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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翠儿 雨无痕牵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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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无痕牵着马走在咸阳的街头,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熟悉的城墙,熟悉的街巷,每一处都刻着她年少时的记忆,她抬手摸了摸背上的弓,欢喜与伤痛交织,不由得感慨万千。
行至街角一处酒肆旁,忽闻一阵争执声,扰乱了她的思绪。
一对夫妻正站在巷口拉扯,神色皆是激动。
那男子面色涨红,带着几分不耐烦,对着身旁的女子低吼:“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世家子弟皆是如此,朝堂官员更甚。怎么到你这,就非得揪着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放?”
女子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落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语气绝望:“赤诚爱慕本无二分,挚爱岂可共予他人。当初,是你,对天盟誓,言此生唯倾心于我;是你,信誓旦旦,说护我一世安稳。我不求金玉荣华,只求你独一无二的偏爱,这般心意,何错之有?”
男子被噎得语塞,随即更加恼怒,抬手就要去推女子,雨无痕眉头一蹙,眼见女子被推得踉跄着后退一步,终究是没再争辩,只是无声地落泪。
男子见状,也没再纠缠,甩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转身拂袖而去,只留女子一人站在原地,身影单薄又孤寂。
围观的人不少,皆是低声议论,却无人上前劝解。
是吧,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若是真心实意的爱着,又怎么可能容忍与他人共享挚爱。
雨无痕也问过自己,如果可以,她会愿意为妾吗?
毕竟这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但她发现自己的答案是不愿意,想来阴嫚也不愿意与她共享,嬴翊如果真的爱他们任何一个,应也是不愿意的。
雨无痕捏了捏鼻梁,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转头,在街上又瞧见一姑娘衣衫破烂跪在地上哭哭啼啼,身前裹着一草席,道是卖身葬父。
身旁却围了几名纨绔弟子,言语间满是戏弄,有的伸手去扯姑娘的衣袖,有的笑着调侃语气轻佻又刻薄。
她本不欲管这等闲事,毕竟战场这么多年,生离死别于她而言,早已看透。
但女子呜咽啜泣的啼哭声、浪子不堪入耳的调戏声、旁人窃窃私语的非议声,缠在耳边,扰得她实是心烦不已。
雨无痕遂拨开围观的人群,不等那些纨绔反应过来,抬手便是几记掌风。
啪啪几声,为首的纨绔被打得踉跄后退,脸颊瞬间红肿,其余几人也被她一一制住,身形利落,动作干脆,力道十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虽然那几人都带了护卫,个个身材魁梧,可那点花拳绣腿又怎么比得过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的雨无痕?护卫们拔刀上前,不过片刻便被她卸了兵器,撂倒在地,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为首的弟子被打痛了,捂着脸颊气急败坏地跳脚,“你知道我爹是谁吗?那可是仆射淳于越。敢打我,你死定了,我定要让我爹扒了你的皮!”
雨无痕垂眸,眼里满是不屑:“我当是谁呢,莫说是淳博士的儿子,便是你爹在,我也是骂得的。何况淳大人一身正气,鞠躬尽瘁为国尽忠,朝堂上下谁不敬重?怎就养了你这么个不学无术、欺辱弱小的腌臜东西,白白污了淳大人的名声。”
说罢,又踹了那纨绔一脚,“再敢寻衅滋事,欺辱百姓,下次就不是挨几巴掌这么简单了。”
见连淳于越的名号都唬不住眼前之人,纨绔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护卫都不敢再上前,搀扶着为首的弟子,灰溜溜地跑了,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
雨无痕摸了摸身上,扔了块十两的银锭在地上。
那姑娘连忙对着雨无痕连连磕头,泪如雨下:“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小女无以为报,待安葬完家父,定为奴为婢,侍奉大人左右。”
雨无痕眉头微蹙,出言便欲婉拒,在这咸阳城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何况她此番归来,身份敏感,身边多个来路不明不知底细的人,终是个变数。
可那姑娘听得她拒绝,身子便是一颤,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双手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放手,眼神里满是哀求:“大人,求您了!小女什么活都能干,洗衣做饭、铺床叠被、挑水劈柴,绝不给大人添麻烦!小女吃得很少,真的,只求大人能给小女一处安身之所。”
姑娘哭得凄切,薄弱的身影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显得那般无助。
雨无痕看着她,忽的想起在云阳狱中,自己也是这般苦苦哀求,心下竟有了几分软意。
加之此番要去赴宴,总得换一身干净齐整的行头,也算给给这段深埋心底的过往,一个体面的收尾。只是常年戎装生涯,让她对梳妆打扮有些生疏,身边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打理,也省得她费心。
她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姑娘那张尚显稚嫩却满是期盼的脸,终是松了口,“罢了,我且问你,可会梳妆打扮、裁剪衣物?”
姑娘见她松口,连忙止住哭声,用力点头,如同捣蒜一般:“会的!都会的!小女在家时便常做针线活!简单的梳奁,小女也常是替姊妹们做的。”
雨无痕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扶起她:“既如此,便随我来吧,到了我那里,只管守好本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姑娘喜极而泣,连忙应道:“多谢大人!小女胡翠儿,谨记在心!”
两人一路行至成衣首饰铺,雨无痕抬手,缓缓将那冷硬的面具摘下。
胡翠儿本是迎上要接住她的面具,目光落至她容颜时,不由得轻轻一怔。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淬光,鼻梁秀挺,唇色温润,骨相清妍,清冽风骨里,又藏着难以靠近的冷艳与孤高。
“大人……竟生得这般模样。”胡翠儿掩唇轻讶,眼底满是惊艳。
雨无痕撇了她一眼,自觉多言的胡翠儿不再开口,只细细打量,转身挑出一身衣饰。
玄色暗纹锦缎常服,剪裁贴身利落,不拖泥带水,领口与袖口隐绣暗银云纹,既显沉稳,又藏几分桀骜,选了一块样式简洁却材质上乘的玉佩挂腰间作为点缀。又寻了对赤红流苏耳坠,垂至下颌,走动时轻摇微晃,艳而不妖,冷而不僵,恰配她这张清冷又绝美的脸。
胡翠儿又取来妆奁,轻手为她梳妆。
长发松松挽作半高髻,余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不施浓脂,只淡淡描一双细长峨眉,不点朱唇,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眼更显冷艳清绝。
待收拾妥当,雨无痕将那身原本的戎装递给一旁的小厮打包好,解下钱袋递给胡翠儿:“这身衣服你拿去洗净熨烫,送至渭南里坊最里那处宅子,宅中无人,你推门进去即可。另外,去置办一身像样的衣裳,剩下的钱你自己留着贴补家用。”
胡翠儿捧着衣物,眼眶又是一红,小心翼翼地应道:“是,多谢大人体恤。”
雨无痕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扬鞭离开。
雨无痕很讨厌火,自打八岁那年被狠狠烧过一回便憎恶透了火。
每每看到与火相关的东西,她身体总会不由自主地感觉灼烧般疼痛,即使在战场上见到狼烟,也是如此,哪怕那些伤口已经好了。
可最亲密的人永远知道怎么伤她最深。
策马穿过茂密的树林,绕过弯曲的河流,奔至山林深处,那片藏了她半生温柔的桃林本该映入眼帘——粉白缀满枝桠,风过落英铺径,是雨无痕卸下伪装时,唯一能安心喘息的地方。
可今日,入目却只有漫天黑烟,呛人的焦糊味顺着风卷进鼻腔,刺得她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她猛地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雨无痕翻身下马,脚步踉跄地冲了过去。
往日葱郁的桃林,竟有大半已化为焦土,焦黑的枝桠扭曲地伸向天空,像是无声的控诉,地上还残留着未熄的火星,偶尔噼啪一声,溅起细碎的火点,灼烧着她的眼底。
另一半桃林正烧得旺盛,火势借着风势疯狂蔓延,烈焰吞噬着粉嫩的花瓣与翠绿的枝叶,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将她最珍视的美好,一点点化为灰烬。
雨无痕浑身发抖,指尖冰凉,她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烧起来,只能疯了一般四处张望,目光急切地搜寻着水源。
她想要扑灭这大火,想要保住这最后一点念想。
可就在跌跌撞撞地要去寻附近的溪流时,她的目光却骤然顿住。
不远处的土坡上,一道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玄色锦袍在浓烟中依旧显得矜贵冷冽,正是嬴翊。他身后站着几个手持火把的侍卫,神色恭敬。
显然,这场大火,是他授意放的。
所有的急切与慌乱,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刺骨的寒意,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崩溃与恨意。
雨无痕不再寻找能够救火的东西,而是踉跄着后退一步,像失去什么一样,瘫跪在地。
胸口剧烈起伏,浓烟呛得她眼眶通红,却不是因为烟火,而是因为心底那股生生被撕裂的疼痛。
她想起暮色温柔下,那个少年说:
“你总说起桃绥院的日子多热闹,桃绥院的桃花最好看。”
“我便想着,给你种一片桃林。日后花开,不必再念别处,这里,也有属于你的桃绥院。”
可为什么,又要再一次毁了我的桃绥院?
她可以接受他不爱了,可以接受从他身边彻底消失,甚至可以接受为他去死。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残忍?为什么要将过去所有的美好,都付之一炬?!
风卷着火星与浓烟掠过她的发丝,将她颈侧的碎发熏得微卷,那张方才被胡翠儿打理得清冷绝美的脸,此刻满是泪痕,眼底的寒星碎成了一片水光,却又燃着滔天的怒火与痛苦。
这么多年,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她早已经学会克制自己的情绪,已经不怎么会哭了。
可此刻,所有的隐忍都土崩瓦解,她还是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被烟火熏得发烫。
她抬起头,朝着嬴翊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高声质问,声音嘶哑破碎,满是无尽的绝望与不甘:“嬴翊!你告诉我,为什么!!!”
“这是我唯一的栖身之所啊……”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火势还在蔓延,焦糊味越来越浓,灼烧着她的感官,也灼烧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死死地盯着嬴翊,盼着他能给她一个理由,哪怕是一个残忍的借口,也好让她不至于这般狼狈不堪,不至于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他亲手碾碎。
嬴翊依旧负手而立,周身的冷冽气息未减,眼底却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那波澜里没有愧疚,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冷漠,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而冰冷,穿透漫天烟火,落在雨无痕耳中,字字诛心:“我以为,你该明白的。既是故人,那便留在故事里就好。”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刺穿了雨无痕最后的防线。
积压多年的委屈与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她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撕心裂肺的质问:“为什么?”
她不明白,以前那么要好的人,为什么转身就能这般对她。
是时光易逝吗?
是人心易变吗?
还是,曾经的她对他而言,一直都只是孤寂无聊岁月里的一个过客罢了?
“我命悬一线时,守在我身边的人,不是你;我为你忧心牵挂时,发现你已然权倾天下,过得比任何人都好。”他目光微沉,语气更添几分疏离与笃定,像在告诉她,也在告诉自己。
雨无痕浑身一震,泪水落得更凶,眼底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她颤声追问,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就这样认为?”
嬴翊没有半分犹豫,眼底只剩寒凉的笃定,不断重复着那句将她彻底推入深渊的话:“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原来这些年淌过的血与泪,都做不得数。
原来那些她为他出生入死的过往,那些她为他辗转反侧的牵挂,那些她小心翼翼守护的情意,在他眼中,都抵不过亲眼所见的假象。
告诉他真相,这一切就会改变吗?
雨无痕问自己。
不,不会的,他既早已执念成见,再多解释,亦是徒劳。
又或者,这些本来就是借口,一个能让自己理所当然变心的借口。
恍惚间,八岁那年的火光与此刻的烟火重叠。
“师父,我错了,为什么当年死的不是我。”
她的身体越来越冷,像是又回到了八岁那年的火海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被烈火一点点吞噬。
直到烧尽,她也没能和赢翊一起看到那片桃林盛开,此生唯一一次共赏桃花,原来是那年廊下她望着他们。
雨无痕回到宅院时,连马都没有带回来,恹恹的,没有什么生气一般。
正在洒扫的胡翠儿见了赶紧扔了扫帚来搀扶,可一连数日,她都将自己关在屋中,称病不出。
翠儿给她准备的吃食,总是热了又凉,凉了又换,却始终不见她进食。
嬴政整日忙于朝中大事与阴嫚的婚礼,倒也懒得管她为何迟迟不上朝,只差内侍打探近况,来人得知雨无痕整日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便心满意足地回宫复命。