

      原来这一路悉心照料,皆是冒顿安排。

      雨无痕心中微讶,却未多言。

      待身体渐渐适应了,雨无痕便起身在帐外活动。

      匈奴士卒对她这位被俘的秦国左将军,多是愤愤不平,言语间满是鄙夷与敌意,不少人叫嚣着要将她斩杀祭旗,以泄战败之愤。

      之前碍于冒顿之令,又有放暗箭之人被活活五马分尸的前车之鉴,才无人敢擅进营中杀她;且对一个昏死之人下手,实在算不得什么有成就感的事。

      如今,既然她自己出来,便怪不得他们挑衅了。

      只见一人挥刀朝着她劈来,想当众折辱她。

      雨无痕不闪不避,只随手捡了一根枯枝,轻描淡写一挑一拨,便将那骑兵的弯刀打落在地,招式利落干脆,力道沉稳,丝毫不逊于沙场悍将。

      后来又有数人轮番上前,皆被她轻松制服。

      草原儿郎向来以强为尊,见她虽为女子,却也不免生了几分敬畏,再无人敢随意轻视。

      冒顿看在眼里,也未限制她的自由,任由她在营地附近行走,如同对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而非阶下囚。

      这日黄昏,草原落日熔金,漫天云霞染得整片大地一片赤红。

      冒顿寻至她身边,望着远处连绵的草浪,忽然开口:“秦军已胜,收复河南地,将我们驱逐出七百余里。你如今伤势已愈,为何不回去?”

      雨无痕站在风中,衣袂被晚风拂动,她望着天边落日:“回?为何要回去?”

      冒顿微怔。

      她看向冒顿,目光澄澈,“草原辽阔,天高云淡,无拘无束,这里便很好。”

      她说得坦然,无半分被俘的屈辱,亦无半分归乡的急切。

      冒顿望着她的侧脸,一时竟无言以对。

      雨无痕忽然抬手,从一旁兵器架上抽过一柄细长的剑,剑柄缠着素色绸带,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见状,冒顿近卫便要拔刀。

      却见她足尖一点,身形已然掠出。

      晚风卷起她的衣袍,素色绸带随剑身翻飞,如流云出岫,似惊鸿掠空。

      她旋身时,绸带漫天铺开,与落日红霞缠作一团,红与白交织,分不清是霞光落衣,还是长绸染血。

      剑光流转间,不见沙场杀伐戾气,只余翩跹灵动,旋身如蝶舞,掠影似飞仙。

      忽而顿步,刀势陡转。

      长绸绷直如剑,破空之声轻啸,凌厉之气乍现,却又在刹那间柔转回来,刚柔相济,美到惊心动魄。

      落日余晖落在她眉眼间,映得她眸色清亮,衣袂翻飞间,仿佛整个人都要乘风而去。

      没有鼓乐,没有唱和,只她一人一剑,便是一段绝世风华。

      帐外的匈奴士卒皆看呆了,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原本喧嚣的营地,此刻只剩下风拂草叶的轻响。

      冒顿立在原地,望着那道在霞光中起舞的身影,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再次翻涌上来。

      长绸拂过之处,霞光似被牵动,流云仿佛驻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想折断她,想将她永远留在身边。”冒顿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雨无痕还是回到了咸阳,连同被俘虏的其他人一起。

      匈奴经此一役,元气大伤,远遁漠北,再无抗衡大秦之力。

      头曼为求喘息之机,遣使入咸阳,以修好为名,求见始皇。

      来使正是冒顿心腹支朔,他携大批草原奇珍、牛马皮货,更押解着数百名被俘秦军将士,一路浩浩荡荡入了咸阳城,以示归服之意。

      消息传入咸阳宫,满朝震动。

      嬴政端坐章台殿御筵之上,冕旒垂目,威严慑人。

      中车府令随侍在侧,殿下文武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那是雨无痕第一次见到赵高,她离京在外多年,已许久不上朝会了。如今都知她身份了,倒是不必再戴面具遮掩了。

      可便是那一眼,就让她觉得恍如隔世。

      像,实在太像了,而且听说也来自赵国。

      她一下就知道了,为什么嬴政这么信任这位中书府令,甚至将他指给了胡亥做老师。

      若师父年轻十岁,便也是这般模样吧,她总是忍不住这样想,但心底深处,又总感觉哪里不对。

      不等雨无痕琢磨,便听得殿外传报:“匈奴使者至——”

      支朔入殿,不卑不亢行大礼,呈上汉文书写的国书,朗声禀奏:

      “北狄鄙陋小部,不识天威,冒犯上国,致使兵祸连结,生灵涂炭。今我单于头曼,已知悔悟,愿献贡纳款,与大秦永世修好,放归被俘将士,誓约此后胡人永不南下牧马。”

      随附岁贡清单:良马百匹,可日行千里;牯牛二百头、肥羊千头,充作刍牧之用。精选豹皮、熊皮、狐裘、狼皮各数十领,另有青羊裘、沙狐皮帐数具,献漠北美玉、戈壁玛瑙数十枚,鹿角、虎骨、羚羊角等珍材若干。更有草原特产野驼、雕隼数头,以及胡地独产苁蓉、野蜜、风干兽脯等物,一并奉上。

      “自此岁岁依例纳贡,不敢有缺,谨守盟约。”

      此言一出,众人多有抚掌叫好,嬴政亦满意颔首。

      唯独蒙恬、扶苏等人眉头微蹙,总觉匈奴新败,虽头曼无甚才能,但那个冒顿并不是个好相与的,此举来得太过顺遂,其中必有蹊跷。

      果然,支朔合上请奏,话锋一转,抬眼高声道:

      “唯我太子,有一心愿,望请陛下恩准。匈奴冒顿,倾慕大秦左将军雨无痕风骨气度,祈迎娶将军为胭脂。若得陛下应允,匈奴便与大秦结为姻亲之好,两国罢兵休战,共享太平,此约,天地为证,千秋不移。”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谁也没料到,匈奴求和之外,竟还附带这般条件——要大秦左将军,远赴匈奴和亲!

      简直亘古未闻!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两派,争论不休。

      以蒙恬、王离等为首的边将,当即厉声驳斥。

      “荒唐!自我大秦立国以来,从无此先例。左将军乃我大秦统帅,阵前杀敌有功,焉有送与匈奴为妻之理?匈奴名为修好,实则是以和亲要挟,这是在欺我大秦无人?此等要求,断不能允!”

      他们深知,雨无痕为平定匈奴立下汗马功劳,若将她送与冒顿,不仅寒了将士之心,更显得大秦怯懦。

      支朔摆摆手,“诸位大人误会了,此次求娶,并非为妻,祖宗有训,汉人女子,只能为妾。”

      殿中武将虽不得带刀上殿,周边几个将领,此刻也已攥紧了拳头,“简直欺人太甚!如此折辱,我等岂能咽下这口气?”

      “匈奴此番,我大秦可视作挑衅。”静立在一旁的扶苏难得开了口。

      而以淳于越为首的儒生为旧臣,本就对雨无痕过往在朝堂的行事心存芥蒂,自从知道她女子身份后,此刻更是借题发挥,纷纷出列附和。

      “陛下,臣以为可行。自古女子无干政领军之理,雨氏以女子身居左将军之位,本就悖逆纲常,乱了礼法。如今匈奴愿以和亲换太平,不过是舍弃一妇人,便能安北疆边境,利在千秋。”

      更有人直言:“一介女流,纵有战功,于社稷而言,不过微末。她既可开入朝先例,亦可开和亲先例。以一人换天下安宁,何乐而不为?”

      “国师以为如何?”众声嘈杂之中,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嬴政望下阶下的嬴翊。

      他缓步出列,玉冠束发,衣袂翩然,望向御筵,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甚至未起一卦,便给出了答案:“此事,大善。”

      嬴翊目光淡淡扫过殿内:“天下苦战久矣,百姓长盼休养,不必再因一战一将,轻启边衅。雨无痕纵然有功,不过一左将军。以区区一人之身,换北疆百年无战事,换数十万将士不必再赴死疆场,臣实在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被送出去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那一字一句,落在雨无痕耳中,满是讽刺。

      “正如国师大人所言,牺牲一个小小左将军,就能换来大秦百年安宁,这笔买卖,值!”不等始皇开口决断,雨无痕迈步出列,跪地叩首。

      她为什么还对他有无谓的期待,只要,只要他还有一点挽留,哪怕与天下为敌,哪怕是血溅当场,雨无痕也在所不惜。

      可惜,他对她,连半分怜悯也没有。

      “臣,愿往和亲。”

      满殿死寂。

      连支朔都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应下。

      嬴政居高临下,凝视着雨无痕,眸色深沉难测。

      若不是此番和亲,他定要寻个由头,诛杀她。

      以前,是念在赵修的遗愿,又视她为可用的棋子,才暂留着她的性命,慢慢折磨;如今,她锋芒过胜,边将多有臣服,所掌十三众更是心腹之患,本来断没有再让她活着的道理。

      如此,反倒是让她逃过一劫。

      一边是大秦北境百年安宁,一边是私兵实力高深莫测。

      沉默良久,始皇缓缓开口,金口玉言,落定乾坤:

      “准。”

      “雨无痕,即日卸去左将军之职,革去兵符,收回印绶。”

      “念你征战有功,特封木兰公主,暂住宫中,待来年开春,礼入匈奴,与冒顿成婚。”

      一道诏令,便抹去了她前半生的金戈铁马。

      从此,世间再无大秦左将军雨无痕,只有远赴匈奴和亲的木兰公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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