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卒》墨离漠离

26、第二十六章 婚宴 “朕承天命

　　“朕承天命，扫六合而定天下，抚黔首以安四海，育宗室以延国祚。朕之爱女阴嫚，字阳滋，性温婉而慧敏，质清丽而端良。自幼承朕膝下，宠渥有加。今，嫚淑德兼备，宜配良偶，以承宗祧，以续温情。朕遍选宗臣贤彦，择得佳婿，才德兼优，堪配公主，秦晋良缘，天作之合。今昭告天下，定于吉日，遣官备礼，亲迎公主成婚，册立佳婿，赐婚大典，仪轨隆盛。昔朕统一天下，赖黔首同心，方有今日太平；今爱女成婚，乃家国之喜，宜万民同庆。诏告天下：自颁诏之日起，大赦天下，流罪以下皆免，赋税减半三月；京畿及各郡邑，弛禁三日，官民同乐，张灯结彩，宴饮相贺，以共沐朕恩，同庆嘉礼。公主妆奁，备金玉锦缎、奇珍异宝，赐汤沐邑三城，仆从仪仗皆按顶配，以示荣宠；佳婿及其族属，赐爵进阶，赏钱百万，恩荫子孙，以慰其诚。朕惟愿爱女与佳婿，琴瑟和鸣，相敬如宾，永结同心，绵延子嗣；更愿大秦江山永固，黔首安乐，家国同兴，福禄绵长。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躲了半月有余，嬴翊与阴嫚成亲的日子还是到了。

　　整个咸阳城张灯结彩，朱红漫天，从皇宫到嬴翊府邸十里长街红毯绵延不绝。

　　两侧禁军肃立，甲胄鲜明，旌旗猎猎，锣鼓喧天，丝竹齐鸣，人声鼎沸，一派普天同庆之象。

　　宫中仪仗绵延数里，金瓜钺斧、龙凤旗幡依次排开，宫女、太监身着华服，步履规整，紧随其后，沿途百姓争相围观，皆为这场帝女大婚的浩大声势所震撼，欢呼声、道贺声不绝于耳。

　　吉时将至，比浩浩荡荡迎亲队伍先到的，却是一辆精致朱红花轿。

　　轿身雕梁画栋，纹饰繁复华美，华丽得让人猜不出身份，哪怕是用作公主轿辇，也算得上是远逾规制了。

　　轿帘一掀，一道清丽身影缓步而出。

　　来人履踏玄色纁边舄，曲裾深衣绕金缕；发绾凌云望仙髻，额贴朱红花黄靥；步摇翡翠垂流苏，耳坠明珠嵌琉璃；腰佩环玉响清越，腕缠青铜错金镯；莲步缓移衣袂扬，仪态端方韵自华，让人误以为这是今日的主角。

　　却只见她纤白如玉的指尖，缓缓奉入一方婚帖和还有一只朴素木簪锦盒。

　　周遭宾客见状暗自诧异，这样的女子怎会送上如此寒碜的贺礼，却只见她颔首轻笑，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轻提罗裙，飘然而入，如仙临世。

　　唯有门前迎客的嬴翊心知，这份看似简陋的贺礼，实则重逾千金。

　　通往会客的正厅路上，侍女在一旁轻咬耳朵，低声猜测这气度不凡的女子是哪家的贵妇，却见女子回头莞尔一笑，神色不可琢磨。

　　侍女们顿时吓得纷纷跪地连声求饶，惶恐不敢妄议贵人身份。

　　女子却既未出言苛责，亦未唤众人起身，只是神色淡然地缓缓步入殿内，径直走向将军席坐下。

　　一旁好心的御史大夫冯大人见状，连忙上前轻声提醒：“姑娘，此乃左将军座。”此声虽不大，却引得在座的王公大臣纷纷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投向女子，眼神中尽是玩味之意。

　　朝野皆知，以前的给事中兼侍御史、如今的左将军，性情孤僻、行事古怪，常不给人半分好脸色。

　　如今这谪仙般的女子竟大摇大摆坐在他的席位上，不知是左将军金屋藏娇，还是这女子不知朝堂规矩。

　　不管是何种情形，今日都有好戏看了。

　　却不料女子轻启朱唇，声音清冷，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怎么，冯大人，这就不认识无痕了？”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寂静无声，紧接着便是接连不断的“咣当”，酒杯掉落声此起彼伏，王公大臣们皆面露震惊，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子。

　　冯大人更是吓得一身冷汗，心中的震撼更是无以复加，若不是在位置上坐着恐怕此刻已摔倒了。

　　他实在想不到，他们这位始皇帝竟冒天下之大不韪，让女子与他们同朝为官。

　　他结结巴巴开口：“不、不知，不知左将军竟是巾帼。难怪，难怪……”

　　“难怪什么？”雨无痕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冯劫本想说：“难怪左将军一直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说话总是细声细气，又不近女色，大家都以为雨大人有什么隐疾”。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万分不妥，只得慌忙摇起手中的羽扇，干笑两声，借此拼命掩饰内心的尴尬与慌乱。

　　恰在此时，嬴政竟踏入堂内，让人始料未及。

　　因为按礼制，公主下嫁朝臣，皇帝是父也为君，即便恩宠再盛，也只会派宗室亲王、内侍近臣贺礼赴宴，断无君王纡尊降贵亲自而来的道理。可见嬴政对这个女儿偏爱之盛，盛到，可以罔顾礼法；就像他对雨无痕的憎恶之深，深到，亦可以逾越礼制。

　　众人只得慌忙起身行礼，算是暂停了这出闹剧。

　　而后司礼高声唱喏，吉时已至，行亲迎之礼。

　　只见阴嫚缓步而出，手执雀羽团扇轻掩容颜，扇面绣着缠枝莲纹样，莲步轻移间，扇面微动，偶尔露出的眉眼，极尽的温婉，又带着几分羞涩。

　　无人察觉，掩面之下的眉眼其实与雨无痕有几分相似，只是后者的目光更为凌冽，就好像总是带着杀意。

　　待行至拜礼环节，“却扇”，身着玄色朝服的嬴翊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接过阴嫚手中的雀羽团扇，缓缓移开。

　　这一刻，满殿寂静，众人皆屏息凝视，只见阴嫚卸去掩面之扇，清丽容颜明艳动人，笑意温婉落落大方。

　　满堂文武当即赞叹不绝，皆言二人郎才女貌，乃是天造地设。

　　唯有雨无痕坐在席间，垂眸敛目，默默饮酒，将所有心绪藏于眼底，仿佛眼前的一切繁华与欢喜，都与她无关。

　　他说，总有一天，他会出人头地，让她坐享荣华富贵。

　　如今他确也出人头地，而她也坐享荣华富贵，只是这二者间再无了关联。

　　殿中喧闹渐歇，礼乐稍缓，雨无痕缓缓起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嬴政与嬴翊身上，“臣雨无痕，自请为帝女大婚跳一曲祀舞，以贺嘉礼。”

　　此言一出，殿内再度寂静，众人皆面露诧异。

　　祀舞庄重虔诚，多用于祭祀天地先祖，极少有人在婚宴上自请跳祀舞，更何况是战功赫赫的左将军。

　　嬴政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抬手示意应允。

　　雨无痕缓步走到殿中，站定身形，闭上眼眸。

　　钟鼓声再起。

　　再睁开时，眼底的所有情绪皆被敛去，只剩一片澄澈与虔诚，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旋身而起，恰似当年桃林之中那一支旧舞。

　　指尖轻扬似承天地灵气，腰肢微旋如随日月流转。

　　我诅咒，弃我去者，长陷混沌黑夜，朝朝暮暮，再不相逢；负我心者，永堕无间地狱，生生世世，不得轮回。

　　可惜，爱的人没可能，恨的人没能死。

　　曾经倾心相爱、真心交付的人，终成怨偶。

　　未等一曲终了，堂内悠然的丝竹之音便被屋外急促的马蹄声惊断。

　　边关急报自北方飞驰传入咸阳，报吏踉跄奔入殿中，跪地叩首，声音惶急颤抖：“陛下！北境急讯！匈奴单于头曼，倾全国之力，亲率十余万铁骑，大举南下，盘踞河南地，步步叩压大秦边境！”

　　原来，此前僵持大半年，头曼见冒顿屡次试探皆未落下风，便骄心渐起，认定秦军防线外强中干；又垂涎河套水丰草茂、可牧百万牛羊，更不知从哪里得知左将军未在军中的消息，全然不顾冒顿“不可轻启大战”的劝谏，执意调集匈奴主力南下，欲久占河套，直逼关中门户。

　　嬴政闻言，勃然大怒。

　　只见台上的君王将掌中的玉盏被握得通体泛白，沿口竟隐隐崩出细痕，下一刻这玉盏便被狠狠掼落在地，碎片四散崩飞，众人吓得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发一言。

　　不仅因头曼此举无异于等同挑衅大秦天威，更因河套南地乃北疆咽喉要地，一旦失守，关中腹地便直面胡骑锋芒，社稷危矣。

　　此前嬴政确未料到对方有如此胆量，本打算钝刀割肉慢慢折磨，如今看来，倒有些轻敌了。

　　盛怒之下，他当即下旨，命蒙恬为主帅，统领二十万边军，雨无痕立率十万关内精锐驰援，合军三十万，北上驱虏，收复河套，驱胡出境，完成大秦北定边疆的雄图霸业。

　　“流火。”闻言，雨无痕翻掌取出一枚玄玉兵符，不同于军中常用的虎符，该物件呈豹型，为私印。“大军调集尚需时日，你速召十三众，随我先行北上。”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浮现。

　　此人一袭玄衣，面衣掩面，不着甲胄，身形如暗夜长风，步法更是如鬼魅无常，起落间悄无声息。

　　他单膝跪地，接过玉符，不发一语，目无旁人，自始至终只望向雨无痕一人，连上座的皇帝也未曾看过一眼。

　　嬴政眸底的滔天怒意尚未褪去，眉头反倒拧得更紧，一层深不见底的杀意悄然漫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头曼之患，乃外寇，可一战而驱。

　　蒙恬虽手握重兵，却忠心奉秦，恪守臣礼，亦不足为虑。

　　可雨无痕这支什伍，他却闻所未闻。

　　不知是对方刻意隐瞒还是下属办事不力，饶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獓狠，也未曾得到过相关消息，不知人数几何，更不知身手如何。

　　只是观眼前之人，身法诡秘、唯主命是从，若其余人都同此人一般，隐于暗影，不隶军籍、不归将帅，不听朝堂号令、不认帝王权威，只听雨无痕一人调遣，岂不形同私兵？

　　不臣之心，君王大忌。

　　席间烛火摇曳，映着君王沉冷的面容，暗流在屋中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